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也道:“婆婆此番施了祝由术,元炁大耗,这几日也需得多多休养。青昱的事情,我即刻启程去调查清楚,定会给您个交代。”
青木婆婆感激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我也要去!”穆岱忽然高喊。 游儿朝他道:“都说你婆婆这两天虚弱了,还不乖乖留下来照顾她!” 江无月冷脸看着穆岱:“你年纪还小,行事莽撞,容易暴露。好生呆着,别要给你婆婆添乱。” 穆岱瘪着嘴不说话,只青木婆婆朝离去的几人挥手作别。 地平线外火光燎燎,红日又升,雁群横过,远眺天边还可见零星的毡包。旷阔苍穹,浩浩原野,直让人心境豁朗,忘乎形骸。 游儿见江无月乘在马上按辔徐行,仰面闭目,确有自洽适然,又不掩烦闷重重。 再看付南星驱车在后,原本尚未恢复的气色,现在更加凝霜落雪,冷得渗人。钟篱混混沌沌靠在她肩上,脸上斑斑泪迹难消。 游儿拉缰挨过去,小声问江无月:“陆医士真的没有其他方法能救了吗?” 江无月思量片刻:“传说西海有座人鸟山,山中有棵返魂树,叶香百里可闻,取其木根煎汤熬丸,可得制得返魂香。闻香,病者可愈疾;服之,过世一年之内可返生。” “我娘过世时,我爹曾遣半数太和山方士前去寻过返魂树……” 付南星忽然在一旁黯然开口,“找了一年,一无所获……” 江无月道:“那你爹可去寻过不死草?” “不死草,贴于心口,生者长生,死者复活。尽管古书中有其色、味、貌的详细记载—— 历任国师主持,七年一次,出东海,访仙山,到如今也未有人见过东海祖洲,更不得知祖洲上是否真有不死草……”付南星疲惫地摇摇头,“或许是人杜撰的也未可知。” 游儿道:“为何要杜撰?” 付南星道:“出海寻山一事,早前方士各派兴致浓厚、争先恐后,而后次次徒劳无功不说,或还常遭海难,无人生还时也是有的。 各派也就不大热衷此事了。于是每年出海前,总会有传闻说,有人望见仙山之气,或是某地从海上漂来珍奇花草云云,只为吸引各路方士。” 游儿道:“这么说,是国师散播的消息?” “不一定……”付南星抬眼望向远处,随口说着,“也有许多年轻方士想一睹仙山奇景,或别有其他私心,担心出海一事被取消,想多去一些人罢——反正也不是自己出钱。” 游儿低头垂声:“若是当日我们遇见陆医士时有所察觉,事情断也不会变出眼下这般。” 付南星道:“陆兄心思单纯,为人宽厚,应承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尽全力做,何况还是让他治病救人,苏人之困。 他……一根筋,不会多考虑别的。那妖怪染他怨病,也非妖气,你们初时未觉察出,再正常不过了。不必自责。” 付南星念起陆常山往日神采朝气,堪堪叹道:“所以,阿篱那时告诉我,要和他成亲了,我……千般放心。” 又抬首质望天野:“恐怕,世间再无同陆兄一样,对阿篱心意拳拳、矢志不渝的男子了。” 游儿闻言回头,付南星半边脸藏在晨光的阴影里,身后是苍茫旷野,生机勃勃的夏日草原,轻而易举就能盖下其中的渺小黯淡。 游儿苦着脸,全然不知如何安慰,就听江无月对付南星道:“不是还有你么。” 付南星终是微微有些动容,却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目袋(穆岱):《太平广记》 返魂香、不死草:《海内十洲记》
第51章 阴山十四 出了云河郡,付南星和一众观星楼弟子护送陆常山回峨眉。 待到一队人马走远,游儿才对江无月道:“篱姐姐对陆医士一往情深,恐怕不会就此放弃。你猜她今年出海她会不会去?” 江无月道:“应该会……” “那我们……” “你也想去?” 游儿道:“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愧疚……” 见江无月半天也不置可否,游儿又道:“我去弄张贴子,自己去便好,想必数月也能回来了。她一介医士,只懂寻草问药,我若同去,兴许能帮上她什么。” 江无月反问:“数月是几月?” 游儿佯嗔道:“我如何知道,我又没去过。” 江无月略作酌量:“我们一起去罢。” 游儿笑道:“你可是不放心我?” 江无月也含笑看她:“凭白收了陆医士的药,总要还一些。” 游儿收了笑脸,奇道:“我察觉不了且说得过去,怎么那日连你都未能发现异样呢?” “我那日……”江无月半羞半愧,“有些心烦……没太注意……” 游儿更奇了:“好端端的烦什么?” “没什么……”江无月不欲再细聊,只问,“既要出海,我们现在该去往何处?” 游儿道:“先回罗浮山稍作整顿,我也好同我师父说一声。出海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到时候我们再从罗浮山出发,时间也正好——访仙山汇聚各路方士,或许你能从中获取些线索呢。” 江无月点头道:“也是一计。” 转眼又到雨季,两人寻了家客店避雨,正吃着午饭闲聊着草原壮景,门口跨步就进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朱达博的两个徒弟,流霞和清云。 两个腼腆青年一眼见到游儿,脸上又微微泛了红,只带了人低头快步走过去,拱手道:“游姐姐,江姐姐。你们怎么在这?” 游儿有些诧异,招手笑道:“我还想问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先坐下一块吃吧。” 两人吩咐身后随从找了位置,便依言坐了下来。流霞道:“过几个月不是要出海么,师父叫我们出来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呃……”流霞想着游儿也无门无派逍遥散方一个,犹豫片刻,还是凑到桌前低声道,“师父叫我们来打听看谁家收了帖,谁家要出海的,能劝住就劝住……” “劝住?”游儿奇道,“朱老头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清云道:“师父觉得今年有些古怪,特别是那离奇的传言……师父说,可能有人要引什么人出现呢,叫我们的人别掺和。” 游儿哂笑:“你们的人?没看出来朱老头还……” “什么传言?”江无月忽问。 流霞抬眉道:“你们没听说吗?不知道什么人传出来的,说有一夜,在东海中央,乍隐乍现一座孤岛,突然就有一道通天白光从月亮上落下来,正落在那孤岛上。” 江无月猛地惊怔,缓缓移目向游儿。游儿也跟着愣住,且听清云撇嘴接道:“这可不一听就是编的么,若是没有水师楼船,一个人如何到得东海中央? 何况,要编也编个有模有样、有迹可循的像样器物,一道月光算怎么回事?暗号密语?” 流霞也说:“像之前传过的夔龙、鲛人、不死草,还有有一次观星楼望的瑞气,即便是为了引人过去,也都算是有书可查、有迹可循吧,这回传的没头没脑的…… 师父说,万一到时候就是几船人的私人恩怨,大动干戈有去无回的,可就不好了。” 游儿眼珠一转,探声问:“国师给了你们醉观园多少登船的帖子?” 清云道:“六十张,怎么?” 游儿道:“既然你们不去,那就给我吧。” 流霞睁大了眼:“游姐姐你要去?” 游儿嘻嘻笑着:“我拿去卖。” “这……”流霞和清云对视一眼,有些为难道,“你都要啊?” “你们又用不上,我快一年没下山了,手头拮据得很。” 流霞和清云看着满桌的酒菜,耷着眼小声支吾:“你这也不像拮据的样子啊……” 游儿啧嘴:“十张,回头我自己跟你们师父说去。” 流霞无法,数了十张帖子出来:“虽是我们拿着也没用,我俩也不敢擅自做主。你之后可别忘了来醉观园跟师父亲自解释。” 游儿接过帖子随意翻了翻,笑道:“忘不了……” 趁着雨驻,两人又各自乘马,随性般出城赶了一段路。 游儿掏出帖子往掌中拍了拍:“正好了,省得我再往醉观园跑一趟。” 又朝江无月一挑眉,“你看,带上我一道,是不是便利很多?” 江无月本在马上垂眸思虑着,听她在旁晏晏闲语,不由抬头,正看到夕阳下她巧笑嫣然的爽朗模样,心中暖意又起,却只低头道:“嗯,多得你。” 游儿见她心思沉沉的样子,以为她在想真原君的事情,便道:“居然是这样的传言,那真原君怕是要现身的。” “传出此种言论者,定是知道癸月的。即便真原君不现身,也会有其他相关的方士登船。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只是你……” “我如何?” “此行,且不说有无海难凶险,同去的方士来路不明,想必也多方阵营,像朱先生所言那般,到时勾心斗角,斗得混乱……”江无月抿了抿唇,“不然……你别去了。” 游儿一愣,随即斜了江无月一眼,沉默着驱马往前,默然不语。 江无月觉察到了她眼角晃过的愠色,却顾不得其他,当下只一心要将她劝住。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不作声色走到天将黑,连绵几日的阴雨,路面暗索乏迹,马蹄踏着薄泥,掌钉声挤出粘腻。 游儿忽一拉缰绳停下来,江无月慢走几步到了她身边,等着她的决定。 游儿依旧沉眸望着前路,闷了半晌,声色微凉:“你独自远走陇西荒漠,一声不响孤身前往南海环丘,留个只言片语扭头就去了阴山背地……你以为,我不会担心么?” 温湿的细雨又渐渐落了下来,落在江无月的眉睫间,叫她睁不开眼。 两马在雨里垂着头,不时喘息着甩掉鬃毛上的水珠。两人在马上默立良久,在郊外的蒙蒙林间,隐透着思绪霏霏。 江无月抬脚轻碰马腹,靠近游儿身边,一手牵住了她:“我知道了。我们先找地方避雨罢。” 游儿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心中慌乱大作。江无月的手依然沁凉如玉,却羁得她低眉顺眼随在身后,心安理得地放肆怦然。 没有醉观园里的迷惘却步,也不是须弥阵中的扶持关照,是一本正经的示意,是无所顾忌的交托。 游儿哪里还生得出怨气,只另一手牢牢扯住缰绳,可不愿失手走到了她前头。颜面浸了粉春色,乖巧地凭她牵往何处。 江无月也未将人牵了多远,转过一个弯道,就看到一间破败的宅子,窗破门斜,墙瓦剥落,泥石院墙只剩虚圈了的个形培。 倒是小院中一棵干老的杏树,状似也无甚生机,却还应时地结出几颗小果来。 江无月下马时又打了那杏树一眼,才将游儿牵了下来,又在院中拾了些枯枝。 两人暂进了那间无人旧宅里,屋中凌乱,满是灰尘,一侧还有间简陋耳房。避雨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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