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拜?!” 游儿听到结拜两个字,不知怎的,一念兜转就想起苏琼,想起苏琼说冠姓,正好自己也没有姓,要是姓江,江游儿?好像听起来也挺顺耳……
游儿被自己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吓了一跳,忙羞愤甩甩头,妄图把这奇怪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就听江无月在前头幽幽地:“那个苏琼的事——” 游儿腿一歪差点摔下车去。 “你们怎么看?” 游儿战战兢兢问:“什么……怎么看?” 付南星更是一脸费解:“说结拜呢,怎么突然说起鹄女了?” “就是……”江无月撇开脸,“突然想起她让我们帮她找狐妖的事。” “这可难如登天了,要是有生辰八字,我姑且……可能……兴许还能看一看……” 付南星想了想,补充说,“不过,不论是方士或是妖灵,只要法术足够强大,其实是可以隐藏自己的星位的。” 游儿道:“那岂不是更找不着了。” 付南星摇摇头:“只看她俩缘分如何了。” “这苏琼前辈,倒是痴情……”游儿兀自的呢喃,却叫江无月听得心中一阵怅然。 付南星也沉默起来。过得半晌,才抬眼凝视着天边晚霞:“时候不早了,我们到下一镇歇下吧。” “嗯……”江无月浅浅应了,偏头望向红霞之上。 眼角眉梢熨了烟霞,精巧的弧线勾着寥落。黄昏里,一旦宁静下来,总让人忧忧戚戚,悲春悯秋。 游儿凝望她半晌,弓腰过去坐到江无月身旁,问:“看什么呢?” “月亮……” 游儿顺着江无月的视线望过去,确有一弯淡色的上弦月。 “再过一阵子,就是中秋了……”游儿回过头,笑盈盈问江无月,“一起过吗?” 霞光织锦,绛蔚云蒸,染出江无月眼底一抹绮红。 “好……” 风剪残暑,拂到面庞,多是惬意。 城中箫鼓喧闹,果饼飘香。各家屋檐下燃灯助月,花光满路。 转过街角,就是人声鼎沸、流光溢彩的灯会。各色鸟兽花果状的纸灯,用竹条穿了,鳞次栉比悬在高处。 三人行在灯下。付南星走马观花看着,倒是江无月不知哪来的兴头,瞧得颇为细致,游儿陪她在后边走着,点着那天上花灯,品评称叹,不时嬉笑。 付南星转回身来,一脸无奈:“你们走快些,菜都凉了!” “再热就是了……”游儿摆了她一眼,耍笑道,“中秋灯会可不是何处都有的。这里离你太和山近,你自然看厌了。” 付南星包下了城里一家酒楼,三人到时,已是皓月当空。 “你看,来的多是时候。”游儿挨着镂空的木月门坐下,月门外是红漆回廊,廊下是镜湖一面。 付南星正对月门而坐,看着三楼栏外高悬的明月,啧啧自叹:“果然是个赏月的好位置。” 待江无月在她一侧坐定,付南星就招呼上了酒菜。 “你这少楼主,不赶回观星楼赴中秋宴,怎的非要包下一个楼请我们吃饭……”游儿忍不住揶揄一番,“有钱没处花呀?” “楼中平日里就各式繁文缛节,何况是中秋。累人得很……” 付南星往椅背上一靠,“我好不容易不在楼里过一回节,你就让我清静清静吧。” 游儿拿起茶壶倒着茶:“那你怎么跟你爹交代?” “原本我爹是算着日子我中秋前能回去的,谁知路上休养了这许多日,我已经放了只信羽回去报了。说我有事耽搁,中秋不回了。” “你爹若是知道你这叛逆心思,不怕把你少楼主的位子给换了?” “换呗……”付南星一脸无所谓,“我看我几个师兄个个人才出众,选他们做楼主,可比我稳妥些。” 游儿但笑:“你倒是心大。” 付南星捏了茶杯,润下一口:“哎,我也就跟你这能呈呈口舌之快。” 游儿道:“看在我救你出阵的深情厚谊上,你什么时候把信羽送我一只?” 付南星放下杯子,咂嘴道:“又要?那是我楼神器,整个观星楼都不满十只,哪能说送就送——再说了,你成日游山玩水,又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来作甚?” 游儿瞄了眼江无月,又踌躇着默了声。 想是游儿早先嘱咐过,所以一桌子菜,素食居多。倒是让江无月多少有些负疚。 “这是本地上乘的名酒——珍珠液……”付南星说着,拎起壶就要斟酒,“你们尝尝。” “慢着……”游儿按下她的手,将酒葫芦搁在桌上,“中秋,自然要喝桂花酒。” 付南星喜眉笑目拿过酒葫芦:“我还以为你没带呢,走这一路也没见你拿出来。” 启了酒封,付南星很自然地就往江无月面前的酒盏里斟。 游儿想要拦下,张着口又哑然戛止,她确有私心不愿意阻拦。 只从酒盏移眼望向江无月,那人好似也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静静看着酒盏里层层光圈,直到盈满酒,才道了声:“谢谢……” 付南星端起酒,细细闻过:“当真好酒!” 又向游儿谄笑着:“你什么时候把这手艺学了,我年年派人去罗浮山找你买酒去。” 游儿只心不在焉地干干笑了笑,余光却注意着江无月。 江无月捧了酒盏又不动,游儿扣着自己的那盏沿口,紧张兮兮等着她。 江无月盯着眼前的珠红色的酒,长睫微一动,终于低头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稍敛,而后复又展开,呼吸间回味片刻。 游儿见她已自顾尝了,扒着桌边紧问:“如何?” 江无月抬头看着她,目中含笑:“香……” 游儿方桃眼藏春,志得意满,直回身向付南星一抬眉:“这壶就是我酿的——我可不卖。” “你酿的?”付南星忙低头饮了一口,舌尖在口中一转,“确实比以往的更润口些。你师父师兄可有口福了。” 游儿被提起师父,想起沐阳子此番差她上太和山的事由,离太和山越来越近,心里难免越发郁悒,只勉强笑了,便不多言,闷声吃菜。
第31章 太和山二 楼下喧闹声不减,湖上圆月渐渐升高。小二送了果饼上来,付南星便让他休息去了。 游儿伸手取了一块月饼递给江无月:“桂花酒配上点心,风味更佳。” 江无月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咽下,再入一口桂花酒,果然满腔香甜馥郁。 游儿见她面色微红,知道她头一回喝酒,还是劝了句:“少喝些,别醉了。” “醉了便醉了,这酒楼我包到明日清早呢……”付南星面上微醺,自顾斟着酒,问游儿:“你往年中秋都和你师父师兄一道的么?” “不一定……”游儿放下筷子,也端盏酌了一口,“有时候和师父,有时候和师兄,也有时候在外独自一人。” “无月妹妹呢?” 江无月捏着手里的月饼,迟疑了一下:“我……和我娘。” “真羡慕你……”付南星再灌下一口,“我一出生我娘就去世了,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法记下。” 游儿酣伏在桌边,一手支了下巴,一手划着酒盏边缘,轻笑:“真羡慕你们,我爹和娘都没见过。” 江无月已染了醉意:“我娘去年也过世了。” 眼见楼里气氛凉过了外面的湖水,江无月本就不多话,游儿又顾着愁师父,桂花酒也默默被喝见了底。 谁让是自己挑的头,付南星实在受不得这凄楚氛围,撑起身,热情洋溢:“今天过节,说些开心的事——我先来!” 付南星给各人满上一盏珍珠液:“我小时候想骑马,可当时我又矮,身体也不大好,我爹就一直不许,说得等我再长高些。 可我不想等了,就半夜偷偷跑到山下马场去,还特意牵了一匹小马出来。 费了好大力气才翻到马背上,结果它一阵乱蹦,把我摔地上了,搞得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游儿还杵在桌上,有些昏沉地闭着眼:“这叫开心的事啊?” “开心啊,因为腿肿了,我就可以不用练步天纲了——而且——”付南星忽然停了下来。 游儿听她中道而止,便睁开眼奇怪地觑着她。见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催促道:“而且什么?” “而且……”付南星静了一会,续道,“那段时间,一到晚上,大家都在忙着修炼,没人管我,我就坐在我的院里看星星。 才发现,只要不把观星作为一个功课,看星星还是很有趣味的—— 就是你仰头凝视的时间够久,就会感觉星星一颗颗从你耳边滑落下来,仿佛你已经到了天上,和众星漂浮在一起。” 江无月端着酒盏搁在唇边,眼神因为醉意不住地涣了又拢,也跟着一脸深谙此境地点着头。 游儿喝下一口珍珠液,咂摸半天没尝出味来,只说:“怕是你太和山是个观星佳境,待我去感受感受。” “我都叫人安排好了,你随便住多久……”付南星迟缓伸手,拿起一个月饼,“来,说说你开心的事。” “我开心的事?”游儿偷偷瞥了一眼江无月,笑道,“第一次下山,第一次捉鱼,第一次种花,第一次摘果,第一次做菜,第一次喝酒……你要听哪个?” 付南星脚跟一转,不做搭理,挪身面向着江无月:“不跟你说了,听无月妹妹的。” 江无月一手捏着酒盏来回晃荡,好一阵思量,忽莞尔而笑:“我遇到你们,很开心。” 游儿听了这话,酒都醒了大半。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付南星说着摇摇晃晃就要站起来,“趁着中秋拜月,皓月为证,我们三人,就地结拜!” 游儿伸手一把压下了她:“我可不想叫你姐姐,被你占了好大便宜!” 付南星推回她的手:“你不跟我拜,我和无月妹妹拜!” 江无月酒气上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直愣愣盯着满桌的狼藉。 付南星用力眨了眨眼,感觉面前突然有人影动了,还以为自己眼花。 谁知江无月又突然木头似的掉坐回去,含糊说着:“不行……不行……” 付南星问:“什么不行?” 江无月一一摇晃着桌上酒壶,直到晃到一壶半满的,才拿在手里,扶着桌边离了凳,勉强定睛走到外廊上,靠着月门坐了下来。 付南星茫然地看着游儿。游儿也拿起酒,半睁着醉眼对付南星道:“走,出去看月亮去。” 游儿挨着江无月坐了下来,付南星也在月门另一侧放下酒盏,席地侧卧。 楼外的人群嘈杂声淡去,只有偶或的一阵夜风拂过湖面的粼粼水声。疏星隐现,月光澄澄垂照,清夜无尘,一派垠华荡漾。 连日来的频繁接触,游儿似已惯了江无月的体温。借着酒意揽住了江无月的胳膊,歪头直接往她肩上靠过去。 江无月手一颤,酒洒薄袖,闻来又是新一番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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