跪在地上的老人如惊弓之鸟,嘴里一直重复同样的话,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十八年的找寻,找回一个‘精神失常’的知情人,季萦掩在衣袖的指节慢慢绷紧。 不管她是真疯还是装疯,人到了眼前,颜袖一定要问个明白,她放平心态。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声色愈发温柔,甫一开口,处在惊慌中的年氏渐渐安静下来。 “还记得我吗?奶嬷嬷,我是阿袖。” “阿袖……” 年氏畏畏缩缩地抬头,苍老可怖的脸在烛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颜袖没被她吓住,更没嫌弃老人身上浓浓的酸臭味:“奶嬷嬷,你不记得小阿袖了吗?” “小阿袖?阿袖……阿袖是谁?饿……好饿……”她趴在地上,肚子咕咕叫。 “把人带下去罢。” “是,陛下。” 大太监杨若带着年氏离开,安排可靠的人为其医治、梳洗,精心照养。 皇后娘娘不错眼盯着那道佝偻背影,身子微晃,季萦及时扶稳她:“慢慢来,咱们慢慢来。” “你信她是真疯了吗?” “从情理来讲,朕希望她是清醒的。” 十八年绷着一根心弦,颜袖眉眼泄出几分疲惫:“她为何不认我?为何不肯告诉我实情?我只想认回自己的女儿,只想求个明白……” “我知道,我知道……”季萦难掩心疼,拥她入怀:“再等等,快了。” 乾宁宫半夜三更秘密送进一个又瘸又丑的老婆子,此事藏得深,唯有帝后与陛下的亲信知晓。 年氏被安顿在偏殿,由专人日夜看守。 宋女医医者仁心,费尽心思为年氏治疗旧疾。 有句话说得好:声音再大也喊不醒装睡之人,年氏执意装疯卖傻,刀撬斧凿都不肯开口的架势,生是熬得皇后娘娘静下心来与她周旋。 年娇娇的‘横空出世’折磨的又岂是颜袖一人? 多久了还没找到人,皎月宫,姣容公主心浮气躁地走来走去,菊花茶都消不了她心中躁火。 “那人绝不能留!” “可太后那边……” 季青杳沉声道:“我去面见祖母。” 她的身份可以被仪阳侯夫妻知道,可以被太后拿捏在手,唯独不能被帝后证实,她需要借三方势力成事,其中一环出问题,便是满盘皆输。 太后输了,有天子嫡母这道大旗在,远不至死。 她若输了,不仅那位子她够不着,还会死得凄惨。 姣容公主急慌慌前往福寿宫,燕太后还没醒。 在门外候了两刻钟,门打开,燕绘见到她神情略微不满:“这么沉不住气,哪能成大事?”
谁不想成大事?季青杳暗道:当她愿意来这福寿宫愿意看她的老脸? 她满脑子大逆不道的想法,恭谨上前:“皇祖母,那接生婆子的下落找到没?不如多派些人,早点绝了后患,孙儿这心也好踏实。” 提到这个,太后看她几眼:“你倒是急性。” 事关身家性命,急才是正常的。 “祖母……” “好,哀家给你人手,此事交由你去办,人死了,你也好安心。” 季青杳惊喜道:“多谢祖母!” 她确实存着防备老太婆的心,唯有亲眼见到接生婆身死,才能杜绝燕太后反过来用那婆子要挟她的可能。 得到旨意,她痛快离开。 女道的人和太后的人都在暗里寻找年氏,午后,魏四小姐接到一封江湖朋友送来的飞鸽传书。 “悬阴门?这是什么门派,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他们在找什么人?” 听到“悬阴门”三字,对面的药辰子夺过她手里的信条,面色古怪。 他这样子看起来知道一些事,魏平奚屈指敲在桌面,沉心等待。 良久,药辰子面容忧愁。 魏平奚为他添了一盏茶:“有话说话,别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 药辰子正感怀往事呢被她这话噎得不轻,这一闹,心头那点子陈年感伤撇去,心绪恢复清明。 他端起茶盏煞有介事道:“我曾和你说过,我有一位师姐。” “说过。你说她修习邪法,屡教不改,厌烦尊师啰嗦,一气之下判出师门,后来心气难平趁夜杀了个回马枪,你师父有心渡她向善,结果反被偷袭……” “不错。师父含辛茹苦养大我和师姐,到头来惨死在首徒掌下,可叹他老人家临死要我放下仇恨,你道他为何要我放下?” 药辰子凄然一笑:“我一心痴迷医道,不擅武功,师父怕我寻仇不成再被她打死,故而到死都在劝我要好好活着。 “这些年我四海为家,看似逍遥,其实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我杀不了她,便搜寻能杀她的人。 “可她弑师之后销声匿迹,曾经一起学艺时她起了别号,自称悬阴,我看到这‘悬阴门’就想起她,即便不是她,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悬阴门……”魏平奚自言自语:“听起来就阴气沉沉,不像正道。” “若是正道,哪犯得下叛门弑师的大罪?” “她很厉害吗?” “很厉害。” “尊师是谁?” 药辰子怔在那,神色哀伤:“你可听说过‘慈悲法师’?” “天下第一高手念慈悲?他死了!?” “死了,好多年前就死了……” 小楼一片死寂。 魏平奚胸前起伏:“可他还在高手榜上呆着!呆了整整四十年!” 那样的强者,怎会……怎会死呢? “是人都会死的,留下的是名,只要江湖人还记得‘念慈悲’这名,何人又敢称天下第一?” 药辰子语气低沉:“师父统共收了我和师姐两名弟子,师姐得了他武学传承仍不满足,跑去修那劳什子的‘不老功’。 “世上哪有真正的不老?有的是靠人血气为食的邪法。 “邪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她武功忽然大进引起师父注意,得知寄予厚望的首徒修炼邪道法门,师父痛心疾首。 “一次次说教期望她迷途知返,师姐不听,担心被废去武功,连夜叛出师门。 “师姐长我五岁,师父最偏爱的其实是她,待她比亲生女儿还亲…… “她不杀我,是想让我活着看到她神功大成的一天。 “多少年过去,她的武功怕是到达深不可测的地步,又有这悬阴门为助力……” “莫非这世上竟无人奈何了她?” 药辰子摇头:“你切莫寻死。” “……” 魏平奚站起身:“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容我想想……对了!尊师就没留下克制她的法门?” “有。” “是什么?” 药辰子与她相识多年,知道她心怀义气,不忍看她年纪轻轻死于魔头之手:“你就别再问了!” 他挥袖走开。 阳光照在二层高的小楼,魏平奚叹他死心眼,她看向二指宽的小纸条,冥思苦想:什么人值得隐世不出的悬阴门冒出水面? 悬阴门藏匿多年,一朝问世,莫非那悬阴老祖邪功已成? 这就棘手了。 她拧着眉毛回到惊蛰院,玛瑙捧着密信走来,信展开,‘忘忧’之事有了些眉目。 桩桩件件的事里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她坐在竹椅,琢磨怎么弄死那位悬阴老祖。 “小姐,夫人来看您了。” “快请!” …… 郁枝和魏夫人同坐一堂。 自打得知奚奚的真实身世,她对眼前的女人感观发生巨大变化。 魏夫人亲手养大了奚奚,看在十八年来的母女情分,奚奚不愿将她往坏处想,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郁枝认为魏夫人是极其可怕的。 这世上不乏佛口蛇心之人,换了嫡姐的孩子养在膝下,作孽至深,魏夫人几次入宫面对帝后、面对‘姣容公主’时,想的又是什么? 可会愧疚? 可会后悔? 可会日夜难安? 她怎么笑得出来?怎么就笑得毫无破绽?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待奚奚好,好得亲儿子都心生怨气,所图为何? 竟真有不要自己的孩子,抢亲姐姐骨肉来养的人…… 太可怕了。 郁枝坐在这,毛骨悚然。 颜晴慢饮上好的龙井:“奚奚近来可有欺负你?若有,尽管和娘说。我这女儿呀,别看她纵情任性,其实心是好的。” “没有,奚奚没有欺负我,她心确实好……” 若不好,怎容得下害了她的人坐在这堂而皇之地扮演母亲的角色? 奚奚是真心拿魏夫人当母亲,魏夫人可有真心拿她当女儿? “说什么这么热闹?”帘子挑开,四小姐崭新的榴花缎袍穿在身,眉眼生动:“母亲,枝枝,你们看我穿这身衣服怎样?” 颜晴眼睛一亮:“好,好,再合身不过。” 郁枝笑容满面,四小姐容色出挑,披着麻袋也和仙女似的。 魏平奚在位子坐稳:“母亲缝制这衣服用了不少心思罢,孩儿谢过母亲。” “一家子骨肉,何须言谢?”魏夫人抬手为她整敛衣领:“果然好看。” 她来是为女儿送新做好的衣物,眼见魏平奚新衣穿上身,不舍地多看几眼,而后起身回到清静的流岚院。 她人前脚走,魏平奚噙在唇畔的笑意落下去,一手抚摸针脚细密的缎袍。 “母亲待你可真好,这些年来,怕是侯爷都没机会穿上她亲手所做的衣服……” “母亲偏宠我,我已经习惯了。” 郁枝欲言又止。 她回过神来:“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郁枝纠结万分:“我是说她对你也太好了。” “是啊。” 她仍然没往别的方向想,郁枝闭了嘴。 片刻的静默,魏平奚凝神看她:“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有。”她矢口否认。 魏平奚没再多问,穿着新衣转身去了书房。 郁枝趴在桌子,知道她又去书房看娘娘送她的礼物了。 自从知道身世她有事没事就爱盯着那对瓷娃娃看。 郁枝本想提醒她魏夫人古怪的态度,然而扪心自问,哪个心思纯正的女儿会用淫.邪的想法揣测爱重有加的母亲? 奚奚再是性子古怪,对魏夫人那是打心眼里敬重。 她是孝顺的好女儿,好女儿受不了有人说她母亲一句不好。 再者…… 郁枝不敢想,若这猜测是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从头到尾,恐怕奚奚才是最两难、最受伤、最难堪的那个人。 魏平奚枯坐书房。 放在桌上的一对瓷娃娃快被她看出花。 瓷娃娃是娘娘所赠,玉雕的兔子也是娘娘所赠。 看着那只神态肖似郁枝的白兔子,她眉眼弯弯,放下玉雕重新捧起背后写着‘奚奚’的白瓷娃,指腹抚过米粒大小的字样。 字是姨母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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