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有可能——事不宜迟,你们马上去准备,天一亮就出发。” 付南星从星图坛出来,稍作安顿好钟篱后,就叫来一个门下弟子,吩咐道:“速去库里取只信羽过来!” 接着回了屋,却没急着收拾行装,只自顾研了墨,匆匆拟下一封信。 方才那弟子已疾步到了她门前,手里捧着一木盒,恭敬道:“少楼主,信羽取到了。” 付南星开了门,拿过木盒,匆匆说了句:“你下去吧。”便又转身进屋,将桌上的信纸折好。 打开木盒,里边是一只手掌大小圆滚滚的白木雕的银喉山雀,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双翅下刻了云纂星图,鸟首上画着观星楼楼徽九星连珠图。 付南星将那木雀取出,轻念云纂咒语,雀背机关随即朝两侧打开,待到信纸放入后,又严丝合缝关上。 “罗浮山下新越镇,城南进宝居。”付南星对信羽说了去处,那信羽便伸开翅膀,扑棱几下,飞蹿出窗外。
第36章 罗浮山九 五月的罗浮山,古木繁幽,树叶弥香。 溪水青青浣着花,怡人的树荫下,沁凉的磐石上,有一妍姿绝色的女子临溪而坐,白衣飘然,黄纱缀水,般般入画。 可这如画的美景中,女子既不簪花弄水,也未散发横笛,却是一本正经、聚精凝神地在端坐炼炁。 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沉息着收了功。睁开眼朝来人粲然一笑:“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门高走过去在她一旁也坐了下来:“刚回。看你在练功,就没打断你。” 游儿只又淡淡笑着,没说话。 韩门高望着她,一脸哀怨:“瞧瞧我这小师妹,模样越发标致了,再不是当初爬在地上扯着我靴子求我陪她玩耍的小毛孩咯。” 游儿暗笑,想伸手过去扯他的靴子沿口,却还是将手放了下来:“说吧,想干什么?想吃鱼了?” 韩门高摇摇头:“看你这半年多快一年了,每天这么勤奋练功,也不出门去赚钱了……” 游儿笑道:“你之前不是还一直说我游手好闲的?我多勤奋些,不也省得师兄挂心我么。” 韩门高低下眼:“嗯……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倒是没什么打算,就是不想出门罢了……”游儿瞄着韩门高,“怎么?师兄有打算?” 韩门高没接话,只仰面望着前面的山尖,半真半假的矜叹着:“师父近来,丹也不炼了,每天在山里溜溜达达。再加上一个你——罗浮山里就跟住了两个小老头似的。” 逗得游儿捧腹大笑。 “对了……”韩门高突然问起,“你上次那个朋友呢?已经去陇西了?” 游儿撑着笑意没减,眼神却先凉了下来:“嗯……” 韩门高微微点了头,边起身边玩笑说:“有时间还是下山玩玩,顺便给自己赚点嫁妆钱……” 游儿笑道:“我嫁妆钱不是师兄给么?” 韩门高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侧头回道:“是、是,我给。” 游儿紧喊了句:“师兄,你上哪去?” “给你挣嫁妆钱去。” 韩门高离开多时,游儿还坐在石头上,盯着脚边的溪水发呆。 这些日子自己二门不迈地清修,师兄的面加上这一回,也就仓促见了三回,每回都说不上几句话,他就又走了。 师父也全然不理事,除了偶尔指导一下自己法术,其他时候都在罗浮山采果挖药、胡乱转悠,要不是自己知道他占星的结果,那闲适的样子简直让人艳羡。 游儿其实不知道大家都在忙什么,但仿佛各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自得其所。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看着眼前的水流,也不知为何流得急匆匆的。 游儿盯着水里的卵石,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庆忌……” 水潺潺淌过去,没有动静。 游儿苦笑着略垂下头。又过了一会儿,她脚边忽就掉下了两条鱼。游儿只片刻诧异,便警觉地环顾四周。 “出来……”她朝附近林中某个方向轻喝道。 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人就窃笑着从矮丛里站了起来。 “胡郎?”许久不见,游儿觉得他倒是越发的油头粉面。 胡郎喜出望外迈腿过来:“游儿姑娘还记得在下的名字呐!” 游儿眯眼睨着他:“你居然敢来罗浮山?” 胡郎拍着胸脯:“为了游儿姑娘,莫说是罗浮山,火海刀山都去得!” “哼……”游儿冷笑道,“你有那个本事?” “本事……没有,决心是有的!” “既然有决心,上次怎么现了一面就跑了?” “那个……上次你身边那个姑娘好生厉害,她说我要是再出现就要撕了我……”胡郎挠头,讪讪道,“嘿嘿,我就等了一等。” 游儿登时来了火,心中大骂:江无月你个混球!早点不说,害我一晚上没睡觉! “怎么?”游儿克制着心头火,状似悠哉道,“那姑娘不在,你就敢来了?瞧不起我是不是?” “怎么会呢!我要和你成亲的!你要是同意了,我马上去找你师父提亲。当然不找最好,你和我二人直接远走高飞。” 游儿听他朗朗示怀,说着这些山盟海誓的告志,胸中更加烦闷。卯上了气力,只压抑地说出两个字:“你走……” 胡郎却是不以为意,近前一步:“游儿姑娘,我等了你许多年!天地可鉴,我对你可是真心的!你……” 不待他说完,游儿手中不知从何处甩出一张符。带着火星直烧到胡郎脚下。胡郎猝不及防,忙跳到溪水中将衣角的火熄灭。 游儿收回手,冷道:“再不走把你烤了。” 胡郎眼见游儿法术增进不少,又想着韩门高恐未走远,不敢多在罗浮山地盘放肆。身形一变,忿然化狐而去。 游儿被胡郎这一闹,搅得自己心神难定。干脆放了自己休息,久违地回了趟进宝居。 刚进门,就看见台阶边上缩了只尾巴细长,身体却圆溜溜的白鸟,圆黑小眼,煞是可爱。 游儿看得心柔意软,蹑手蹑脚走过去,那白鸟却不怕人,见了她直朝她飞了过来。 游儿后仰着一把接住了它,摊开手一看,立刻欢喜得眉开眼笑,不住地拢手细瞧着,越看越觉乖巧可人。自己跟付财神要了这么久的信羽,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转念嘴角就放下来了:要不是财神有要事,能放信羽来找自己? 随即转过信羽的背,曲指朝它轻扣三下,背上的机关应运而开。 游儿取出信打开。信果然是付南星写来的,让自己顺着太和山往北走,沿路已做下了记号,可按照记号与她汇合。也未说是何事,只说紧急,速往。 付南星可从未这么催促过自己,她太和山家大业大,什么能人圣手没有,究竟有什么事会找上自己去帮忙? 游儿甚至有一瞬间闪过了「会不会和江无月有关」的念头,然后马上又被自己否定了。 以江无月独来独往的脾气,付南星可把她骗不去……想想当初,要不是自己对她勾着白鹿真人的胃口,她也断不会坐上自己的车…… 游儿掐住了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的思绪,匆匆回屋收了几件行李。 捧起信羽又笑眼看了一遍,就将这只信羽放进自己的桃木盒里。 台阶下,蓂荚草落了一地的荚,自从仁寿山回来之后就未收拾过,如今也已干干瘪瘪堆积起来,风一过,吹成座座小小的秃包。 游儿任它们散在那,好像不去数,这日子就不算过。 临出门前,她还是不经意般地瞥了一眼那一地的荚,便锁上了房门,快马先回了趟罗浮山,和沐阳子拜别。 “师父……”游儿跨进了沐阳子的院落。 沐阳子此刻正满手沾泥蹲在院里,移栽一株从山涧挖来的素淡的蓝花。 听到声音,也不回头,手里边忙活边笑着说:“可是又遇上哪里功法不懂了?” “不是,徒儿有事,想下山走一趟。” 沐阳子添着土,回得漫不经心:“去吧。自你从观星楼回来,不是在你进宝居闭门画符,就是在山里勤修苦练。我看着都嫌你闷,下山走动走动也好。” 游儿抿嘴看着他两鬓日日增多的白发,眼略一垂,道了声:“师父你……可保重好身体,我速去速回。” “等等……”沐阳子叫住她,站起身来擦了擦手,又进屋去拿了本书出来,“虽然这些日子,你也将符术学了大半,但是修为欠佳,施展不出足够的威力。 我新写了一本给你,路上也莫要只顾着玩,多多翻阅复习才是——要牢牢记在脑子里。” “师父……”游儿心里五味杂陈,仿佛沐阳子手里的不是本书,而是他的孤注一掷。 “捉鱼的时候小心些!别再脚滑落水把我的符书弄湿了!”沐阳子稍稍倾身,正言厉色,“我可不写第三回 。” 游儿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斗大的两个字:账本。 “账本?!” “哎呀……”沐阳子恢复了往日的悠闲自乐,“我要是写什么「毕生精粹」、「方士至宝」,那多遭人惦记啊!” 游儿哭笑不得,捧着《账本》仓促翻了翻,忽问:“师父,我们方仙道家的法术,多是伏鬼降妖的,怎么没有镇灵的?” 沐阳子神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遇到了?” 游儿只笑:“是前一阵在师父的书室里刚好翻到一本古书,看到上边提了几句,又写得不细致,徒儿怕万一哪天遇到了,没有应对之法。” 沐阳子思虑半晌,方道:“灵由万物而生,本无体无气。若是能聚灵,那确是拥有了强力的倚仗。 然而,上古时代灵数最盛,先人用灵者也众多;可如今,灵气稀薄,召灵之术又早已失传。 既无人召,哪里又遇得到的呢?再者,鬼召灭鬼,妖召降妖就是了,灵本身是无害的,不足为惧。” 游儿还想再问,沐阳子已背身摆手道:“为师累了,要歇下了。你早去早回罢。” 游儿听他如此说,虽是不解其意,付南星那边又催得急,只得先带着《账本》下了山。
第37章 阴山一 一辆马车在客栈外停下,车前两匹高头骏马垂头重重喘息着,喷得地上烟尘滚滚。 钟篱撩开车帘,被付南星扶下了车。她原想自己驾马而行,无奈付南星坚持她的身体眼下再经不得如此颠簸劳顿,只让她多在车里避风休憩。好在现在这马车,速度也算不得慢了。 “阿篱……”付南星看了眼窗外,“马上要天黑了,虽然听说这边城中没有宵禁,但是夜间行路还是危险。我们吃过晚饭就在此住下吧。” 钟篱点了点头,小口吃着饭。 付南星往她碟里又夹了些菜:“你奔波多时,还是多吃点吧,不然身体扛不住。” 钟篱看着眼前的饭菜,回感付南星这多般的照拂,心中不无感激,却不得回报。只低着头,轻声道:“谢谢你,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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