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郁家人的戒心, 到了这个地步, 郁安巡顿感无力。 “你爸喊我来聊天。”林知漾蹲着腿疼, 又起身坐下,“我们聊得非常开心。” 才被她指着鼻子骂不配为人,尽管那话有前提, 与他不符,他不用生气。但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挑衅,这能叫开心? 信口雌黄,张嘴就来。 郁安巡在心里挑着她的刺。 但还是配合地点了下头,面色淡淡,一副我没想做什么的模样。 郁澈稍稍放松,林知漾又挨近他, 兴冲冲地对郁澈说:“好消息, 你爸刚才问了我工资,他同意我们的事情啦!他人真好。” 郁安巡瞪大眼睛看向林知漾, 是他问的吗?是她自己给的! 而且就算问了,那跟同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吧。 难怪她这四线小作家,写的尽是不入流的东西,这理解能力,太差。 糟糕的是,“我没说同意”被郁澈发自肺腑的一句“谢谢爸”给熄在了喉咙里。 郁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谢。 郁安巡看着自己女儿,她现在没以前那般清瘦,成熟许多,工作也做得很好。 各方面,她都没让她妈妈失望。 如果他说不同意,那喊林知漾来聊天的目的就昭然若揭,郁澈定会发脾气。 林知漾才出过车祸,养了这么久,郁澈尽心尽力地照顾,连祛疤膏都托人买了好几款。他这时候把林知漾从家里捞出来,在林知漾开心的时候说“我不同意”,郁澈会怎么想? 他三个孩子,哪个都是一样疼。 因为亡妻走的时候,就这一个离成年还早,成了她最大的牵挂。于是郁安巡这么多年偏爱着小女儿,算作弥补。 她喜欢读书,就让她读书;喜欢做老师,就让她进学校。 连她喜欢女人,他怒不可遏,难以接受之下,也只是让郁欣做得委婉一点。不要骂她,不要让她难堪。 他以为,年少时的冲动,是对某个人的仰慕。将那个人弄走,郁澈就会冷静下来。 等她长点年纪,她就会渴望有个家庭,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但那天郁澈跪在地上,说“我改不了”时,他心疼了,自欺欺人的想法再也不能成立。 郁澈已经三十多,再过两个月就31岁,她要是想嫁人,早就嫁了。何必在这个时候去纠缠一个年轻活泼的林知漾,给她们找麻烦。 她不会喜欢异性了。 郁安巡在不见她的一个月里,反复问自己,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女儿的幸福吗?现在她认为她找到了。做父亲的尽管不认同,可再摧毁一次,就意味着他们父女永远的隔阂。 在他住院之前,郁澈对他,对整个郁家都冷淡疏远。最久的一次,半年没有回家。最过分的一次,过完除夕就离开。 现在好不容易,她对他们有了一点期待,她渴望得到认可。 他真的,不能同意吗? 在等林知漾期间,他坐在轮椅上想这个问题,被郁诚的敲门声打断,才回过神。 进来的姑娘干净开朗,没有他反感的浓妆艳抹和市侩圆滑。 也如郁欣所说,跟郁澈看上去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她在稚嫩和明媚之下长着爪子,在关于与郁澈的感情上,她一步不退,甚至挠了他这长辈几爪。 闹完小脾气,她又愿意好好说话。 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听她刚才的交代以及存款,她的确负担得起将来,且足够喜欢郁澈。 他不认为他的女儿是傻子,会对不真心的人掏心掏肺。 所以,还有什么理由摇头呢。 他的遗憾、他的不满、他的面子,在亲情面前,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于是他在郁澈紧张的神情里,点了点头,“嗯。” 屏幕里,郁澈露出久违的感恩的笑容,郁安巡被感染,也跟着微笑。 郁澈说:“我下班就过去。” “好嘞。”林知漾挂上电话,崇拜地看着老爷子,不见半分忤逆的模样。 小小年纪两副面孔。 郁安巡板起脸:“算计我?” “我想懂事一点,知道您什么意思,第一时间帮您跟郁澈说。”林知漾乖巧地嘿嘿发笑,在郁安巡的冷视下与他推心置腹,“说实话,我不想郁澈因为我众叛亲离。前几年她那么难过,都没跟家里彻底闹翻,她很重视你们。” 郁安巡听到这话,“你知道她以前的事情?” “我知道。”在郁安巡审视的目光下,她解释说:“她被你们拆散过三次。” 郁安巡这才确定,林知漾知道郁澈所有的事情,不是在套他的话。 于是才放心地提郁澈的过去,“她过去遇见的那几人并不坚定,她也怯懦,甚至不敢跟家里说,知道真相后都不敢。郁欣随便去谈,她们便溃不成军。这样的感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什么?” “她的怯懦并非因为在过家家。”林知漾为郁澈辩护,提醒他:“是因为对你们的爱,她知道你们在她心里的价值,于是牺牲自己也要维护你们的脸面。” 郁澈不是不勇敢,而是被更重要的东西绑住了,她不敢孤注一掷。 郁安巡问:“那这次呢?”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退无可退,如果这次你们仍用最粗暴的方式,她就会想明白,她过去的忍让毫无意义。”林知漾了解郁澈,这回,是她最后的底线。 一针见血。 林知漾戳在郁安巡最怕的点上,过去,是他们做得不够好。 不多时,林知漾打开门,喊郁诚进来。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对了下眼神,郁诚当即会意,成了。 进去后,郁安巡吩咐他:“订四人的餐送来,过会你妹妹要来。” “好的,我这就去。”他往外走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刚走出病房就给江容心发消息,“老婆,郁家要变天了,咱爸接受小林了。” “真的吗?”江容心不敢相信,随即发了个“放鞭炮”的表情包。 郁澈赶到医院时,林知漾正捧着热茶听郁安巡说话,忍着哈欠,吹了半天也没敢让舌头挨上滚烫的茶水。 郁澈这一路开的快,生怕来晚点,情况有变。 即使那不可能,爸同意了就是同意了,但正因为来之不易,反而不大真切。 此刻看见林知漾,浮在半空里的光,至于被抓住装进心里,亮堂堂的照着往昔暗淡。 她喊了声:“爸。” 郁安巡看见她高兴,笑了一下,“坐会,马上就能吃饭。” 待她与林知漾互望的小动作落进他眼睛里,他打断问:“小林,何时请你父亲来一趟,有事要谈。” 他既然答应她们的事,就要对郁澈负责,绝不允许郁澈被消耗感情。林知漾向他保证会对郁澈好,他还缺林家一个的许诺。 郁澈没想到这么快,主动阻拦:“爸,我们不急。” 郁安巡稍稍不悦:“不急?那你说什么时候?”她都快31了。 林知漾赶紧说:“随时可以。”她爸无所谓早晚。 郁澈不想让她们的感情变成被迫走的流程:“等过年吧,让林叔叔来淮城过。” “好,就依你。”郁安巡看她心里有主意,暂时不强求,严肃地说:“你们办不了传统意义上的仪式,但家长见面总是要有,很多事需要相谈。” 林知漾连连称是,“您看,您要多少彩礼?”
走进病房的郁诚听见这话,在心里连喊三遍“妹夫”,事实胜于雄辩,跑不了了。 郁安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戳了她一下的郁澈,“你们俩既然互相喜欢,还分那些做什么,郁家还不缺钱。” 吃饭间,郁诚悄悄给他们三人拍了张照片,发给郁欣,“姐,你有心理准备吗?” 郁欣回得快:“从郁澈那天在爸面前坦白开始,我就有了心理准备。” 郁诚故作暖男:“想开点,唉,没办法啊,我都想开了。” “算算得有八年了,我够累了。爸既然让,我也认。只是她们心里恨我,比恨爸还多。” 郁诚这时候有些同情他的老大姐,“以后都是一家人,有时间弥补。” 十月开始昼短夜长,从医院回去,外面已经黑了。 走在医院的路上,往停车处去,郁澈主动与林知漾十指相扣,面上的喜色遮不住:“往后,我什么都不怕了。” 林知漾看她高兴,才敢逗她,她把手抽回来,“我怕,被我粉丝看见怎么办,我要立单身人设赚钱。” 郁澈脸色微变,直接上手拧她胳膊,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清冷,“你再说一遍!” 林知漾吃痛,撒丫子要跑:“悍妇!” 郁澈笑不出来了,拽住她的卫衣帽子,把人捞回来:“老实一点!” 伤才养几天就折腾。 在外面的林知漾过于闹腾,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开心,郁澈都懂。 但后来,车往家里开,林知漾全程话又很少,郁澈却不懂了。 情绪难以抑制时,林知漾把车里的灯关上,在暗光下哽咽:“郁澈,我好像,终于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了。” 她反应过来今天意味着什么。 林知漾喜极而泣,郁澈找地方把车停下,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了很久。 有人哭,就总有人要负责哄。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捎带微寒湿气的秋风被隔绝在车窗以外, 停车处路灯的光线几近于无,车里的一隅被阴影笼罩着。 月光照见泪光。 被拥入怀里的人哭得肆意痛快,原本还能收住的眼泪, 在郁澈抱她的瞬间就彻底止不住了。 她有太多的心酸,遭遇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回过头想想,她从未有过分的要求,只是喜欢一个人, 只是想跟那个人平静地生活。 但这个愿望,从她初见郁澈到现在,两年了。这两年内无数的坎坷、失望和忐忑砸在她身上, 她装傻过、退出过、不服输过,更曾与死亡擦肩而过。 古人所言不假, 福祸相依, 那次车祸的不幸, 成全了她与郁澈。 郁家人心里有愧,加上郁澈表现出非她不可的决心,今日才顺当地得到郁安巡的认可。 尽管老爷子对她并非完全满意, 挺挑刺的,她更没打算去讨好郁家人。有些事,可以放下,但做不到忘记。 只要他们不会再横加干涉就好。 眼泪在苦尽甘来的情绪里抑制不住,将脸埋在郁澈肩上,抽泣间嗅见清冷疏离略带着梅香的香水味道。 郁澈轻柔的掌抚在她的背上,像月光照进她的心里。 绵软的, 可爱的, 清新的。 她难过地说:“对不起,我让你受委屈了。” 这段感情里, 付出最多的是林知漾,在她不坚定的时候,骑士一个人守住了一座城池。 但最勇敢的骑士也有折戟受伤的一天,在她功成身退的这天,她的抽泣声让郁澈心碎成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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