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果不其然地淡道:“不好奇……” “没意思……”游儿一手支了下巴,眨巴着眼望着外头纷繁渐退的暮色街道,自言自语一般,“吃过饭,我们上街转转。” 江无月不明就里:“转什么?” “嗯……先给你换身衣裳吧……”游儿依然看着外头,故意没去看江无月破损的衣摆,“去往陇西,车马也得个把月呢……” 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江无月说道,“不得好好整备一番呀。” 江无月平淡的一张脸终是显出了一丝局促来,踌躇道:“我目下……分文无有。” 游儿笑意更甚:“今夜便有啦。” 赶在宵禁前,二人找到一家成衣店。 “进去看看,可有喜欢的。”游儿说着,迈腿就要进店。 江无月未动,只问:“你还未说,如何今夜便有了?便是有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想自食其力啊?”游儿笑道,“那自然好啊,今夜你扮作我门下弟子,同我一道去县令邸,到时你我师徒二人协力除妖——赏金对半分。” “你怎知那是妖?” 游儿觑着她:“我先前可问你了,你自己说你不好奇的。” 江无月想起客堂里店小二对游儿的一番耳语,想是那小二给了她些线索,却也不知她到底多少能耐:“你有把握?” “已然猜到七八分……”游儿满是轻松,“若真如我所料,那便易如反掌。” 江无月见她成竹在胸,便也对此不多迟疑。但道:“可我不懂你方术符法,如何协助?” “去给我捧个人场——身边有个弟子,看上去不是更厉害些么?”游儿嫣然笑着,一边进去挑起了衣裳。 店主见有来客,又瞅了眼天色,催促道:“姑娘,宵禁时间要到了。” 游儿不再多说,信手拿起一套淡紫绸衫和缎靴,先付过银两,又递给江无月:“快去里间换上。” 江无月且思量着,见店主面容焦虑,便跨进屋去,将身上的黑衣褪下,放进随身的包袱里,换上新装。 游儿已在店外等着,见她略带赧然地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柔软的布料温和了些许那人终日冷峻的神情,浅亮的衣色甚或显出她几分清贵来。 若是没有遭逢变故,该是在绮阁金门里锦衣玉食,哪会终日着粗衣,食野果。 想到这,游儿不由得点头道:“衬你。就是太瘦了,还得多吃些。” 说罢,头前带路拐进一个狭窄深巷里,掏出一张符纸,动念催符,再一扭身,「啪」一下将符纸贴在江无月后颈处,符纸随即隐没。 江无月低头看着自己隐现的身体,尤是无辜地说:“我也要贴易形符啊?你就不担心被人看出来?” 游儿把方才从车里搬出来的一包器具放她怀里:“他家又没有方士,谁能看得出来?”
第6章 无须山六 宵禁时间。巡逻的武卫转过街就看见有两个人若无其事走在路上。 前头走着中年方士,两撇黑胡子虎虎生风,后头跟着个俊朗少年,怀抱着一众器具。 领头的武卫大喝一声:“什么人!” 中年方士一施礼,清清嗓子:“我乃,玄丘山,方仙道家,海上丈人!” 后头的少年虽不闻此人名号,听来却也暗下瞠目:“好大的口气……” 领头与部下窃窃交语:“玄丘山在哪?” 几个部下觑觑相视:“没听说过……” 只胡乱猜着:“应是往东的哪座仙山吧……” 领头又小声问左右:“可有人听过海上丈人的名号?” 众人连连摇头。 “你家县令日前派人上山请仙,说家中有子,情形危急,我夜观天象,今夜便是小公子大凶之际,故而与我徒儿先行赶来……” 那海上丈人见众武卫交头接耳,厉声道,“还不快去通报县令,速带我前去县令邸!” 武卫一听这话,连忙恭敬道:“原来是方仙高人,适才多有得罪,仙师快请随我来。” 到得县令邸,先前赶回来通报的人早已候在门口,见人来了,忙将人带进了内厅。 县令正在内厅焦着愁着来回踱步,县令夫人已经几次哭晕了过去。 海上丈人见了县令,正欲略施一礼,县令几步跨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可是方仙大师?” 这海上丈人不悦地睨了一眼手腕,仍端道:“正是。我乃……” “仙师,快去看看小儿!”县令没待他说完,匆忙将他拉进了内室。 那小公子躺在床榻上,面皮蜡黄,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被褥之下净如一具人骨的形状。 县令忧心忡忡:“仙师,我儿这是何怪病?” 海上丈人将床榻帷帐细看过一遍,但问:“令郎这般情景有多久了?” 县令回道:“半个月前夫人觉察到他身量比往日瘦了些,当时还未在意。哪知后来一日瘦过一日,过了七日,便再无法支撑站立,只能卧床。” “可有进食?” “怪就怪在此处……”县令道,“早在一个月前,我儿就每日加餐,却好像怎么都吃不饱。即便如此,还是越来越瘦。直到两日前,突然茶饭不思,只失魂落魄睁着眼,魔怔了一般。” 海上丈人又问:“那一个月前,令郎去过什么地方?” “只在家中读书习文,偶尔和他的几个朋友出去玩乐,都不曾出城。” 海上丈人略一沉吟:“家中可有地窖?” “有是有的,不过这新居落成不久,地窖还未用过……”县令不明,“仙师为何有此一问?” 近旁一个小厮忽然颤颤巍巍出了声:“那日公子同张公子等人出去玩耍时,确实进过西郊废墟下的地窖。张公子不知听了何处的谣言,说里面有宝物,几人委实好奇,连同我也被一并带了下去。” 县令指着小厮怒道:“怎么不早说!还敢隐瞒!” 小厮吓得跪伏在地:“那地窖又阴又湿,除了些湿霉的杂物什么都没有,所以很快就上来了。 虽然当日夜间公子身体有些不适,但是公子吩咐不让告诉老爷…… 而且,其他几位公子也一直无恙,我以为和那地窖无关,就没说了……” 海上丈人摆摆手,示意无碍,又在屋内环视一圈,故意发问:“为何只有男丁在此?” 县令难为道:“实不相瞒,小儿自从患病,身体虽愈发虚弱,只那事……竟过分热衷,近几日愈发严重,小儿的妻室甚至邸中女眷也不敢让他得见……恐他发狂……” “嗯,确是有精怪最喜那阴暗潮湿之地。你们都出去吧……” 海上丈人了然于心,“我在此即刻施法,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入内。” 县令一喜:“仙师已有对策?” 海上丈人笑道:“姑且试试。” 众人依言退了出去。 “江无月,你先过去看一看。”「海上丈人」一改刚才的沉稳做派,腔调松软下来,指着床榻对身边的少年说道。 江无月尤在不关己事般地观赏着屋内的陈设,忽听被叫到,回过头来问:“看什么?” 游儿狡黠笑道:“你不是自小耳目灵敏吗?去看看那公子身上可有什么东西。” 江无月走到床边,皱眉看向那可怖的皮囊,语气却平淡道:“这回可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游儿被问得一脸困惑。 “你没做符吧?” “啧,这损毁肉身食人精气之事,我可做不出……”游儿一番耿直辩解后,发觉不经又被揶揄了,立时嗔道,“我成天跟你在一起,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你问这个故意气我呢!你……” “看见了……”江无月打断了她的话,“好似有个虫影显现了一下。” “什么样的虫子?” “足长且密,依照方才他们的描述看来……”江无月想了想,“应该是只钱串子。” “果然是它!”游儿心道,又看了一眼江无月,“这人事事坦然。既然要掩藏,看得见体内妖物又毫不遮掩,难道真被我碰上个天赋异禀的人了?” “徒儿好眼力,赏金再多分你一成!”当下情况不容多想,游儿打开桃木盒,翻出几张符箓揣进怀里,又取了一只降灵香在屋内点燃。 蓦然间就正了色,盘腿在床前坐下,两指夹住一张符,低低念道:“阳明昭昭,太阴幽幽,天地正法,收摄恶邪,灵符一出,诸妖镇伏。招!” 手里的符纸直飞到县令公子面门处,但见那符下身体一阵狂乱筛抖,眼看骨架子都要散了去。 颤了好一阵,也不见那虫出来。 游儿唯恐妖怪还没擒住,人先给抖出后遗症来。忙又取出一道符,掀开被褥贴在县令公子脚心处。 这下躯体抖动得更加厉害,隐约有黑色烟丝从他半开的嘴巴里流出来,直从床边流到地上。 逐渐汇成一只二尺长的黑虫,变体茸毛,背上是条条红纹相间,两侧排布三十只长足,正仰头怒视着施法之人。 “我道是哪只吸人食血的淫虫作怪,原来是个钱串子。”游儿至为不屑,裹了笑意望着江无月。 江无月不知她笑意为何,又不见她行动,以为要自己帮忙搭把手,抓起脚边一个大盆边沿就往钱串子身上翻手一盖。 游儿和那钱串子都愣了住。 江无月看着游儿愣怔的表情,不解道:“你不是让我帮忙抓它么,我扣上了啊。” 游儿哭笑不得:“你还真拿它当个虫子啊?” 正说着,钱串子已经一头顶开了大盆,冲着江无月眼里透露着万般难以置信。 游儿趁机拈起灵符轻喝一声:“镇!”甩出符纸朝那大虫掷去。 那钱串子猛然撑起虫体,断下一足将空中符纸穿插没入了墙,那断足连同符纸一并化了灰烟,大虫旋即破窗而出。 游儿神色微变,跟着跃出窗外。 岂料那大虫出得屋后,滚落院中,身体竟比先前大了数倍,茸毛也变得硬如二指粗细的铁针,三十只长足发着红光,齿状的嘴里喘息喷出阵阵的黑气。屋外守候的众人惊叫着落荒而逃。 「师徒」二人相继赶到院中。游儿骇然,那虫大到这般程度,在她意料之外,且恐它翻墙出逃,迅速掏出灵符朝它掷去,大虫如法炮制,又断下一足抵消了符力。 游儿愤愤道:“我看你有几只脚!” 大虫也不甘示弱:“我看你有多少符!” 这一人出符,一妖出脚,来回数次,院里顿时弥漫起灰色的烟尘。 江无月在一旁匪夷所思、大开眼界,溜黑的眼珠随着他们在空中脚往符去的路线左摆右斜,心中叹道:“还有这么个斗法?!” 钱串子:出自《子不语》
第7章 无须山七 一直斗到大虫肢足全无,像个毛虫伏在地上喘息。 游儿摸出了最后一张符,藐着钱串子笑道:“走好……”遂合上眼,全力拈符念咒,只待这最后一击,将其降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