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你让开!”韩门高见眼前落的人,负伞呵道。 游儿横起手中黄符,定眼瞧住他。 “还嫌你闹得不够大吗?”韩门高怒道。 游儿冷道:“我怎么闹也没到逼死师父的份上。” 韩门高抽搐嘴角笑说:“你这是把师父的死算在我头上了?” “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韩门高受了她目中鄙色,横下心来,屈膝点地,跃上半空。 顺势撑开手里木伞,念动口诀,伞沿下就飞出无数符纸。 游儿见惯了韩门高平日里练习,对他身法动作了如指掌,早变幻出手印,抛出漫天黄符,随道一声:“散……” 黄符便化裂成细碎星火,如漫天火雨,附淋在韩门高的符上,烧得滋滋做响,只在顷刻,就落了一罩的灰烬。 韩门高落回罩上,不禁诧然:“这些都是师父教你的?” 游儿忍了多时,一字一顿道:“你能不能,别叫我师父作师父。” 韩门高笑道:“我也为了师父奔波多年,你还在山里赤脚摸鱼打诨的年纪,我早开始下山帮他四处探察巫甘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师兄……我真的不明白,你引师父去翼望山,又护着慕云君,现在不但暗中掣肘国师府,还阻拦我进景室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韩门高见她料查过半,不如将计就计,不斗狠些,逼不出江无月,“我想要癸月!” 游儿静了片刻,转而冷笑:“你知道癸月在哪?” “我是不知道,可江无月知道!”韩门高蓦地收回伞,翻手掐了张符,神情凝起,口中速速而念。 一点金光从符中透出,而后越来越亮,燃成火球,眨眼就烧得几丈高。 韩门高伸壁一推,大如一幢悬空高楼般的火球就朝游儿冲来。 近旁方士慌忙退避。游儿轻哼了声,也随手祭出个硕大火球,与韩门高的撞在一处。 韩门高聚力推了半天,自己的球不但没动,反被融得越来越小。遂惊问:“你这不是赤乌天火符?” “你看看时辰……”游儿指了指头顶夜空,“这是紫微玄火。” “师父没教我这个!” “那是师父有远见。”游儿说罢,振臂一挥,玄火猛朝韩门高砸去。 也是同时,脚下光罩细缝渐多,借着玄火砸下,景室山的御阵随之破尽。韩门高重伤,跌落渊下。 玄火化作颗颗弹丸朝山间落去,眼看景室山就要被付之一炬。 一块石尖上,突然出现一个异国打扮的方士,乌石列见天火降下,可逮着自己的机会,大力摇动手中令旗,就有数千只不知何处而起的乌黑却火雀飞翱斡旋,雀形燕声,泱泱铺天,遇人则人伤,碰火则火灭。 两边方士落了地,打得越发张扬无顾。百里群峰上,迸出各色奇光。 易文坐镇中位,心观太乙八门,挥令二百方士各朝一方,咒不绝断,摆出千面阵。 战中方士应咒,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醉观园一众当即虚实莫辨,个个看山有千层,看树有万影,只感四面压迫、八方受敌,眼视如盲,脑昏欲裂。 慕云君见韩门高受伤而坠,叛贼又破了景室山大防,虽是易文研习得蛮悍阵法,上又有却火雀助力夹击,形势一片大好,仍多是心焦。 一焦坐椅难下,二焦韩门高生死不知,解药未得,三焦何时见过景室山这般嘈闹,真辱第一仙山之名。 遂掌力推地而起,直飞景室山最高金顶峰上,拔出座下一根乌金短杖,指天伐咒,一道金茫疾空而去,化与冥合,散出金光点点附在却火雀翅尖。 却火雀只只目中变色,越发劲足意狠,钢硬铁削一般朝人冲去。 醉观园方士越退越颓,伤者甚重,大都仓皇倒滚避回山南帐前。 帐中多位术数家直呼此阵波云诡谲,天上地下混成一片乌泱麻麻,教人难算要领。 只付南星忆起曾在九凝山见过类似法阵,竟不料易文已将其衍算运用出来。 朱达博退回帐前,急问:“付楼主,可有章法屏之?” 付南星道:“八卦八门,立七十二活局。取地支化合,根生阳顺枝转阴逆,又有三奇护遁甲,六仪护三奇……易文这是早就在景室山下布好替代观星楼的阵了。” 朱达博心有疑惑:“提早布下来防我的?” 付南星淡道:“应该只是想证明他自己罢。” 游儿听闻这话,不由一阵怆然,但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易文整备周全,我没有十足把握。而且当下要找阵眼……”付南星抬眼望去,“也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人影从景室山上倾喷而来,手中施着各色法术,顶空是黑压压却火雀横冲直撞,幢幢不辨间,更有排五彩山倒斑驳海、倾天骇地轰杀之势。 山下众人见状皆不禁后退半步。付南星眸光一偏,忽问朱达博:“你们多少占星家?”
“过百……” “够了……”付南星朝众人道,“所有占星家取流珠,念星位符,列排三百六十五位,对应周天星位,布周星阵,我作阵眼——赤乌星。” 朱达博问:“可能破它?” 付南星道:“能搏一搏。” 这方借用星斗周天之力,附着阵前方士星辰清气,增力明目。 目之所及处,幻影少去大半,顿时士气又涨。朱达博也借势呼号,奋武扬威,大肚一弹,率先冲向景室山。 其余人也为之一振,蹈厉直前,节节争先。两方数千方士又一次在南峰附近交伐混战。 炉爷守在付南星身边,看着前方光打四起,热火朝天,竟有些技痒。 却听付南星忽言:“炉爷,易文留了破绽,在东北角。” 炉爷一愣,转念道:“他故意的?” “是,只是不清楚原因。恐怕是有事求,你从东北峰下进去看看,莫叫人发现。” “我走了这可就没人守了啊!” 付南星道:“应该还能再胶着一阵,你快去罢,别误了时机。” 炉爷刚立于东北峰下,就觉神爽气朗,目中清静,果然是故意易文留了路出来。忙在山下沿路低俯,直上中峰。 峰上却有方士层层把守,山中又贴了符纸,不得遁上。炉爷恰是歇了半晌正,一路绝技翻展,不多时就冲到峰顶,再一炁束住峰上护阵方士,弯腰凑到正中盘腿而坐的易文面前:“你小子!搞的甚!” 易文回头定睛望了望金顶上的慕云君,又寻了遍不知所踪的韩门高,对炉爷道:“炉爷!救我家人!” “你家人?” “我刚刚算过了,我娘和我妹妹被韩门高关在南峰西侧一个洞里。那里应该有人看守,你自己小心。” 炉爷算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会也没时间细问,只说:“那你怎么办?” 易文道:“你把人安全救出,我即刻能收阵!” 游儿望着漫天却火雀,一时不知如何制下,只堪堪避开,想找到豢鸟人匿处,却先看见了金顶上的慕云君。 慕云君见一侧忽有流光冲来,破鸟群而上,转瞬将至。提杖就先围下一罩金光,将来人挡退数步。 看清来人,方笑道:“朱达博什么时候收了这么漂亮的徒弟?” “我师父可不是朱达博。” “那还是谁?” 游儿只沉声问:“泽林君真和你们一道进了俞元石城?” 慕云君便笑道:“莫非你是泽林君的徒弟!” 游儿懒答,只顾叫道:“定是你们胁迫他去的!” “我能胁迫得了他?”慕云君抬额大笑,“当年师父专教他的符咒,就为了克我的,若不是我之后升炼了雷法,他可半分不曾忌惮过我! 面上着礼了叫我声师兄,背地里何时听过我的话?若非他当时术法冠绝方界,且素日安闲自逸,与我和真原君也多少有些师兄弟情谊,我们不会哄上他说一起去观瞻访宝。 谁知他刚进了俞元城,就发觉我有收缴之意,还暗地劝拦了几句。 我才和他道,除巫灭鬼乃是正义,他可倒好,见阻止不了我,扭头就去找族长揭我们的密! 我见事情败露,只好尽快联人破阵。那些巫甘人不及防,几刻就被攻得无力招架。 眼看大局将定,那族长竟能使出回日驻流、移山易川之能,倒灌洪水,将百里大地顷刻颠覆,要不是我敏智机警,哪里还回得来。” “我就知道……”游儿沁声低喃,“师父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慕云君嗤笑一声,“他诈死,独自盗走癸月——你当他是哪种人?”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死前只把癸月的下落告诉了那个巫甘人。你要不信,自己去问她!” 游儿想起当日翼望山下,江无月看着自己的眼神,心中登时惴悸。 一面笃信沐阳子即有癸月也定无不轨之心,一面深感,这误会大了…… 慕云君见她痴愣站着,暗举短杖,突然手间聚力一抖,杖头便有一指金光射出。 游儿撤神回来,只躲出半步,肩上就被金光凿穿,血溅几滴在颈上。 也管不得肩膀阵痛,旋即凝出身后支支火羽,咒附真火,犹如燃着的流星划夜飞去,将慕云君金罩击穿炼化。 “你术既克我,我现在手中又失了金杖……”慕云君非但不忌,反笑道,“巫咒,我也是学过一两句的。” 说罢,慕云君翻手掐出奇怪指诀,游儿一眼看出是巫诀手法。 只在刹时,群峰之下,所有的尸身猛地立起,翻出目中斑驳,肤色变幻多姿,皮下瞬出多彩长毛,溢出衣外。 无论是国师府的还是醉观园的,数百个已死的方士化作尸魅,尖声利叫朝醉观园的方士扑过去。 “尸魅!”有方士认出,“怎么突然出现尸魅!这里有巫鬼人?!” 朱达博道:“尸魅阳尽绝,体属纯阴,凡阳气盛者骤触之,阴必散。上峰百人,用火符!” 朱达博自觉此举胜券在握,却忘了头顶却火雀,视野所及处,稍有星火亮起,就有乌雀疾翅,灭火伤人。 尸魅迅疾狠厉,不知疼痛,冰去只钝,电去只焦,就连人也敏捷不过,被尸魅抓住了手脚,挠肠断臂,痛嘶深山。 死者愈多,尸魅愈众,中多有醉观园阵亡兄友,又令余人难以下手。国师府一时间转了势,人人打得跋扈快哉。 但见山脉中段某峰顶上,莹莹一点微光闪曳,还未看清那是人是物,只觉一片清波荡来,满山的尸魅哗啷一声,全被震散出鬼气,软软伏地。 慕云君鼓出尸魅后,见游儿返身离开,偷偷随了一段,又见她手里祭出一张莹亮黄符,本还不敢确认,直见到鬼气尽销,才难控惊喜,不住叫起:“壶公符!你有壶公符!” 周围方士一听那是「壶公符」,全都发了狂一般,朝游儿蜂拥而上。 乌石列也驭却火雀调头过来,健翎如铁,似倾天箭矢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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