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儿伏在栏上,望着残霞夕照。身后走过巡船的侍卫,游儿待他们走远,才柔柔唤了声:“江无月……” “嗯?”江无月转头望着她。 游儿依旧懒懒地看着海面:“你觉不觉得,这船上的侍卫船士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 江无月一愣:“你就要说这个?” 游儿回过头来,狭促笑道:“你以为呢?” 江无月见她眼波流泄嫣然意,问着正儿八经的话,随笑道:“我以为……” “我以为死气沉沉的多了去了……”那个背着炼丹炉的老头不知何时挤了过来,一身褪色的旧衣皱巴巴,衣角的污渍也不知染了多久,腰间一根韦带破得恣意,大耳圆目,不修边幅。 若不是那童颜风采饱满、苍灰长髯如戟在胸,还真难看出是个方士。 游儿被他吓了一跳:“你这老头,作甚么偷听人说话!” “你说得那么大声!哪用得着偷听!”老头扭脸一努嘴,“你瞅瞅对面那船的方士,一个个跟要出海奔丧似的!” 游儿看着他背上绕着轻烟的炼丹炉:“你沉不沉呀?不放下来歇会儿?” 老头朝江无月又一努嘴:“她不也一直背着包,你让她放下来呀。” 江无月淡道:“我这轻……” 老头道:“我这也不重。” 游儿嗤声笑道:“炉顶都比你人都高了,还不重?” “心眼小才觉得重,心装天地的,就觉得轻。”老头说罢,转身回了船舱。 游儿望着他的背影,撇嘴咕哝着:“不是鬼鬼祟祟的,就是神神叨叨的……” 江无月先前趁着晚饭的工夫,将船厅里往来的方士看遍,也没发觉有何异常,此时正望着对面「地」字船上一个个黑影。 突然,一个人影在对面船上闪过,江无月蓦一正色,直起了身。 游儿见她惊动,忙问:“怎么了?” 江无月道:“好像看到个认识的人……” 游儿愕然地跟着望了过去:“财神?!” “不是……” 游儿回头嗔道:“你还背着我有自己认识的人了?!” 江无月失笑地揉了揉她的额发:“天太暗,许是看错了。走吧……”遂牵了她回房。 往后半个月里,风平浪静。船上的人各安其所,鲜少交流,奇装异服看多了,也司空见惯不多留眼。 只是「玄」字船上那个黑衣人,不时就往这边看,看得游儿心里发毛。 一船的船士,习惯了远洋,方士本也多静心清修,过了起初的几日浪颠船簸的不适应后,也不觉无聊。 背炉老头整日乐呵呵,心情大好,这天又在船厅里摆起棋局。 边上围了六、七个人,对弈的是一个灰衣小方士,白白净净,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背炉老头笑咧咧地:“小吴争,你又要输啦!” 吴争也讪讪笑着:“炉爷,不是说这局让我的么?” “你下得太臭了,我都让你几个子了,还怎么让?”炉爷长髯一拨,“说好了啊,回岸上以后给我擦一年炉子。” 吴争瘪下嘴来就要哭。 “我来……”一旁游儿抬臂将吴争一推,“这么大年纪了欺负个小孩。” 船上的方士对这位姑娘的绝色早有议论,只是她对生人游离得很,启齿聊不上半句。 见她过来对弈,更是精神振奋。很快,边上又多立了十几个人。 炉爷理不直气不壮,哼道:“他比我都高,还小孩!” 游儿坐定,挑起颗棋子把玩在指尖,睨着他道:“你就说下是不下。你赢了,他给你擦两年;我赢了,你俩这账一笔勾销。如何?” 吴争纵眉直呼:“两年?!” “行呀!”炉爷自然欣然应允。 江无月不懂围棋,只知道沐阳子教过她,虽然不知道教成了什么样,反正输了赢了跟她们关系都不大,便抱肘在旁边只当看热闹。 游儿揽下白子,翻掌对着棋盘一示:“请……” 炉爷看着面前的黑棋,轻一哂笑,洗不洗炉子不重要,输给个小姑娘事就大了!这才收了懒算输赢的心,端坐夹棋,落下一子。 游儿本是消闲兴,哪里想要帮人出头。只是方才看着炉爷那几手,觉得适逢对手,或还有些胜算,又太久未同沐阳子对弈,一时怀念,一时技痒。纤长两指叠了棋子,黛眉沉静,也置下一子。 往常嬉闹没个正色的人,这几日多见了她娴穆的样子,看书也好,练功也好,还有现在的下棋。 不露娆姿,不显锋芒,举止逸雅,不知是从前乔装熟练,还是当真千面伊人,总归是江无月乐得在一旁陶然侧赏。 洋洋海上一秤棋,浪声隐去,只闻落子。棋盘上,两人边角相绊,横竖排兵,紧密布阵。 游儿先下手为强,围攻宽阔地带;炉爷不甘其后,击打虚弱部位。 游儿占尽对方中数棋格,探囊取物;炉爷制约后方卒子,蓄势超越。 两方纷乱交错,防的严,攻得准。一个诱敌深入,一个就严防死守。 直至棋子轻灵蔓布,杀尽边缘,劫劫相扣。炉爷将手里棋子往盒中一掷,方笑道:“和了……” 游儿也懈弛谦道:“还是炉爷棋高一招。” “不知姑娘这棋艺师从何人?” 游儿笑道:“这您不管,只说这局怎么算?再来一局?” 炉爷道:“难得棋逢对手,这局算你赢了。” “那就多谢老前辈啦!”游儿说罢便起身拉着江无月往外走。 吴争紧跟着追了出来,站前作揖:“方才多谢姐姐援手!” “不必客气……”游儿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小方士,“你一个人来的?” 吴争道:“是呀,我们家就我一个人了,要是到了仙山,说不定捡一大包银子回去,我就能重整门风了!” “那要是……”游儿看着笑得灿烂的小方士,话头一转,“要是装不下,我帮你捡一些。” “好呀好呀,谢谢姐姐!” 刚要走,又补了句:“下次炉爷还拉你下棋,你就让他去找易家的公子。” “为什么呀?” “他是五行家啊!” 这天入夜前,两人吃过晚饭,正要回房间炼炁,江无月忽然拉住游儿往船尾跑去:“船尾那边有动静。” 到得船尾,只见风微浪稳、海不扬波,游儿听不到声响,问道:“你说的什么动静?” 江无月侧耳过去:“在海下……” 身后有几个方士陆续神色忡忡赶了过来,为首的就是翟清子,他见二人已在船尾处,先是讶然。 随后定睛看着大海,忽地变了脸色,朝舵室方向喊道:“快起帆!海里有东西!” 原本安静的楼船上开始嘈杂起来,众人纷纷出了房间,几个船士也过来探头探脑:“哪有东西。” 一个方士扯住船士的衣领,吼道:“快去开船!我们可没跟海里的妖物打过交道!” 翟清子一回头,对游儿和江无月喊:“你俩还杵在这干甚么!去船头啊!” 楼船骚动声渐大,席甫不知何时已坐在爵室之中,黑衣人站在他身后。 各船船士还等待着扬帆的命令,海面突然有股大浪从后边涌过来,几个方士撞开帆下的船士,自己动手拉起了船帆。 席甫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挥手令下,全速开船。 两列船士横过船桨,船桨却卡住了一般。所有船帆都已拉起,「地字」船和「黄字」船却半点没往前动,只有「玄字」楼船扬帆而起,破浪而去。 “船被绊住了,开不了!”船士话音刚落,两列船桨悉数折断,船底也有木板震裂的声音。 大浪抬起楼船,将两艘船推到山尖,又急急掉落下来。几个方士已飞升而起,在空中祭出符箓,施法拨开浅层一些海水,露出海里乌泱泱行进着的海蜘蛛。 海蜘蛛身有五色条纹,体如节肢,足长而有锯齿,俯卧有两人多高,伸足够三丈宽。 一只只轻身跃出海面,落在甲板上,长足凿出密密坑洞。 几个侍卫壮了胆,举着长矛围拢一只刺去,海蛛前足一挥,矛头纷断,侍卫人头滚地。 船上突然庞然大物接踵而至,震得船只来回颠簸,侍卫船士丢盔弃甲,直往船头逃去。 有方士跃至桅杆,几张镇妖符撒出去,直贴在海蛛头顶。 海蛛顶着那符,蹬足上了桅杆,朝那方士张嘴一吐,方士的脸被吐出油脂粘稠物一糊,转瞬就化成焦状。 海蜘蛛:《香祖笔记》
第65章 玄冥山三 一船的人见此情景,皆是大惊,祭出各自法器,不敢轻敌。 炉爷开了炉盖,真气尽收入自己体内,一掌朝海蛛打出。 海蛛应时全身震碎成粉末,可是一眨眼,那些粉末又重新聚合起来。 炉爷震惊之下,未防身后又一只海蛛张口咬来,江无月勾脚挑起一根长矛,振力投向海蛛嘴里,长矛穿破了海蛛的嘴,粘液滴滴落在甲板上。 海蛛嘴里破了的窟窿很快愈合,它转过头来,怒视着江无月。 游儿一把推开她:“你先去找篱姐姐!”说完纵身跃起,化出冰刀,暂且挡下些蛛丝长足。 一时间,两艘船上电闪风卷,残肢乱飞。各路方士大显神通,却如何也无法将蜘蛛群击退。 海蛛速度迅猛,密不透风将「地」字和「黄」字两船围拢夹击,四面八方吐出蛛丝,从桅杆顶连到船尖,遮天蔽日。 很多方士手里的法器被打入海中不说,海蛛还吐了满船的粘液,人碰之即焦。定不住又杀不死。 “这些海蛛是被人施过术了么?”易文被两个家仆护住,回头问翟清子。 “兽不兽,妖不妖的……风雷无用……”翟清子握着手里的羽扇,冷眼看着远去的「玄」字楼船,“只能用火了。” 旁边一个方士忙拦住他:“能用大家早用了,那会把船烧了的!” 翟清子往远处一抬下巴:“「玄」字船上不是还很空么。飞过去……” 那方士抬头凝眺,遂又拍栏急道:“已经这么远了,如何飞得过去?”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从「玄」字船顶楼爵室内,笔直地射到「地」字船上。 「地」字船上方士还无暇追究哪来的火,已惊愕地朝大喊起来:“这蛛液是易燃的!” 仿佛只是刹那间,火势便漫着蛛丝和粘液很快就将整个船体吞噬。 船上霎时呼号声一片,连同一船海蛛凄厉的嗞呀声,有如魔音穿耳。 「玄」字船上,有传令的方士立于船尾,嘹若洪钟之音:“席大人有令,海蛛多生猛,为避其越海而从,命将舍船,以火攻之!” 两船方士本犹豫不决,一听要弃船了,厉害的几个直接朝「玄」字船上飞去; 凌空的、御剑的、踏水的、拆了船板送炁的、不得已试一试,飞天的落海的……海上又一派仙气腾腾的景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