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然化成人形后,立即起身,掩住口鼻,十分嫌恶地从姜水圈里跳出来,骂道:“此种歹毒的方法都想出来了,还说自己善良!真是白瞎了这副皮相!” 游儿不理,只上下观瞧着委然,啧啧叹道:“果真生得温润玲珑、纤竹逸貌啊。” 委然瞪她一眼,“你要我玉作甚么!” 游儿道:“自然是卖钱啊。” “俗人!”委然鄙夷地背过身。 “我可不就是个俗人,车马住宿,饱饭寒衣,哪样不用钱的?” 游儿拍拍尘土站起来,“我要是同你似的,呼吸吐纳就能颐养千年,我还在这折腾个什么劲。” “那也不给!”委然回头,腰板一挺,“气是我自己吸的,凭什么给你?” “凭……”游儿还在苦想,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侧传来:“你有何需求?” 委然觑向江无月:“想交换?” 江无月神色疏离,俯身捡起地上的桃木片递给游儿,边说:“能交换自然是最好了。” 委然惶惶不觉后退了一步:“你们……让我想想。” 游儿捏着桃木片,有些想放弃了,干什么非得为难一个小姑娘…… 正想着,就听委然一声抚掌,语气愉悦道:“我想去逛市集!我还从来没去过市集,是不是很热闹?” 游儿讶然:“就这个?” “对呀!我身上有气,会被一些厉害的占星家用望气术看出来,所以只敢隐匿在山林里。 你们要是能保护我逛一趟市集,不被那些占星家带人来将我捉走,我就给你们玉!” 游儿听完,支支吾吾:“这个……有点难……” “为何?你们不是也很厉害吗?”委然藐着面前的两个人,“不然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游儿瞟了一眼江无月:“我们……看着你像,就过来了。” “像?!”委然杏眼圆睁,“这也行?!” 江无月只道:“你再想个别的。” “别的?”委然一脸不屑,“别的可就更难了!” 游儿稍加思索,试探道:“你该不会想要火鼠毛和冰蚕丝织成的五彩衣吧?” “是呀!”委然道,“穿上五彩衣,他们就望不到我的气了。” “一言为定。” 四个字从江无月口中平静地说出来。 游儿一时僵住,等反应过来,猛回头张目看她:“你上哪去弄来这些东西?!” 江无月淡道:“火鼠在南海,冰蚕在环丘,花钱雇人去即可。” “就这么定了,你们弄到了五彩衣,就带来这里找我……” 委然轻巧地说着,显然不信,只想早些脱身,碧目眨闪探着江无月,“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 游儿眼巴巴望着委然一步一跳矫健远去的方向,愣愣地问道:“你要雇谁?” 江无月道:“谁愿意去就雇谁。” “谁能愿意去啊!”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游儿朱唇一撅:“还不如冒险带她去城里逛一回。” 江无月回头看她:“太冒险了,万一她被掳,你的几座城池都丢了。” “眼下不就丢了半座!”游儿忿忿地,“南海环丘……火山冰岛……得花多少钱雇人啊!” 江无月轻笑:“谁让你不忍心弄伤她呢。” 游儿颓叹:“哎,妇人之仁。” 江无月笑意更甚:“后悔了?” “那倒没有,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游儿朝林外缓步走去,“头一回见到玉精,就当是长见识了。” 江无月跟过去:“那你雇是不雇?” 游儿停下脚步,折身看着江无月,一番认真的思虑,转又明媚地笑起来:“火山冰岛我倒还没去过,万一日后我变得很厉害了,就亲自去耍一耍。” 江无月垂眸笑着,后未再提起。 火鼠:出自《神异经》 冰蚕:出自《拾遗录》
第10章 罗浮山三 半个月后,二人行至一僻静村落。便在村口处寻了家农户借宿。 农妇眼见游儿出手阔绰,眉开眼笑,道:“二位姑娘请先休息,我已经让我闺女去备晚饭,待我将房间收拾一下,片刻就好。” 游儿叫住她:“两间房……” 农妇为难道:“我们这里穷乡僻壤,鲜少往来的客商,粮食收成也只够维持生计,可没有心力造闲置客房了,各家都没有再多余的空房,辛苦二位姑娘多担待。 房内却有两个床铺,您二位若还是介意,我可搬到柴房住一晚,将我的屋子空出来可好?” 游儿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就一间房吧。” 说完又有些后悔,那妇人已热切忙络起来,更不知如何开口。 又移眼看向江无月。江无月也是一愣,木木地朝她点了点头。 待屋子收拾妥当,二人进得屋去。 游儿方轻声问过:“你若是不惯,我去附近另找一家借宿。” 言罢只觉自己体贴至极,暗对自己赞许有加。只靠在门边,等着江无月的回答。 江无月往床边去的背影静了一刻,难辨思想。却听得出语调不若平时平淡:“只一晚,无妨。” 游儿无声倩笑,走去将桃木盒往另张铺上一放,打开盒子随意翻理着。 药瓶快要见底,江无月的手伤已愈,腿上伤口原本重些,虽有愈合之势,却不时往外渗血。 游儿蹙起眉来,转身看着端坐在床边的江无月:“你的伤如何了?” 江无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处:“也不大疼了,就是愈合甚慢。” 正巧这时,农妇来叫二人去吃饭。听到对话,忙对江无月关切道:“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江无月道:“确有小伤,不碍事。” 农妇仍旧好心劝着:“你们年纪小,可莫要对小伤疏忽,托大了可麻烦。平日我倒也无法,不过近些日子,村里来了个厉害的盲眼大夫,借住在村后一个草房里,替人诊病,诊金药钱一概不收,那可是个大善人。村里好多人疑难杂症都被他治好了,姑娘要不去试试?” 游儿纳闷:“那大夫哪里来的?眼盲还能自己走来?” 农妇道:“这却不知。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空屋子里住下了。只说呆几天帮人看病。” 游儿立时又来了趣味,对着江无月眉眼一抬:“瞧瞧去?” 江无月虽不愿多与人走动,奈何伤口一直不好,又不想拂了游儿的兴致,只好应下。 游儿又问:“那大夫如何称呼?” 农妇答道:“只知姓陆。” 晚饭过后,已是月色如洗,倒是照得零星散建的屋宅一片静雅的情致。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村口在山脚平缓处,村后就在靠近山腰处了。农人早已歇下,只有近山腰处有渺渺一点火光。 沿路往上挖了歪歪斜斜的台阶,用磕绊不平的石块垫着。 江无月一瘸一拐地蹬着,单薄的身影有些狼狈。 游儿看不过眼,盯着江无月的伤处多时,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说了句:“我背你吧。” 江无月显然受了一惊,木着脸讷讷道:“不用……不疼。只是担心血渗出来,脏了衣裳。” 游儿一鼓作气,直言:“你受伤都是因为我。这地不平整,万一再摔了,我该是又多亏欠你了。”说着就在江无月跟前背身半蹲了下去。 江无月忙下意识往后退,差点踏空摔下坡。犹疑不定间,正想出言拒绝,就听得游儿有些焦躁道:“你快点,我脚麻了。” 江无月只好扭开脸去,轻轻伏到游儿背上。 游儿勾住她的膝弯站起来,稳稳踩着石块往上走去。 这下感觉四周更安静了,静得万籁湛然,静得仿佛能听到星星闪动的声音。 游儿又反常地不言语不嬉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察觉她步履小心谨慎,挽在自己膝弯处的手心,意外地温和妥帖。 江无月被这切身的关照扰得有些烦乱,无处安放的手只得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两人一时无话,又因贴的近,夜风拂过,便闻到她身上透出的软细暖香。 想是连日在车里枕着她的衣袍入睡,江无月竟也生出一丝心安理得的妥当来。 夜色未阑,斜月不催。 江无月支着上身,唯恐胸腔里的无章心跳让她听了去。掌侧贴着她的秀骨柔肩,每上一步,都撩起一阵轻盈逸动。 江无月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骑蝶仙,只有拇指大小的漂亮小妖,春花繁艳时,她们就会骑在蝴蝶背上,俯仰翩翩,追花逐絮,好不得意。 冷梦可愁,温情还喜。尤难为怀。 “江无月……”游儿阻断了江无月的纷乱情绪。 “嗯?” “你是不是妖怪?” “妖怪?”江无月疑是自己听错了,复问了一遍。 游儿故作正色:“对啊,你的手好凉。” 江无月忙将手抬起来,举在半空越发不知何去何从。 游儿终于恢复了语笑嫣然:“不要紧,放下来暖着吧。只是这日头落了,山间夜里还有些凉,怕你冻着了。” “我自小……”江无月顿了一下,“自小便是这般。” 她说自小,而非生来。语焉不详。听得出她不欲说谎,却又不欲说明。 游儿不知该夸自己通情达理还是善解人意,只稍稍沉吟:“你不觉得冷就好。” 江无月将手放回游儿肩上,感受着掌心温暖递进了奇经八脉,思绪飘忽抓不到寸缕,半晌才忽然奇道:“你怎知妖怪是凉的?” 游儿大笑道:“我可不知,逗你玩的。” 说话间,就到了那渺渺火光处。 草房里点着油灯,屋外的干草垛上坐了个人,那人眼睛用蓝色布条蒙住,发丝有些散乱,衣裳染了尘土,一手摩挲着个香囊,膝盖前搭了一根枯竹,坐相却是一派温文尔雅。 听见脚步声,那人收起香囊,倾身侧耳。 游儿把江无月放下来,直起身,将人打量了一番:“请问,可是陆大夫。” 那人便虚撑着手里枯竹面朝着声音的方向站起来,道:“正是。姑娘问诊吗?” 游儿道:“我妹妹伤口许久不愈,想问问先生,可治得?” 江无月似也是习惯了她哄人的话张口就来,神色冷静得很。 陆先生道:“请进屋来。”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凳一草席,桌上放着个棉麻药包,包的一角有个「仁」字。 陆先生摸到桌旁坐下,又抬手示意了一下另一侧的方凳,道:“姑娘请坐。不知姑娘伤口在何处,受何所伤?” 游儿回:“伤口在小腿处,被钱串子所伤。” “钱串子?钱串子伤的如何许久不愈?莫非……成了妖的?” “对,大妖!”游儿睁圆了眼睛,一惊一乍的样子。江无月忍着笑意,不去看她。 陆先生付道:“如今伤口如何?可曾用药?” 游儿道:“用过药了,但愈合甚慢,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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