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儿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被一股强力拽住,眼前霎时天旋地转,转得自己头晕目眩,好似要昏睡过去…… 漆黑的客店的后院里,寂寂无人。 却在檐下,有一团火猝然腾起,只片刻又熄了下去。 火光映出的一双淡漠的眼,也随着火的熄灭而重新隐回黑暗里。 这燃火之人正欲离开,就听到有脚步声直截传来,声音很快就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木桩似的站了半天。画纸的灰烬怯怯地伏在地上,风也不来,光也不过,不知这空气要凝结到几时。 游儿设想过,见到她之后,要如何如何的大发雷霆。可是真见着了,心里又一下慌乱得不得了,更何况自己现在还多了个稀世之宝握在手里,拿人嘴软,火还没撒,嘴就被堵得严丝合缝。 眼见得天光渐透,游儿才声音沙哑着,朝面前一袭紫衣的背影,压了声调气呼呼道:“都赖你!扰我清梦!” 江无月回头,一脸无辜:“那是画妖和胡郎……” “还好意思提胡郎!”说起胡郎,游儿又是一脑的气,“回屋里说去!” 游儿开口之前,江无月原本不大纠结,但也不是很敢迈开腿一走了之,若是想走,她也肯定追不上自己的。 倒是她一开口,自己虽就开始举棋不定,却还是顺理成章一般地转回了身,且自觉地朝前带路,侧身过去也不敢看她,往刚出来的那间屋子又走了回去。 两人一床一椅相对而坐。 游儿手里一直紧紧握着那件宝物,还未细看,先冷声对江无月道:“先说胡郎的事。” 江无月不由心道,不过半年多没见,这人怎么变这么凶……嘴上倒是答得认真:“我去进宝居,发现你没在,就想先去趟北边。路上看见了胡郎,才知道他在尾随你,便跟了一段,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你进这屋之前,他就先入了画,我估摸着应该是去和画妖串通迷惑你的事。待你睡着以后,画妖就入了你的梦,将你带进画里……” 游儿脸颊一热:“你看到我入画之后的情景了?” “看到了……” 游儿僵住,不知作何解释,只又听江无月道:“我看见你和胡郎坐在桥上。” 游儿脸上的红晕才稍稍褪去,直想拍胸脯念叨几句「谢天谢地」。 “我担心你修为不够,定力不足,被胡郎迷惑了去,就把你从画里拉了出来。 然后将画带出去烧了——以后胡郎就和画妖困在那副景里,不会再出现了。” 游儿撇着嘴,小声嘟囔:“你又晓得我一定会被他迷惑了去……” “不会吗?”江无月耳力好,自然听了一清二楚,“我看你望着他,眼睛都红了……” “你要去北边做什么?”游儿赶紧岔开那个话题。
“找人……” “找什么人?白鹿真人?” “不是,白鹿真人确实已经多年前就去世了。” “这么说你是去过仁寿山了?你是怎么知道他去世了的?我去了怎么没见到你?附近住的人怎么也没见过你?你现在又要找什么人?” 游儿听得云山雾绕,自己也越问越懵,“哎呀,你从头说!” 江无月没有从头说,她从这一长串的问题里单单拎了一个出来:“你为何去仁寿山找我?” 那天在太和山下的岔路口,游儿百转千回想了很久,想到脑子都转不动了,心尤不甘,情也不愿,一个冲动就策马扬鞭。 难道告诉你,我一时冲动去的么?游儿觉得这个答案很是站不住脚,如果是要站得住脚的答案……那她就得问问了:“这个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 说重要,前途未卜,话要怎么续?说不重要,那又为何要多此一问? 江无月从椅背上直起腰,低头沉思片刻,干脆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太和山分别之后,我就去了仁寿山……” 游儿轻嗤了一声:“嗯,你说。” “我特意连夜进的山,所以附近的住民都没看见我。天亮以后,我在山里遇到一个樵夫……” “他骗我!”游儿不由愤慨道,“他还跟我说从未见过你!” 江无月笑了笑:“原本我没太在意他,不过,我忽然发觉他在悄悄观察我的左眼——我左眼一直没有痊愈。 虽然旁人看起来是正常的,但我自己总是能看到有白烟在眼睛里飘着。 而那个樵夫,他能在一个照面之后就发现我眼睛的异样,绝对不是普通的樵夫。 他看出我的左眼有问题后,就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旁敲侧击了好久,想知道我是如何受的伤。 所以,我怀疑他和白鹿真人多少有些关系,便直接问他白鹿真人在何处。 我料到他自然会答说不知道的,便告诉他说,我从西南地方来,是白鹿真人让我来找他的。 然后……他带我进了一个机关洞穴,里边有白鹿真人的坟冢。 他就是白鹿真人的弟子。你来的那几天,他一直在那个洞穴里给我施针敷药。过了将近一个月,我的眼睛里的乾元光才被抽干净……” 江无月偷偷看了一眼游儿,见她面无表情盯着地面,不觉往椅背里缩了缩:“后来,我就去了南海和环丘,给委然找火鼠毛和冰蚕丝。我不会做成衣,只将这两样东西拿去交给了她,让她自己想办法做五彩衣。她一高兴,便催出了体内半数灵气,化出两块玉来给我。” “然后呢?”游儿还是冷无声色地坐在床沿,语调听不出喜恶。 “然后……我就去进宝居给你送玉了……” “你送我这玉作甚么?” “答谢你……” “那你现在又要去找什么人?” “我……” 显然,不用明说,游儿也知道,江无月去进宝居也不过是像现在一样,悄悄放下就走。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樵夫对她撒了谎; 也没有懊恼她其实一早知道胡郎在跟踪自己,却没有察觉到江无月; 更不可能对江无月为了件五彩衣冒着凶险折腾大半年而无动于衷。 手里的玉早被握得温热,她不过是送了些旅费,就换得至宝,也算得上是一番厚义回报了罢。 她不是不习惯江无月不说,她也就不追问的相处方式。可事到如今…… 当她听着江无月避重就轻地回答着她的所有问话,忽然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灰心丧气。 太阳还未升起,屋里只有一层模糊的灰白的暗光从窗外飘然而进。 她摊开手心,昏暗的内室中,就多了两块淡淡的清莹的交叠柔光,皎白无暇,光素无纹,劲下如扳石,抚之若拂水。 游儿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玉,魇语似痴人说梦一般:“须弥阵里,你既然敢在我面前用巫术,为何到现在还不肯明说呢?你既是信我,何必又要瞒我? 还是你指望着我能从你表露出的细枝末节里,将你的前尘后世一一阅尽? 然后心悦诚服地任你逍遥天地来去自如?我没那么聪明,我也没那么大本事。” 画妖:出自《夷坚志》
第39章 阴山三 江无月也沉默地望着游儿手里的玉,尽管非常微弱,但也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江无月只是下意识望着,脑海中纷纷攘攘没个理绪。 “我……我不想给你带去无妄之灾……”江无月抬起了头,看着游儿低敛的眉睫,“你知道,巫术是禁术。事不由己时,我自然信你,否则,我断是不愿将你卷进来。” 游儿没有说话,长睫都未颤上一颤,只安安静静等待着她和盘托出。 江无月见她突然执拧,颜色沉了沉,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又回椅子上坐下,屋里又全然暗了下来。 江无月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出:“千年之前,巫是大族,掌管天文历数各大国事,巫人深受王族和百姓的尊崇。 而巫族又有多个支脉,比如巫阳人主巫医,可延人之福、愈人之病; 巫甘人主召灵镇邪、祈福祭祀。 巫术在当时得以备至推崇,巫人甚或被传为可与天地往通的使臣。 而后,由于巫术自有穷凶之处,巫族支脉众多又分化独立,主势渐微,加之出现巫鬼一族淫祀惑乱,更随着方士一流的兴起,巫人被朝野施压,四处驱逐,流放四夷。 巫甘一脉,一路辗转,来到西南边陲。在那里,他们发现了我以前给你讲过的——古昔国。 当时的古昔国,是个安于一隅、与世隔绝的大部落,只是当地密林多兽,百姓不堪其扰。 昔王请求巫甘人为他们驱邪祈禳,条件是运送数百巨石,在古昔国以东百里处,为巫甘人搭建居住地和祭台,后来取名「俞元石城」。 巫甘人为感谢昔王,每逢七月,凸月之时,会到古昔国为他们祈禳,驱逐恶鬼和猛兽。使古昔国得以安宁。 巫甘人也一直在西南陲地隐世不出,繁衍后代。却在三百年后,中土大地战乱纷纷,就是那位年轻的亡国将军到来的时候。他来到古昔国,成了新的昔王。 自那之后,古昔国逐渐与中原暗中偶有往来。巫甘人察觉此事后,俞元石城便与古昔国鲜少互通,只与昔王商议,将每年七月的祈禳法事,迁至俞元城的祭台上举行,只有昔王和古昔国中的长老大臣当天可同往俞元城。 昔王知晓巫族前事,也不愿与巫甘人起争端,便同意了。 历代昔王都尊崇着这一传统,就这么安然度过了百年。古昔国日渐强盛,巫甘族长也在俞元石城周围布下禁阵—— 类似九凝山的须弥阵,找不到阵口,就无法进入甚至看得见俞元城。 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天……那天本是约定好的祈禳的日子。 俞元城不知何故,所处之地突然陷落,顷刻间,石城被淹没在滔天洪水里。 原本的土地,变成群山环抱的一片湖泽——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戏月湖。 城内巫甘人和古昔人全被拉入湖底。只有一个一直在屋中待产的妇人,被她的丈夫,也就是的当时的巫甘族长施法送了出去。 至此,巫甘术法大半失传,族中镇宝「癸月」下落不明。 幸而那族长将其妻女送走之时,又施一术,蒙住了妻子的星位。使巫甘唯一后人得以平安长大。” 江无月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这故事太重,江无月语气再平静,游儿也听得波澜万丈。 到了此处,她才也跟着压抑地呼出口气:“你……就是巫甘族的后人?” 江无月点点头:“我姓甘。甘姓易被有心人觉察,故而你问我名字时,我只能随口用了一个。” 游儿却另有疑惑:“我为何总觉得在哪听过你不姓江这件事……” 江无月莞然笑笑,又道:“我娘当时在屋内,我爹在祭台主持祈禳。我们不与外人交往,城外还设有禁阵,全然不知这变故如何而来。 我娘直被送到再往西的亶爰山上,我就是在亶爰山出生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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