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南星朝来人一欠身:“姨娘……” 付夫人走到她身边,媚眼含笑,凑过去低语道:“莫不是看上那个游姑娘了?” 付南星惊愕地钝拙抬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姨娘……你在说什么啊……” 付夫人直回身,反扬眉奇道:“不是么?” 付南星压着火,切齿偏过头,道:“不是……” “哦——”付夫人耸耸肩,抬脚又朝付乙辰身边走去。 付乙辰站起身,对付南星道:“不管你喜欢谁,为了观星楼的声誉前途,这门亲事都不可能反悔。你这几日就在楼里好好待着,等出海的事过了,就去都城。” 付南星苦笑道:“爹你这是要让我禁足?” “是让你仔细想清楚……”付乙辰携了夫人就要往外走,“饮食起居就让佩兰和泽兰来照顾,这段时间不许出你的院落。” 付夫人路过她身边时,施手拍了拍她的肩,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叹。 旭日初挂起,斜晖透雾照进殿门。偌大的正殿,凉柱寒砖,落了付南星独自一人,呆望着自己的影子被无依无靠地拉长,百念皆灰。
第54章 罗浮山十 罗浮山秋色渐染,山下平日里静怡的南方小城新越镇,这几日也浮动着几分热闹。 镇南一座小宅院中,两棵桂花树开得洋洋洒洒,一院沁香,树下的蓂荚草掉落的荚壳已被收拾干净,蓂荚草旁摆了几个竹筐,装满了清早采摘下来的鲜桂花,瓣上凝了细密的露水,看得主人家心情大好,她弹了弹手上的水滴,站起身来,轻快地走出了门外。 街边多了许多摊子,有竹条,有色纸,有摆着头一晚捕捞上来的肥大田螺。 芋头的蒸盖一打开,雪白的雾就腾得老高。游儿穿过糯香的雾气,抬脚进了一间首饰店。 过了好一阵,游儿喜眉笑眼地走了出来,沿路捎上竹条、色纸,又采买了些米酒、冰糖、黄芪一类,才径直回了进宝居。 刚一进门,就看见桂花已经折梗除叶、洗净去水,匀匀铺在院中的竹席上。江无月手杵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怎么这么快?”游儿把手里东西往边上一放,走到竹席旁,伸手捡起一颗桂花,又挑着眼看着江无月,“用法术了吧?” 江无月点点头。 “你可真行!”游儿转身拿起竹条和色纸递过去,对江无月道,“给,变个灯笼出来。” 江无月眼角一耷,取过一根竹条弹了弹:“这我可不会。” “那你酿酒去?” 江无月看着游儿不说话。 游儿道:“你总得选一样吧?” 江无月瞅了一眼满地酿酒的器具和辅料:“我选灯笼。” 游儿细细研磨着冰糖,边自语道:“大过节的,师兄不在,师父也不在。还说带你见见我师父……” 江无月皱着眉,自顾研究着那一堆横七竖八的竹条,东比西划。 游儿扭回头道:“你怎么不理我的?” “啊?”江无月抬头,无辜道,“我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游儿被她堵了回去,闷声继续捣鼓那些冰糖。 江无月不知她何意,想了想又说:“你师父又不见外客……” “你是外客?”游儿横眉竖眼瞪了回去。 出身、住地,哪样不是外客?若论亲疏……江无月小心翼翼思量了半天,道:“不是……” 游儿方心满意足转回了头,自顾着说:“师父给我留了话,说下山有事,去去就回。他多年隐居山林,又没什么朋友,能有什么事呢……” “你不是有观星楼的信羽,问问财神不就知道了。” “师父虽然给过我他的生辰八字,他未首肯,我可没打开看过。师兄的八字我也不晓得。” 江无月奇道:“连同门都避的么?那你可认得你自己的?” “不认得,我师父抱我回来的时候也看不出我生下过了几日——你认得你自己的?” “我也不认得,我娘独自生下我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她也无法判断出确切的时辰。” 游儿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江无月身边坐下,暖心的话正欲出口,一眼看见她编的说圆不圆说扁不扁的灯笼架子,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是要弄个什么东西出来?” 江无月左右翻动着手里的竹条:“能亮不就好了。” 游儿反倒忽然一副困倦的样子,一头歪在江无月肩上,依着偎着就犯起懒来。 江无月侧眼看她:“不是要酿酒?” “歇会儿……” 没有背着包袱的江无月,浑身暖融融的。 “人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每到中秋,就会有桂花从月亮上落下来。” 江无月笑道:“有这等好事?” “啧,这叫愿景!”游儿手背一荡,拍在江无月膝盖上,“世人爱月又不可得,若将桂花树拟作月亮与人间相连的象征,如此,再品桂花酒,更有一番流仙趣味。” 江无月放下了手里的竹条,牵起她的手,又笑:“所以,你在院里种了桂花树?” 游儿眉眼弯尽,望着院里的桂花树,半真半哄地娇语道:“是呀,种来等你。” 江无月偏下头,今日的秋风姑且还留了些暖意,游儿的额发蹭着她的腮边酥酥痒痒。江无月闻着她额间的香气,轻轻吻了上去。 游儿这一歪就歪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迷迷糊糊起身,走到正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院落里没人,又径直走向原本堆放着杂物的左耳房,因想着江无月得要常住。 干脆将杂物放置到西厢房里,收拾出来给她做了卧房。谁知左耳房里也没人。 整个宅子里安安静静,游儿即刻醒了大半,跑出正房刚想出宅门,就见东厢厨房门开着。 走近一看,桂花已被调匀装了罐,江无月正在里边粘粘色纸,粘得七拼八皱。 游儿表情古怪地看着江无月手里的灯笼:“你这是做了个……元宝?” 江无月回头,拎起灯笼在游儿眼前晃了晃:“还不错……” 游儿看着皱巴巴的灯笼:“哪里不错?” 江无月奇道:“你不是都能看出来是元宝了么?这还能错?” 游儿哭笑不得:“你做个元宝干什么?” “挂在院子里……”江无月朝门外瞟了一眼,“不是跟「进宝居」这个名字交相呼应吗?” 游儿干笑两声,将她推了出去,匆匆做了几个小菜。赶在天黑之前,和江无月一道,穿过往来的人群,掠过灯红火暖,进了罗浮山。 浩宇澄澈,月华四溢,草叶盈盈生辉,湖水静如银镜。 江无月提了灯笼,望着面前人的长裾柔袂,薄纱笼雪,那人身后映着灯上金莹的光,勾出的靡曼妙态,江无月只以余光瞻着,搂也搂过,抱也抱得。 眼下却不敢妄图般地避着,唯恐脚边的银镜窥视到自己的半点居心。 碎石在脚下涩涩挤碰,游儿停了步子,轻轻一跃,便飘然落至湖边的乌篷船上,立在船头转身朝江无月嫣然笑着:“上来吧,我昨天就来打扫过了。” 江无月随她上了船,顺手把元宝灯笼往船侧一插。游儿掀开舱帘进去,将手里的酒壶、菜碟放桌摆好,再一回头,就看见那金灿灿皱巴巴的大元宝临水悬挂着,倒影在群山环绕的银色湖面上,在这潦草偏远地,硬是生生挣出一派孤绝的富贵气焰。 江无月见她又是一副啼笑皆非的无奈样,淡淡道:“不好看么?” “十分好看……”游儿换过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扯来江无月在舱里坐下,“快吃罢,一会儿该凉了。” 江无月刚要动筷,游儿乍一拍腿呼道:“撑杆忘在岸上了!”说着起身就要下船。 江无月忙按下她,掐了指决支起手掌朝船尾方向一推,船尾那头的门帘旋即被掀了高,船便如有风助,徐徐往湖心处驶去。 肩袖拂起流风青丝,宛闻得罗绶分香,伴着金风玉露,实是情致两饶。 游儿与那白衣谪仙隔了张小矮方桌,正轻托面颊,不觉痴笑着观赏起来。 江无月收回手,问:“停在这里可好?” 游儿目不斜视,只呆看着江无月道:“都好……” 江无月耳尖一热,低头起筷:“再看菜要凉了。” 游儿依依不舍松开了眼,拿了筷又不动,只等着江无月尝下一口,才小心问道:“如何?” “好吃……”江无月道,“明明做得很好吃,为何这几日总带我上外边店里吃?” 游儿终于动了筷子:“怕不合你口味。” 江无月好似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自顾吃得香。游儿见故意引了句话,她又不接,遂闷声道:“合吗?” 江无月听她语气有变,抬头看着她,稍一琢磨,道:“合,你做的都合。” 游儿这才眉开眼笑聊起来:“都是我师父教的——你看,我师父成日净教我些喝酒下棋做菜赏乐……我法术不精,也说得过去……” 江无月止不住笑意地又点点头。 “可惜你尝不了这肉……”游儿夹起一块放到自己碗碟里,“说起来,你为何不吃荤腥?” 江无月想了想,放下筷子正色道:“九州洪荒时,洪水滔天,山火卷地,妖兽横行,伏尸万里。时巫人出,悟黄道,通天理,救民于覆灭之境。 以精神力感召万灵而除异兽、解病痛、祛灾劫,此为上古巫术之源。 而后逐渐悟出禹步指诀,以便掌控驱驭万灵之力。所以,不食荤腥,以净自身灵气,则更易与万灵相通。 不似方士手诀,感召神力,以驱动天地清气——你师兄那把伞,就很适合聚气。” 游儿若有所思:“就像师父说,符箓是天上云气结成,故撰写天文。可我见书里写巫族也有巫符,怎么没见你用过?” “巫符多用于墓门解注,主祛逐鬼气,是收鬼、缚鬼之物。不是我支族术法,我了解不多。还有很多厌胜术、蛊术、红死术……” 江无月说到这,摇摇头嗟叹道,“巫术被禁,也有其道理罢。” 游儿道:“红死术是什么?” “虽也不是我族的术法,我倒听我娘说起过——”江无月仰头看了看窗外的姣丽的月色,“可是,你确定现在要听?” 游儿见她神色,忙识趣道:“那下回再听。” 江无月转而笑道:“一路看来,方术演化确实更为细致了,观星望气、堪风舆火、变化易形、禳灾治病,更听闻有役鬼挞魔、造雾吐火、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能——你都学哪去了?” 游儿夹菜往江无月碗碟里一放,也笑:“你看错了,其实我是个厨子。” “是什么都好……”江无月话一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游儿感觉话听了一半,等她半天。江无月倒是自顾无措起来,瞥见桌下的酒壶,拿起就要启封。 游儿见她主动取酒,忽笑道:“你娘不是不让你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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