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愧色道:“昨晚……我也未能帮上什么忙……” 游儿嬉笑着回身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算算我这条小命,昨日的赏金,合该全给你了才是。 只是我师父马上到生辰了,他又醉心于黄白之术。我平日里游山玩水,也多顾着自己开销,未曾帮他多多筹集,只赶着日子还没到,有一两是一两。” 江无月便先将这账目装在心上,问道:“昨夜你说起罗浮山,你师父可就是在这山里清修?” “正是……” “那你也住在罗浮山?” “怎么?日后要来找我还钱?” 江无月觉得自己没多表露什么,就被人直接拆穿了,又警觉地沉默起来。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还我作甚么……”游儿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了,只似不甚在意地自顾说着,“我小时候在山里住得多,大了之后便少了。我和师兄在山下的新越镇里各自买了房屋地契,他的宅子在城北,叫「招财寓」;我的宅子在城南,叫「进宝居」。” 江无月不禁抿嘴笑道:“可是你们师父取的名字?” 游儿微一怔神,只觉眼前似见了绣幕杏花染了晕,浸了一屏的香,直教人怡心悦目,撤不开步。 江无月见她发怔,以为哪里说错了,便问:“怎么了?” 游儿回过神来,总不能说“头一次见你笑,都把我看傻了”吧,只默默转回身,望向前方马鬃晃动:“是我师父取的——好像取了个好名字……” 江无月笑意更深:“哪里好?听来可不就是随口说的么。” 游儿听她此刻语焉含笑,自己却一副业业矜矜,这能合理吗? 遂怏道:“江无月,你知不知道,你不笑的时候可唬人了!” “会吗?”江无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笑了,再一回想游儿看着自己发了半天愣,压不住脸颊渐要浮起红晕。 “会啊!成天绷着个脸——人生在世不满百,为乐当及时。”好在游儿又开了话头。 “不满百?”江无月道,“那如今方仙道家虽分出内外丹法。不过,贵胄豢养的也好,山林清修的也罢,不都求个延年益寿,飞升成仙么?” “嗯……虽是如此……”游儿歪着头,支着马鞭随意绕着圈,“却也还未曾亲见谁人当真用五金八石为药炼出长寿金丹的。好比我师父,这多半也是他的避世之举,随他去吧。” “那你呢?你学什么?”江无月觉得这师徒两人逍遥得很,听起来一个隐居不疼不痒地炼着丹,一个学了个障眼法就满天下游荡。 “我?我在襁褓时就被师父从山里捡回来,师父和师兄把我带大的。我本也不爱学这些东西,可是师父说,也不知道我的旁亲支戚在何处,操心他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管顾我,让我至少学些防身之法,免得受人欺负,我才跟他修了几年行炁,学了几道符咒。到我十五岁学成了易形,就开始独自下山游历了。”
江无月闻言,看着她鬓边风牵发丝,自有的袅袅恣意,沉静片刻:“你师父师兄待你倒是不错。” 游儿笑道:“他们都待我极好,就如亲父亲兄,简直是关怀备至,我这些年过得快活,无甚烦忧。” “罗浮山上就只你们一门么?” “听说原先也有别的的,后来搬走的搬走,羽化的羽化,现在只剩我师徒三人了。比如中土诸山,罗浮山还是偏远了些……”游儿回头,“怎么问起这个?” 江无月道:“只是在想,你师徒二人,也是有缘。” 二人一路行得悠哉,不时闲语几句,也因江无月有伤在身,大多时间都在沿途小镇暂下休憩。 游儿见闻多广,一路风土人情、鲜奇特产介绍得头头是道。 江无月面上不显,心里却逐渐听得趣味盎然,也习惯了一旁时常有个人吵吵闹闹、热忱不怠。 彼此谈不上熟络,也算对对方秉性大致了然。 江无月倒是一直记挂着回礼这事,只一路也未见什么方仙宝贝,多的是俗世风味。 巧在这一日,终于是碰见个珍奇物。 马车行驶在偏郊窄道上,游儿见得四下无人,撒野一般驾得飞快。 却突然被江无月疾手过来取走了缰绳,再慢慢加力往后扯,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游儿不解,正要开口。江无月已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而后往侧方的密林里一指。 游儿伸着脖子,挤眉弄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细声问道:“你让我看什么呢?” 江无月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了句:“有光……” “光?”游儿又仔细观瞧一阵,一大片树盛林茂,郁郁葱葱,树下的植被都荒乱高长,没得过膝盖,日光照在油绿的叶面上,洋洋洒洒地灼眼。 游儿眼睛都望酸了,低声嗔道:“大白天的哪里不是光!” “不是……”江无月又指了指,“那里坐了个人。” “啧,到底看光还是看人?”游儿弯下腰,从树影间又望过去,好像是有个人影坐在林子尽头的山脚下,因为野草高茂,只隐约露出了半个脑袋。 “看人……”江无月轻声说着,“那人在发光。” 游儿倏地直起了身子,直撞到江无月受伤的胳膊上。 “嘶——”江无月促声吸了口气。 游儿秀眉一皱:“你手不是好了么?!” “我说好差不多了,也没说好全了。” “你伤口怎么好这么慢!” “可能是你师父的药不行。” “净胡扯……” “先别说这个了……”江无月打断了两人压声的碎语,“一会儿她该不见了。” 游儿又往草间的人影处望了望,暖风拂过,闲草株株来回晃动,人影绰约,好像是个身着青衣的少女。 “你是说那个姑娘?”游儿扭回头问道。 “嗯……” “哪里有光了……”游儿疑惑间忽然惊喜道,“你还会望气?!” “不会……” 游儿再度疑惑起来:“那我怎么看不出那个人在发光?” 江无月一脸淡然:“我眼力比你好些。” 游儿心中讶异,仍是一摆眼,语气鄙薄:“你五觉已经灵敏到这个程度了吗?” 江无月坐回车前,问游儿:“要不要?” “什么要不要?”游儿睥着她,“你看出她是什么了?” “看光色,似玉。” “玉?”游儿想了想,惊道:“玉之精?委然?” 江无月点点头:“应该是……” “哇……”游儿大喜,“据说她身上的玉可是美润无暇、价值连城啊!就这么被我们遇上了?” “我要是不说你也看不见……”江无月瞥了一眼游儿腰侧的桃木盒,“去取吧……” 游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桃木盒,转而愣住:“你是要我……削桃木,刺她血,再凝出玉?” 江无月反问:“书上不是这么写的么?” “这……”游儿很是纠结,“多好看的小姑娘,这过于……残忍了吧……” 江无月神色略动,似笑非笑微瞠着眼:“这么远你都看得出她好看?” “她可是玉之精呀,能不好看嘛?”游儿还纠着眉,“你看的书里都不写她好看的事的吗?” “倒是也写了……”江无月兀自低头好笑,又问,“那你是不要了?不要就继续赶路吧。” “等等!”游儿按下江无月手里的马缰,“你可还知道别的方法?” 江无月稍作沉吟:“有是有的,不过可能出的玉成色没有血凝的好。价值连城谈不上,连半城估计还是够的。” “快说来听听!” 委然:出自《太平御覽》
第9章 罗浮山二 烈日当头,密林间,一个人影在树枝上跃顿穿梭,朝着远处那一抹水青色,悄然靠近。 委然听到声响,也顾不上回望,一头往草颗里扎下去,瞬间不见了青衣少女的踪迹。 游儿也不管委然是不是已经遁走,直接跳下树来,向她消失的那块地方跑去。 到了方才青衣少女闲坐的地方,游儿蹲下来,偏头看着眼前一块一尺大小的粗糙石头,又抬头望了望林外的道路,路上空无一人。 游儿又低头,撅嘴对着那石头有些疑惑地说道:“是你吗?” 石头,自然是没有回应。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片片印在石头上。游儿伸手一摸,石头沁凉,便笑:“是你了……” 说罢,干脆歪了身子坐下,对着石头开始一番自言自语:“你别怕,我是好人,你看我长的样子,多善良!” “你出来嘛,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知道你是玉之精,山间玉气凝练幻化出的精灵。” “我要的不多,就一小块。” “你都不用放血,吹个精气,随便结一块出来就行。” “你也可以提要求呀,跟我做个交易之类的。” 游儿说的口干舌燥,石头当然纹丝不动。 游儿生怕她跑了,坐在原地轮番换着姿势,歇一阵,说一阵。 眼见日头偏西,嗓子都冒了烟,呆滞地盯着那块石头:“你不给也出来聊一聊吧,我一个人都说得闷得慌。” 石头已经完全在草色阴影中,斜阳透不进光去。 游儿有点犹豫了,万一真是块普通的石头,自己整个下午岂非像个傻子一样……再举目远远张望,江无月还没回来。 “你可比江无月还闷!”游儿怨着,从腰带里摸出一片桃木片,一头削了尖,正是她进林子前从桃木盒侧面割下的一块。 游儿捏着那片桃木,对着石头来回晃,窃窃笑着:“怕不怕?再不出来我可戳了啊。” 石头不为所动。 游儿不禁赞叹:“还真是宁为玉碎啊。” 此计不通,游儿将木片随地一扔,撑着手臂往后仰去,就听得有马蹄声传来。 游儿坐直望去,一拍大腿:“你可算来了!” 江无月下了马,拎了个陶壶,跛着伤脚走到近前。 “我都要渴死了……”游儿哼哼唧唧,却还是牢牢坐在石头前,伸手要接江无月手里的陶壶,“先给我喝上一口。” 江无月道:“你现在喝姜水,不是更烧嗓子?” 那石头听到「姜水」二字,突然摇动两下。 江无月看在眼里,只从身后另取了一壶清水,递给游儿。又打开陶壶盖子,生姜的辣味很快漫了出来。 游儿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江无月拎起陶壶,围着石头,在地上浇上一圈姜水。 石头渐渐尤不可耐地晃动起来。 江无月又淋了一圈,最后持着陶壶的手停在石头上方。 游儿睁大双眼紧紧盯着。 “我浇下来你脸上可要长麻子了。”江无月对那石头说着,微微倾斜了陶壶。 石头立刻发出清丽地一声喊叫:“住手!我出来!” 江无月撤回手。石头一个隐现,地上就趴伏了一个青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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