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南星忙打断她:“这位游姑娘来占星问卦的。只是最近天色不佳,故而多待几日。孩儿今日无事,陪客人随意逛一逛。” “占星?”付夫人正了脸望过来,“占谁的星?” “这……”游儿有些为难地递眼给付南星。 付南星正欲开口推说,那付夫人便屈首启了笑:“怪我一时忘了楼里规矩。你们且玩罢,我回屋歇着了。” 待付夫人走远,游儿才横过眉对付南星道:“你什么时候有个姨娘了?你都没跟我说过!” 付南星无精打采地在亭中坐了下来:“我五岁那年,国师召我爹去都城占星,回来的时候就带了姨娘一起回来了,说是都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身体不大好,一直没出嫁。 姨娘也的确一直体弱多病,不大出来走动,连我也甚少能见到她。好些来了几年的弟子都不认识她。没什么事刻意要跟你提起。” 游儿鼻息间长长呼出一口气,在付南星对面也坐下来:“那她对你好吗?”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付南星话锋一转,“她对我爹倒是不错。” 游儿半笑着:“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 两人又闲语一阵,便回了观星楼。 晚间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游儿以为是弟子送饭来。开门一看,确是晚饭来了,可端着盘子的却是付夫人。 付夫人朝游儿微微一笑,蹁跹一抬步就进了屋子。留游儿干愣在门口。 付夫人把碗筷摆好,扭身在桌旁坐了下来,见游儿还在门口站着,笑道:“傻站着作甚,不饿吗?” 游儿百思不解,只得挪到桌边,愧色道:“怎么是夫人送过来的,晚辈受不起啊。” “我今日吃得早,夜里消食的时候,碰巧见人给你送饭,我就顺路给你端来了。怎么说也是观星楼的客人,多加关照也是应该的……”付夫人柔荑一指对面的椅子,“快坐下吃吧。” “多谢……”游儿无奈坐下,拿起筷子。 付夫人轻伏在桌边,一手摩挲在耳后,细细打量着游儿:“住得可还习惯?” “太和山乃仙山圣地,观星楼又是名门正教,吃住自然是一等一的。”游儿被她盯得发毛,直想赶紧吃完送客。 谁知这付夫人忽而又娇怨道:“近些年来,我这身子也是时好时坏……” 游儿短促皱了下眉,不懂她到底什么用意,只抬头顺她话问道:“夫人可是染了什么疑难杂病?” “可不是一落生就有了么——虚体寒凉,得时时吃着仙方补着……”付夫人一扬脸,“游姑娘身体可好?” “我?”这话转得诡异之中又似合理,游儿有些厌腻,碍在付南星的面上,耐着性子答道,“我身子……挺好的……” 付夫人又上下眼描过她的身体,小幅点着头。 这顿饭游儿实在是吃不下去了,筷子一放,正色道:“付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是……”倒是没想到付夫人直截了当地回了。 “请讲……” 付夫人直起身子,轻吞慢吐:“游姑娘,可有心上人了?” 游儿被她问得一懵神,还未来得及气恼这冒昧的问题,却是脑子里立刻就映出了中秋月下江无月的脸。 游儿可不想在这时候想起江无月,奈何那画面盘踞在脑海中,纹丝不动,挥之不去。 付夫人见游儿晃了神,便妖妖娆娆地凑过身去,媚眼带笑:“看样子是有了?” 游儿勉强收敛些心绪,面色微寒:“夫人原来还有媒婆的副业么?” 付夫人只笑:“是谁家公子?若是好的,别说媒婆,稳婆我也是做得的。” 游儿直视着她的眼睛:“夫人与我素味平生,但不知这事和夫人有何关系?” “游姑娘若是看上了别人,自然和我没有关系。若是南星的话……那关系不就大了?” 付夫人往椅背上一靠,仰面哼道,“我们南星的婚事,可是要和国师府挂靠上的——却不知游姑娘是何门何派,修为几何?” 游儿冷着脸听她说完这些新词鲜调,只觉这人神神叨叨,与外貌极不相称。 真不知付南星听了这些话会是何反应。想象到付南星的反应,游儿忽然「哧」地笑出了声:“夫人还真是爱打听。别忘了你们观星楼的规矩——不问前因,不管来处。” 付夫人定着游儿的眼睛探了一会儿,转而也笑了起来:“话——我只奉劝到这了。游姑娘早点歇下,就不打扰了。” 游儿漠眼看着她出了房间,起身过去把门一关,盯着门销,心道:这富贵家里怪人多呀,好在财神不是她亲生的,不然我得少挣多少钱…… 进山的第三日晚上,银河璀璨,付乙辰果然命了人来请游儿去星图坛。 游儿跟着那弟子七拐八拐,拐到山后一大片认为挖凿出的空地上。 空地上整齐铺着砖石,四围排列满烛火,坛场中挖出许多浅浅的圆形小槽和细长地缝,是为了铺设斗宿罡单,以圆槽代星,以缝隙连之而代宿。 那弟子收过了酬金后,方领人到了坛场边。 付乙辰接过游儿手里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便起身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燃烧殆尽。 而后,付乙辰身披星图法袍,凛凛行至坛场中央,口中念咒,脚下生炁,衣袍无风而动。随即足尖一点,踏圈而行。体态如云,动势如风。 几番动作后,他踏闭睁眼,两指似剑,直指面前一支蜡烛。 烛火闪动两下,继而火势逐渐衰弱。不多时,就熄灭了。
游儿侧头悄悄看了一眼付南星。只见付南星皱着脸,也往她这望过来,鼻息轻呼一叹,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饶是游儿早有备想,如今也是难掩颓丧。 付乙辰已经走到游儿面前,告诉她:“不到三年。” 游儿强撑着没坐下去,指甲用力扣在手心里,冷静地问:“疾病?人祸?还是天灾?” 付乙辰答:“既是天灾,也算人祸,天意如此。” 游儿尤是不甘心:“可有破解之法?” 付乙辰瞭望着星空,叹道:“星色已变,轨迹已偏,无解。” 游儿终于跌坐在石阶上,目光空洞望着某处。 “游姑娘,珍惜应眼前……”付乙辰心有感慨,却并不多问,只吩咐了付南星将她送回住处,又慈蔼道,“姑娘愿意的话,在太和山多留几日也无妨。”说完便离开了。 付南星挨着游儿在台阶上坐下。 四下无人,空山寂静,付南星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游儿直接往后一倒,躺在了台阶上,眼望着天上众星罗列,眼角不断滚出泪来。 付南星见状更不知作何安慰,只能陪着她,杵在一旁望着星空:“你师父是不是感知到什么了才让你来占星的?” 游儿答不上话,只顾望着黑天,默默哭着。 付南星悯道:“既如此,想必他也有所准备的,你莫要太伤心了,还是多陪陪他去。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 半晌,游儿哑着嗓子道:“你说的没错,我看见星星一颗颗从我耳边落下来了。”
第34章 仁寿山一 翌日,游儿便辞行了。 付南星一早就发现,自从江无月走了之后,游儿就时常神不守舍,再加上她师父的事,整个人变得异常沉默,走了一路也没几句话。 直到将她送至山门前,游儿才突然问了句:“你那个姨娘,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嗯?”付南星本听着迷惑不已,随即一转念,忙问,“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游儿闲闲地,“就是一会儿给我送晚饭,一会儿又问我有没……身体好不好……” “她问这些作甚么?” “大概感觉到我是你朋友了吧——在打探我呢。” “她我行我素乖张得很。虽然有时语出惊人,但也不是会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的人……”付南星将游儿的马车牵了出来,“你别搭理她。” 游儿浅浅笑着,算是应了她的话。眼下,自己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管顾别人家的事。 付南星踌躇着见游儿上了马,还是嘱咐道:“我知道你师父不见外客。不过……万一……你师父要什么有事我能帮的,你就到观星楼找我。” 游儿别了付南星,驾车没多久就来到当日与江无月分开的岔路口。 马车停靠在路边,车主靠坐在车前,偏头愣愣望着西北方向。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马把脚下草都啃光了,车主才「嚯」地直起身,扯住缰绳,马鞭一挥,择了条路便扬长而去。 去了好几日,越走风沙越大,游儿倒是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只把双眼露了出来。 白日里口燥唇干,对于常住南方的游儿来说,实在有些不惯;日头一落下去,寒意就迅速逼进身体。 后来自己也学乖了,不确定天黑前能到的下一站,绝不轻易离开驿站。 只想着万一江无月寻不到白鹿真人,往回走的路上还能遇到她。 “真不知那人怎么过来的,哪里不好去,非要来这么个地方。” 游儿一边抱怨着,一边也庆幸当时坚持给江无月备全了行李财物。 好在一路上人烟还算不上稀少,赏玩异域风情也当是件美事。 经历了连日的黄沙迷眼,在深入戈壁之前,终于远远看见了平地而起的仁寿山。 游儿褪去面纱,沉默眺望。仁寿山处地荒僻险恶,山中沟壑奇纵,红岩赤壁,崖陡坡多。 由于山顶林密,山腰却植被稀疏低矮,在山下就能将山间几户人家一览无余。 明明已是身在了仁寿山的地界里,游儿却不知下一步如何走了。 “见到了江无月要说什么呢?说我来慰问你?不好不好,这才分别没多久,哪至于上赶着慰问了。 说我路过呢?我上哪去要路过这种地方啊……怎么说都怪怪的。干脆说来拜访一下白鹿真人?” 山下沿路已有牧民养了三两的骆驼,游儿驾马过去。牧民见一个桃花玉面的美丽姑娘朝这边过来,脸就先红了起来。 游儿本想上了山再打听,又想不如先在此确认一下。便向那牧民拱手道:“这位大哥,前面可是仁寿山?” 牧民腼腆道:“是,是的。” 游儿又问:“山里可是住了位白鹿真人?” “白鹿真人?”牧民想了想,“听说好久以前住过。是个大夫吧?现在么……我倒是从来没见过。” 这话别说听了一路,传闻都听了多少年了。眼下游儿却也不是毫无波澜,至少现在还要操心那个非找白鹿真人不可的人:“那你可有见到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背着黑色的布包的姑娘,从这里经过?” 游儿本是无意一问,当看见那牧民茫然摇头的时候,心就猛然沉下来,似乎预想到了什么一般,忙快马朝仁寿山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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