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送,我有脚……”付夫人依旧是笑晏晏的,“你们好好聊。”说罢转身出了院门。 佩兰把酒具端回了屋,便也关门出去了。付南星重又坐在屋里桌旁煮着酒,还没开口,就听游儿道:“你这姨娘的家事,你去查过没有?” “没有……”付南星道,“查来作什么?” “我就是觉得她……很熟悉一样……” 付南星淡道:“你又不是头一次见她,熟悉不也正常。” 游儿见她好像凡事都一副漠然置之的样子,不由又问了一回:“财神,你还好吧?” 付南星反抬眉奇怪地看着她:“我很好啊。” 想到付乙辰和钟篱两人双双离她去,这境况和自己好不相似,游儿痴然垂首,也不知这情绪如何得释,自己尚且如此,怎么去宽慰她。 付南星见她忽然不言语了,便接了之前的话问:“你师兄骗你什么了?” 游儿回过神,道:“师兄说江无月杀了师父……可是如果还不知道鬼月下落和来龙去脉,她不会就这么杀了我师父,除非她知道了……可她那时候表情……总觉得不大像……” “她什么表情?” “说不清楚……就是……有点……呆?” “呆?” “哎呀……”游儿抬手一挥,“总之……如果她不是被人禁了,或者……有什么意外……我不信这么多年她不来找我。” 付南星将热好的酒取了倒出:“所以你为了给你师父和江无月报仇,朱达博为了国师位,你们俩便谋划多年,要打上景室山去?” “没错……” “你们的对策之一,就是到观星楼来找我去破阵?” 游儿原想等万事俱备,只要自己找到付南星一提,她不会不答应的。 可是现在,看看付南星这一晚上疏离的的神情,当下便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果然付南星道:“山下的事,我不想管。” “我听说,观星楼和国师府断了来往,不是因为国师害死了你爹吗?”游儿道,“你不想——” “我给你算好天象日子,再把景室山的阵眼告诉你……”不待游儿说完,付南星打断她道,“至于我自己……确实没什么心气。” “景室山上现在可有大批观星楼的占星家,你就算现在告诉我了,我也没把握到时候能万无一失。” 付南星静了良久。游儿见她神色低厌,也不愿勉强,便道:“好罢,你怎么决定都可以。不过,我还要跟你借个东西。” “什么?” “信羽……” “可以,都拿去吧,放在这也是积灰……”付南星望着桌上酒杯,道,“尝一口,这是佩兰酿的酒,还不错。” “不喝了……”游儿瞟了一眼杯里酒,“我都忘了什么味道了。” 付南星推杯过去:“相思相望惆怅客,醉眼始见意中人。” 游儿又推了回去:“醉了忘旧愁,醒了添新忧——不喝了。” 付南星点点头,自己饮了一口,便撩袍身起:“走罢,我带你取信羽去。” 游儿道:“我再让人来取就是了。” 付南星已经开了房门,回头道:“我送你个别的。” 屋外又下起了雪,两人各自低头一前一后走进了旧仓楼。 二楼物架前,付南星弯身取了个盒子出来,递给游儿:“怀梦草,你想用就用,不想用随便怎么处理罢。我也用不上。” “嗯……”游儿犹豫了一会儿,便五味杂陈地接过了盒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付南星想了想,“就这样活着啊。” 游儿尤是说不出的怪异,望着秉烛清冷的付南星,淡暖的烛光薄映在她有些瘦削的脸上,近无生气…… “在楼里住两天吗?”付南星道。语气说是挽留也可,说是客气……也可…… “不了……”游儿看着她摇摇头,“我的人还在山下等我,我还要再去一趟仁寿山。” 怀梦草:《洞冥记》
第96章 仁寿山二 高高耸立在平坦戈壁上的仁寿山,如一颗硕大无比的赤色岩石,雄伟于天地,格外醒目。 岩壁在阳光照耀下素素着光,拂晓时橙红,正午时赭红,夕阳下变成一片非常壮丽的绯红色,总像有熊熊大火团山而燃一样。 山间沟深壁陡,岩石裸露,鲜少花木生长,站在山下干旱的荒原仰望,是恰如其分的荒寂。 陇西不多变,只是往来路上多了些人。临近年关,零星有几户屋前贴上了红联。 众人尤为不解,眼看要过年了,还被莫名其妙拉到这遥遥荒野外来。 遂怂了个人驱马上前,小心问了句:“游大人,我们来这里……是有什么妖鬼要除吗?我们也不是方仙道家呀……” 游儿抬起马鞭,一指着面前的仁寿山:“来开山……” 山上还是那几户人家,游儿也懒得再问,找到自己多年前歇坐的壁下大石,呆望了半天,就坐了下来。 身后几十个方士互看半天,又不敢再多话。野地荒山,鸟兽声也稀不可闻,一群人干脆和游儿一道,心无旁贷地晒起太阳来。 直到日光斜照,从山上走下来个挑柴的樵夫,奇妙的宁静才破了。 游儿直直看着那樵夫,也不说话。 那樵夫先被突然出现的大一群人吓了一跳,又被游儿盯得发毛,稍微提了胆子晃去几眼,才确认见过这人,这才笑道:“姑娘又来了?” 游儿也跟着他笑道:“你记性倒是不错。” “这地方这么偏,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人,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还能记不住?” 游儿一瞬就收了笑:“江无月呢?” “谁?” “你上次给她治眼睛的那个。” “哎哟……”樵夫一拍脑门,刚想说“我哪会治眼睛啊”,看着游儿冽厉的眼神,转而蔼声道,“这我可不知道。我整天就在这仁寿山上打转,您也见了,这又没几户人,哪清楚你们中原的事情啊。” 游儿朝身后顺了个眼:“我带了一群数术家来,找个地方,应该也不难,我有的是时间。” 樵夫忙凑前去,低声道:“姑娘别闹了,这洞可是当年仙方李少君留下的,找不找得到另说——您可别搞坏了它!” “坏不了……”游儿抬手示下,身后方士就一一拿出了术盘,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先整发待令便是。 “诶、诶……”樵夫把身上的柴一扔,赶紧把游儿拉到一旁,“您把洞找出来,我以后住哪啊!” 游儿奇道:“该住哪住哪,我又不搬你床。” “可我洞里……”樵夫顿下后话,又道,“姑娘,上次那姑娘既然跟你说了暗洞的事,她应该是极其信任你的。可你这……转过头就带了那么多人过来说这有洞……你这……” “我几时出口说找暗洞了?” 樵夫看看游儿,又看看她身后气势汹汹一拨人。知道她在做样子,算是暂时没让人知道暗洞的事,谁知道她之后脾气上来会不会嚷得天下皆知,便悄悄问她:“你和那姑娘什么交情?” 游儿霍一转身,喝令:“给我算!” “别、别、别……”樵夫忙又把游儿拉回来,“你让人先下山,他们算不出来的。我带你去罢。” 樵夫带着游儿穿山遁壁,连开了好几个机关,才进到暗洞中来。 游儿被绕得晕头转向,全不知现下东南西北,以为洞中阴蔽枯乏,谁知除了低矮房斋外,竟还有假山亭台,曲水小池,细窄平桥,俨然一个藏世小园林。 “少君仙真会过日子啊……”游儿叹道。 “可不……”樵夫道,“姑娘找去吧,就这个大个地方,我独住斋间,正房里有先师遗骸——提前跟姑娘说一声。” 洞中园林倒也不大,游儿很快也就逛完了:“她真不在?” “是不在呀,你这不都看过了吗?” “我怎么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洞?” 樵夫无奈道:“反正洞我给你开了,随你去找,别把我东西弄乱了就行。” 末了又补道:“可别再让人知道这洞了!” “知道有也找不进来啊……”游儿也找没了气性,看樵夫甩手懒问的样子,自己也力孱气馁,“你带我出去吧。” 又临旦暮,仁寿山的风光好似终年不换。赤色断崖上,游儿再度颓然而坐。 落日在杂乱无章的片片喋血红霞里亘古无变地往下沉,扯也扯不回来。冬风自由无度,卷着砂石一通胡拍。 锦袍遮身,薄纱覆面,盖不住张扬丽色,也消不掉凤愁鸾怨。 游儿低下头,看着脚下万丈红渊,耳边突然响起江无月的声音:“怕吗?” 游儿自嘲笑了笑,张臂阖眼,孤身就朝深渊坠下去。 风声更啸,心口绷着紧,游儿算着落地距离,等到无法再等,刚要睁眼准备起脚踏壁飞回去,腰上一紧,就觉被人搂住往上带。 游儿心头猛跳,忙睁眼去瞧,只见上方一张黝黑大脸,樵夫拧着眉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 “这里找不着就去别处找嘛,怎么还寻起死来了。”刚回崖上站定,樵夫就怪道。 “我还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游儿怆怏坐下,难经大失所望。 “哎……”樵夫一喝叹,“她走啦!” “走了?”游儿猛然惊声,“她来过?” “来过,就前几天。” “你确定是她?!” “这还能不确定的?”樵夫道,“她炁被封了,找我用七星针给她开炁呢。” “她……”游儿颤声,不知道先问哪一句,“她一个人来的?是不是受伤了?” “还有一男一女。没受什么伤。” “什么一男一女?” “这我没问……几个人一块儿走了的。” 游儿抓起樵夫手臂叫道:“去哪了!” “她没说啊。” 游儿气急:“你怎么不早说!” 樵夫小声道:“我问了你们什么交情啦,你又不告诉我。她的身份……我哪敢乱说……” 游儿恍惚站着,脑子一时清醒,一时懵怔。忽然转身又从山崖跃了下去。 樵夫被她吓住,夺步要追,却见她早踏壁飞出,几瞬就离开了仁寿山界。 “原来你会飞啊……” 游儿落下山后,匆匆交待几句,便独自赶回了进宝居。 进宝居她去年还回过一趟,满地无处落脚的干瘪桂花和蓂荚壳,她没收拾过,此刻却被不知什么人,从院门处推出一条路来。 游儿沿着那条短短空路往屋里走,越走心越慌,生怕屋里没人。 屋里也被收拾过了,且看得出是才收拾过的。窗也修了,桌也擦了,檐下的灯笼都补好了,就是满院也找不到人。游儿又喜又急,跺脚喊道:“江无月!” 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哭腔正浓。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便沮丧地在阶前坐了下来。 坐了不知多久,隐隐闻道酒香,干脆从厢房拿出一壶酒来,边喝边就这么呆坐到子时,阴云遮月,街上空无人声,院里桂树摇晃着初春的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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