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沁将孟与歌送进房间,扶她在床边坐下,将床头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等酒劲过去就洗澡早点睡。” 说完坚定地离开了。 孟与歌眷恋地望着她的背影,可惜直到关门,她都没有回一次头。 何沁生气了。就因为她刚才的不回应。 孟与歌喝了口水,勉强撑着找好衣服,去浴室洗漱。洗完之后酒意散了不少,心里的火却还没下去,满脑子都是何沁的喜怒哀乐。 林知漾给她发了几张旅游期间跟郁澈的自拍,她没别的地方炫耀,只好来招她。 放在平时,孟与歌一定一笑了之,回上句“滚开”再认真欣赏。 可是今天,看完照片,独自坐在房间里,她感受到窒息般的寂寞和乏味。 蹲下为她系鞋带的女孩,生气了,如果她趁自己睡下,跑去酒吧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愧疚,担心,和再也压不下去的欲|念,让她给何沁打电话,理由张口即来:“你在哪里?” “我洗澡摔了一跤,能不能来帮我上药?” 郁澈吃过饭跟江容心分别,回到家里,洗了昨天的衣服,又把在安城用的被单晾好,然后睡午觉。 她习惯了不定闹钟,林知漾都是这样。 这一觉疲惫至极,却并不踏实。 她被困在医院的过道里,浓烈的消毒水和药的味道刺入鼻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见被剃光头发的母亲,穿着病号服坐在阴暗的房间里,不住地苦吟:“郁澈,我身上好疼,来帮妈妈捏捏吧。” 郁澈的眼角顷刻间湿润,想上前,却被从上砸下的铁栅栏困住。 母亲就在她眼前,她够不着,也喊不出口。 等她撞得个头破血流,冲到病床前,床上的人已经变成郁安巡。 父亲的腿打着石膏,正疼得五官扭曲,不住地哼着:“人老了,真疼啊……” 郁澈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帮他,绕了一圈说:“爸,我去喊医生来。” 郁安巡听见声音,停下哀嚎,直愣愣地看向郁澈,耷拉眼皮说:“你妈妈临走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们成家立业,你对得起她吗?” “爸不想看你走歪路,回到正道上来。” 他商量的口吻忽地一转,变成命令。 “听到没有?” 郁澈惧怕,下意识退了一步,身后却已经没了路,她踩空跌进深渊里。 猛地睁眼。 已经是满头大汗,即使房内开了空调,即使她浑身上下都冷。 她缓了半天才醒过神,确信刚才只是个噩梦,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恍惚间,听到对面书房的门被打开又关上,郁澈草木皆兵,惊地抱紧自己。 随即才反应过来,是林知漾过来了。 再也受不了只有她一人的房间,光着脚下床,打开门寻林知漾。 她要看看她。 走进客厅,看见林知漾把家里的鲜花都换了一遍。从蓝色系列换成了明黄色系列,让人望着心里和煦敞亮。 仿佛是刻意为她驱散方才阴暗恐怖的梦境。 林知漾刚打扫完毕,在厨房仔仔细细洗过手,擦干净,出来便看见郁澈呆立在客厅里。 光脚踩在灰色地砖上上,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醒。半小时前开房门时,她还睡得正香。 郁澈今天发了那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后,就再也不理她了。林知漾严重怀疑,郁澈应该尝试过撤回,但发现已经过了时间。 她嘴不饶人,坏笑出声,“姐姐,我洗干净了,过来抱抱。” 郁澈顺着悦耳的声音回头,林知漾正站在光束下,毫不吝啬地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知漾在的地方,才有光亮,郁澈惊惶不安的内心,在看见林知漾这刻重新获得宁和。
第56章 不同于林知漾家里是木地板,灰纹地砖即使在夏日也沁着丝丝凉意。 林知漾立即走近她:“怎么不穿拖鞋出来了?” 平时都是郁澈不许她光脚到处跑。 见她额边都是汗,沾湿了几绺发丝,林知漾侧身从茶几上抽出两张面巾纸,细心替她擦拭。 “房间里空调温度开高了吧。” 无论林知漾抽纸还是替她擦汗,郁澈的脸始终没从她含情脉脉的眼睛挪开过。 像在乡间小道走夜路的人执着地望着月光,还没等林知漾询问她的异样,她就语气坚定地说:“你抱我一下。” 这句是祈使句,她把林知漾的话听进去了,她总是愿意听林知漾的话。 她从来没有像听林知漾的话那样去顺从别人。 林知漾嘴角的笑溢出来,心里满足于郁老师越来越粘人的小性子,又不想让她脚心再沾地。低头在郁澈的额头上轻轻一撞表示答应,打横将她抱往房间去,“公主抱也算抱吧?” 郁澈身子一轻,两手揽住林知漾的颈脖,贴在她肩窝里嗅了一口,算作默认。 只有林知漾的味道能让她安心。 然而隐在短袖领口若有若无的木调香薰,却又让她心绪微沉。 自从有一回,她试探地说出不喜欢香薰蜡烛的味道后,林知漾就不在她这里点了。 但她回家后会点,上次进她家里,客厅和卧房都是这股味道。 分明是宁神助眠的香,郁澈却总是闻得心生波澜,满腹牢骚。 因为这是林知漾前女友喜欢的味道,林知漾在书里写过,“起初闻不惯,后来闻不见反而难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从生活琐事渗透进细胞”。 即使一别两宽,她这段话被刊印在书上,再也删不去了。 那个人的影响就那么大吗?已经过去几年,林知漾还在沉迷她喜欢的香薰味道。 或许因为梦境里的一切无法对林知漾诉说,只能一人承受,郁澈深深感受到,现下随意一件事就会惹出她的坏情绪。 被放在床边,林知漾拿湿巾将她的脚底擦净,将凉拖摆在她脚下。 身前的人已经体贴到了这个份上,她却忍不住挑刺询问:“你为什么执着于这款香薰的味道。” 林知漾一愣,低头在自己袖口闻了闻,没闻出来,“习惯了。” 浓郁而不熏人的檀木香味里,浮过清冷的雪松味,细闻又似有花香。她自来长情,或者说很懒,不愿花力气寻找下一个喜欢的味道,这么多年燃的多是这一款。 习惯真是件讨厌的事情。 郁澈轻咬下唇,不去看林知漾,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 林知漾对着她的表情做阅读理解,刚睡醒的郁老师不知是起床气还是怎么,跟以前的感觉很像。 “你是闻了难受吗?那我以后不点了,回家也不点。” 林知漾习惯用这款香薰,只是因为用了很多年。郁澈如果不喜欢,她换一款也没有关系,这在她看来不是大事情。 但林知漾退让了一大步时,郁澈才幡然醒来,她在做什么? 剥夺林知漾的自由吗? 她最恨这样的人,可是她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讨厌的样子。 用力摇了摇头,连忙解释:“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好奇。你点就是,不用管我,我的房间也可以点。” 似是怕林知漾不信,她又说:“其实挺好闻的。” 她没有完全撒谎,的确好闻,但是她真的不喜欢。 林知漾被她骗过去,笑容轻快:“这香也很像你啊,浓郁,但是冷清。”深究之下,还藏着花香与温柔。 郁澈勉强扯起唇角,笑了下,是像她吗?林知漾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厉害。 林知漾用手帮她梳理头发,献宝般说:“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她从视频里学了两道菜,最后拍了个黄瓜充当第三道菜,忙活许久,但郁澈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怕林知漾难过,她特意解释:“很好吃,但我下午睡得不好,没有食欲。” 林知漾表示理解。 心里却想,她还要再努力一点,把菜做得让郁澈任何时候都有食欲。 到了睡前,林知漾跟她耍流氓,媚眼如丝地撩拨:“郁老师让我洗干净,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郁澈满脸正人君子:“只是想说,夏天不洗干净容易有体味,没有别的意思。” 林知漾:“……”她不信。 她不依不饶:“那你真的不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我不会。”郁澈的口气理直气壮。 林知漾闷闷地笑了几声,“我会,你可以好好感受,以后慢慢学。” 炽热的吻从冰凉的肌肤慢慢往下,郁澈愿意投入这场绮丽的亲密中,然而往常敏感的地方被触及后,心里不由升起抗拒和恐惧。 不合时宜地想到梦中内容。 想到谴责与决裂。 她在黑暗里猛地坐起,声音里没有几分**:“我不太想要。” 林知漾怔然,有一会没说话。 她补充:“今天有点累,明早我还要去医院。” 一天内奔波了几个地方,她爸爸还躺在病床上,郁澈心里应该不好受。 林知漾很轻易地就体谅了她。 “好,我们睡觉吧。” 纵然是在林知漾的怀里睡去,想到明日还需进医院,郁澈仍旧不安。 类似的梦她又做了一个。 她梦见自己下定决心,把跟林知漾的事情告诉父亲,父亲气得在病床上晕过去,所有的指责铺天盖地。 郁欣凌厉的怒意压向她,连一向帮她的郁诚都说:“你太自私了,让我很失望。” 没有人认可她的做法,似乎连林知漾都诧异,不解地看着她。 她是被林知漾唤醒的,那人声音轻柔又心疼:“又做噩梦了?” 郁澈惊魂未定,没有回她的话。她下床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下去,没有多问。 喝下半杯水,郁澈说了句“谢谢”,然后背对她睡下,缓缓平复心绪。 林知漾与她侧躺的方向相同,良久无语,亦不敢触碰她。 心里浓浓的担忧扑腾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郁澈做噩梦。 以前她们在民宿里睡,发生过几次这类情况,郁澈偶尔会说梦话。她似乎被什么东西震吓着,很害怕,也很无助。 今晚她的梦话不长,林知漾听清一句,她说:“爸……妈……我不敢了,我没有。” 她不敢什么了? 她在梦里极力否认的是什么。 林知漾在此时极度厌烦自己的想象力。 她许久没有睡着,同样的,她知道郁澈也没有睡。 凌晨四点,林知漾在思绪纷乱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过了没多久,被郁澈的闹钟吵醒。 尽管郁澈在第一秒就把闹钟关上,林知漾还是醒了,睁开眼,“你现在就要过去吗?” “嗯,陪我爸吃早饭。” 无论她再怎么害怕医院,害怕郁安巡,她都清楚,医院里的那个人对她极其重要。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她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 昨天父亲让郁诚给自己削一个苹果,是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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