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们说的是哪族语言?” 江无月想了想,胡乱说道:“是狼语,狼能听懂。” 钟篱听她不愿以实相告,也无心疑她,只叹道:“实在是我长居山中,不知这世间奇妙——幸而此次你们一道来了,否则,真不知……” “篱姐姐,你还是多休息,我们还有不短的路要走,而且——” 江无月对陆常山实有歉意,当日受了他药,却未细觉出异样,“我们要去往阴山至阴之地,你若是身子太差,恐怕你在那撑不了多久。” 土默川上,有一长河,延展开来,截断南北。河上有一寻常木桥,头狼到了桥头附近,抖身急急停了下来,再不往前,只呲牙紧紧盯着河面。 江无月跳下车来,将河桥细细看过。 钟篱随了过来,却看不出有何异样:“这桥有什么问题么?” 江无月道:“不是桥,是河有问题。河的上空有些或点或线的浊物正在往上飘浮。” “那是什么?” 江无月弯身捡了地上一块石头,朝河面掷去。石头尚临河面上空,就听到一声闷响,石头碎成几块落入水中。 江无月锁扣了眉:“是鬼弹……” “鬼弹是何物?” “相传禁水之上,有毒气,气中有恶物,不见其形,俗称「鬼弹」。投以木石则碎断;人若渡河,亲肤则全身生疮溃烂,鼻闻之则即死。 每年有特定的一段时间出现和消失。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正赶上它起毒。” 钟篱张眼细探:“我为何见不到你所说那些线状浊物?” 江无月道:“世人即是见不到,才以为其无形。实则是那些小虫口含沙粒,见有物来就对其射出。 所以即便服了避瘴丸,闭气而入,也不知有微小沙粒打入体内,故而拿它无法,皆避而远之。” “这么说,只要处理掉这些小虫就可以了是么?” “可以这么说——”江无月忖度道,“不过这些小虫本身就散着毒气,且此毒气罩下,任何符纸术法都入不得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现在有避瘴丸,我或许能进去试一试。” 钟篱默下思量着,从包中翻出一颗药丸。铺了三张符箓,又将药丸置于符纸之上,点燃符纸,药丸便微微升高,逐面滚动。钟篱默念符咒,将符火催入药丸中。 待符纸燃尽,钟篱伸手取回药丸,对江无月道:“且用百丈香做了一颗避瘴丸,只未试过这鬼弹……” 江无月道:“篱姐姐将它扔入河中试试。” 钟篱抬手一抛,避瘴丸到了河面上空,悬而不落,停留片刻,便如先前那石块般碎散开。 “时间够了……”江无月道,“篱姐姐,再做一颗。” 钟篱依言又做了一颗避瘴丸交给江无月,叮咛她:“千万小心。” 江无月走到桥边,眯眼往河上扫视了一圈,随后服下避瘴丸,又蹲身抓起两把棕土,双拳紧握,口中不知在喃喃何语。 不多时,手中就有红砂溢出。江无月一跃而起,落到了桥中央,却未有进一步动作,只在桥面上自顾踏着怪异的步法。 江无月收势而立,拨开双臂,扬手将手里红砂朝窄桥的左右两边一洒,凝神举目,轻喝一声:“附灵……” 红砂粒粒直朝鬼弹打去,鬼弹纷纷断作两截落入水中。 钟篱只见河上红砂遍处横扫,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见江无月已经在桥上对她挥手:“篱姐姐,可以过来了。” 头狼已经迅速跑过了桥,钟篱驱车过去。江无月刚跳上车,钟篱不禁惊奇道:“无月姑娘刚刚踏的是什么步?好像跟南星的那个有些相似,却又简便得多……” 江无月目不斜视,极为自然:“有个叫海上丈人的教我的。” 钟篱惊呼:“海上丈人不是早早羽化了么?原来他还活着!” “嗯……”江无月不知如何往下编了,“也可能,那人隐瞒身份,随口说的一个名号罢。” “山中果真多隐士……”钟篱颔首抚叹,“你和南星是怎么相识的?我怎之前从未听她提起?” “我和她……”江无月略一斟酌,还是暂且先不提九凝山,“确实是路上碰到的……她见我耳目灵敏,非要将我骗去太和山……”钟篱诩笑间轻轻摇了摇头:“真是,人前四平八稳,人后又戏闹不恭……” 江无月冷不丁问了句:“篱姐姐喜欢她哪一时?” 钟篱笑意未退:“自然是都……” 忽觉回答不妥,转而淡道:“哪一时都好。” 鬼弹:出自《搜神记》 钟篱:“月啊,你眼睛是不是有飞蚊症?”
第47章 阴山十 又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云河郡的早市上就陆续有了人烟,贩夫走商,杂货叫卖。 街边蜷缩着个蓬头垢面的瘦乞丐,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点点污泥的脚腕上的阳光。 旁边的商贩极是厌恶地赶他:“哪来个要饭的,离我的摊远点!” 乞丐懒懒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竟顺言往旁边挪了挪,靠着墙根又发起呆来。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一个穿着白袍的精瘦老头提搂着个袋子,晃了过来。 只见他径直寻了个空处坐下,袋子往身前一放,袋里几颗滚圆的白面团似的东西就摊散开来。 斜对面的乞丐瞄着那一地的面团,又瞥了一眼那老头,扭脸懒懒地望向了别处。 不多时,白袍老头就开了张。一个满脸倦容的妇人走到他的摊前,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妇人就从怀里掏出十两纹银交给了老头。老头微笑着接了过来,便拿起一个面团递给妇人。
妇人犹疑地看着手里的面团,踌躇半晌后,才匆匆离开。街边的乞丐也随即一咕噜翻爬起来,跟随那妇人而去。 那一户普通人家,想必钱也是凑了有些日子了。乞丐歪在墙头,皱眉望着屋里的动静。 妇人将方才买的药拿出,喂给床上的迷睡不醒的男子咽下。 只过半刻,那男子就缓缓睁了眼。妇人大喜,搂住他又哭又笑。 乞丐得见此效,转身跳出墙外,寻了个无人的背巷晃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娉娉袅袅、黄纱曳地的娇丽姑娘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游儿站在巷口,施手掸掸衣摆,秀目一转,盈步又往市集的方向迈去。 白袍老头正左顾右盼,一眼望见市集口进来的熟眼的姑娘,脸上立刻止不住扬出笑意来。 游儿见他早有所料,也不惊讶,只微笑着来到他摊前,蹲低身子瞧着这颗颗面团,道:“老先生,这是做饺皮的,还是煮糖元的?” 老头捧腹大笑:“姑娘讲话真好玩,这可是我仙家妙药。” “这是药?治什么的?” “诶——”游儿伸手要拿,就被老头拦住,“治你想治的。” “可能安胎?” 老头斜眼道:“姑娘明知故问。再玩笑,我可就要收摊了。” “行……”游儿拍手站起来,“我全买了。” 老头吃惊地抬头:“十两纹银一颗药!” “一颗面团十两银子……”游儿似笑非笑看着他,“现在生意都这么好做了么?” “这是药,不是面团!”老头有些发急。 “我说——我全买了。” 老头坚持道:“一人一颗,绝不多卖!” 游儿见他坚决,缓道:“那就两颗,万一一颗不成,我好再喂上一颗。” 老头急道:“一颗就够了!绝对能成!” 游儿奇道:“你这老头,怎么放着到手的钱不赚?” 老头犹豫半天,方说:“行!那你两颗一并吃下!过了夜可就坏了!” 游儿闻言,但笑着:“我记下了。” 回了客栈,游儿忙喂付南星将一颗药服下。果不其然,付南星转眼就醒了过来。 只是还虚弱得很,迷迷瞪瞪看着游儿:“这是哪里?怎么就你一人?” 游儿便将这几日事情一一对她说了明。付南星弯了手臂想撑坐起来,又觉浑身发软,脑中更是阵阵晕眩。 游儿把人按回去,道:“你也几日滴水未进了,现在这样,我们也赶不上她们。不如你再歇一日,明日调理好些,我们再走不迟。” 付南星虚望着帷帐:“无月妹妹我是信的,她术法高深莫测,此番也定是自有她的办法——我只是担心,万一……阿篱受不住……” 游儿道:“你是……早算出什么了么?” 付南星无力地一声短叹,未再多说,只转而道:“我那日在窄巷里被一个白净少年尾随,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说要卖我什么东西,之后的事我就全然没有印象了——你这几日可有见到这么个人?” 游儿细细想过,摇头道:“没有——不过,那卖药的老头有些古怪,多半和那你说的少年有些关系。你且先歇着,趁早市还未结束,我再去看看。” 然而等到游儿再次回到那摊位前,老头早已连人带药不知所踪。 临近晌午,日头晾在肩上浓浓发烫,早市渐续关张,偶有商贩行人在游儿身旁往来吆过,游儿从怀里摸出两块白玉,握在手里摩挲半晌,终又收了回去。
第48章 阴山十一 千里蔼蔼阴山,横彻东西,丘峦似瀚海重波,堆云如幻彩旋灭。 远望去,重重叠叠的峰峦累砌成万丈绝壁,如天地极处的巍然屏障,有雷霆万钧之姿,翻江倒海之势。 “前面应该就是阴山了。”江无月刚放下话来,青天化日里,一道十丈流光炎炎中天,伴着声雷光电,穿梭过云间。 江无月定睛掐诀,乃见光的前头有一猛兽,状如狸,白首,赤身,靛足,尾长数尺,直坠阴山腹地。 钟篱不知那是何物,只见头狼已前足曲跪伏首在地,便问江无月:“这是流星还是异象?” 江无月道:“这是天狗。” “天狗是何物?” “天狗乃御凶之兽。阴山背地阴气浓郁,囚禁了一众魑魅魍魉,不得往生的怨气也聚集在此,永生永世困在阴山背后。 故而时有鬼怪潜逃作乱,上天便派遣天狗来管制。天狗到了阴山,凭借自身辟邪之力,将所有阴山鬼怪圈禁住。 一旦山中有鬼怪逃窜,天狗就会外出追捕。方才我们看到的流星,就是天狗追了鬼怪回来。 也就是说,阴山后,确有许多鬼怪,我们进山后要跟好头狼,以免多生事端——”江无月捎带惋叹,“可惜没听到天狗的叫声……” 钟篱问:“听到又如何?” 江无月道:“上古巫士说,听到可逢凶化吉。” 钟篱闻言,不免怔忪。离阴山越近,越让她迫仄不安:“巫士的传言,我听得不多。是凶是吉,我便听天由命了。” 头狼带着两人深入阴山,一路由南至北,绕过峭地,忽觉气温骤降间,就到了一片不见光日的背腹之所,它就不再往前。 江无月对它略一颔首,头狼便前足调头,独自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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