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升上来一点不好的想法,但转瞬又散去。 手心只有一簇冰冷的火,镜中却是被她勾着脖颈勉强矮下头却照常微笑的人。 韦湘扣下镜子:“你长得像个姑娘家。” 秦扶摇没吭声。 话已经如此,韦湘又觉得自己可笑。书生都文弱,她怀疑些什么,难道能扒开人家衣裳验明正身不成?索性摇摇头,将镜子放好:“你会送信么?我虽然信任文琴,但是——” “你若是送信给会招鬼的人,我便有法子替你送。你烧给我就好。” 老乞丐是会招鬼的。别说老乞丐,韦湘也会,跟邱婆待久了,怪力乱神都像是吃饭一般习以为常。只是老乞丐若是夜里糊涂,看见鬼便大喝一声将鬼捉回—— 但是若是邱婆真在秦扶摇和她的事情上有份,让老乞丐来此地,那么老乞丐应该知晓一些,不会那么傻呵呵。况且上次老乞丐给的方法也没能奈何得了秦扶摇。 如此一想便稍微放心下来,从牌位下将信拿下来,烧在火盆里。 “帮我送给城东一个老乞丐,是个会从阴间招魂的人。你们阴间对会招魂的人应该有数。若是找不到,就找城东的馄饨摊子,有两个,那个没人住的就是我家,老乞丐会去我家,你去了那里就应该能找到了。”韦湘回想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家,又觉得不放心,将自己的玉解下来,“这个你要如何带着,带了去吧,或者有别的信物?” 那玉晃晃悠悠地飘向火中,囫囵一个圈,便消失了。
第二十二章 “这玉是通阴阳的,我拿来用了便给你。”秦扶摇晃晃悠悠地飘向她身侧,“我这就去。” “大半夜的吓着人。”韦湘颈上一空,陡然间有些不大适应。歪倒躺下,挥挥手,“卫燃也能像你一般随意出入的话,就请他少说些话,我还考虑请他看着文琴,文琴如果不是朱颜的眼线,也会叫朱颜两句话哄走了,其他丫头们也让他看着。虽然说这宅子里也没什么好提防的,但我也总不想叫人盯着。” 话到如此,秦扶摇就不再搭茬。韦湘摆摆手,话就到此为止。 韦湘后背隐在被子的山峦中,秦扶摇默然注视她。直到韦湘呼吸均匀,秦扶摇又飘到她眼前看,见她呼吸沉沉,终于沉入睡眠,才如风消散,直到天亮。 文琴起来的时候,见她的奶奶窝在院内的躺椅上看葫芦藤,不知是从哪里攀上来的葫芦在架子上勉强生长,早已是深秋,葫芦生不长久,生得不适时宜。
“奶奶怎么起得这么早,说好的要好好睡的。”文琴过来收拾,韦湘却一直不答话。文琴便绕过来看韦湘,俯下身子,韦湘在躺椅中睡着了。 于是文琴手上的动作轻捷不少,生怕吵醒韦湘。 不多时,文琴听那内院的丫头来说:“二奶奶来了。” 文琴便去看韦湘,韦湘还在休息,文琴伺候韦湘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敢拒绝,也不敢吵醒韦湘,正在两难之间,就听得有人笑道:“大清早地看葫芦,弟妹好兴致。” 文琴便近前去,迎着许若鸢道:“我们奶奶睡着了。” 许若鸢遣散众人,文琴在她身后跟随,探头瞧韦湘,韦湘原地站起,笑脸相迎:“二嫂怎么来了?” “说得好像我不能来似的。”许若鸢笑,环顾一圈,目光又定睛在院内突兀的一块儿坟头上,“这地方清净,我那天来了一次就喜欢。我那里邻外墙,外头有个什么人经过,风吹草动的听得清楚。” 坟是新坟,墓碑上的字也简陋,里面没有人的肉身,只有衣冠。 这秘密是朱颜从老太太那里得到的,转述给她。 若不是为了朱颜,她也不关心三弟的死活。 秦家全指望秦扶摇一人高中,若是没有秦扶摇考了个秀才,秦家就是土豪乡绅,全然不入流。她许家虽然落魄,但也是诗书世家,瞧不上一个书生,但朱颜为此忧心,她就姑且分忧。 人怎么能操心那么多事呢?到底是大脚走四方。她心里又嘲笑了一下不裹足的,对她来说是个农村妇女的朱颜,嘲笑后又顺带可怜了一番眼前的韦湘。 但韦湘落入她眼底的样子,又令她觉得不同寻常。若不是事先知道,她全然想不到韦湘是卖馄饨的女儿,倒以为是商贾之家常常议价分地的女儿。兴许是韦湘只是长相如此,却是把许若鸢镇住了。 兴许这人知道当初老太太和那神婆的约定?她也不知道,也怕打草惊蛇,姑且不谈。 韦湘家在城东,鱼龙混杂。她自己是挑馄饨担子的女儿,和诗书世家的许若鸢没有太多可聊之处。若是说聊二人读书,都是都认字,许若鸢自小熟读女诫,韦湘自小看江湖小说,许若鸢写诗作画陶冶性情,韦湘写牌子画符糊弄别人。 又因着二人性情不同,最后话头兜兜转转就绕到了二人都认识的人身上。 “你问传闻倒是问住我了,你说大爷如何,其实来秦家,也就那样。”许若鸢目光流转,“丫鬟们饶舌,胡乱编出个故事消遣我,我也是讲究名声的姑娘,为了大爷嫁进来,二爷能同意么?你也是听那些人碎嘴。要我,就惩治惩治才行。” 韦湘笑:“人总是爱听假故事,真的如何,又没人看。把故事当真的才是傻子,我也是没见过大爷二爷,想听听你怎么说。” “秦家的男人体弱,但大爷生得魁梧,二爷生得精壮,大爷模样威风些,二爷模样俊俏些,我这么说像是编排人似的,但你等见了就分出来了。” “常年不在家,几位爷也是放心。”想起朱颜天天忙前忙后,韦湘心里就服气几分,至少若是让她来管家,肯定是管得一塌糊涂。 “还说,两位爷是跟人出去做生意,说在这里有老太太和三弟,自然放心。走的时候三爷刚巧才考上秀才,又聪慧,老太太那时身体也好,那两位就放心地走了,说是等过年再回来。谁知这一年老太太也走了,三爷也走了,只好是朱——”许若鸢直呼其名惯了,意识到这是在三房这里,但话已出口,就又道,“朱颜嫂子,忙前忙后,管理家里大小。不过家里人都还算是服气,管事儿的周大爷和家里几位长辈也都听话,所以勉励维持至今,早先还说分家呢,如今也搁置了。” “当初怎么说要分家呢?” “依我看就是钱多烫了手,各不服气各。”许若鸢眼神一挑,似乎极为轻蔑似的,“家里就这些,分田地分钱财分店铺,都是大爷二爷自己闹出来的矛盾,他们两个一同做生意,还互相妒忌,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有问题,闹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就随了他们,说现在先筹措着,等回来了再分。” 韦湘点点头,大约明白了些,虽然也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弟妹问这些也是实在,三房原本弱势,是当初老太太想,三爷高中之后要什么有什么,就只留了这宅子给三爷,现在三爷也没了,若还按之前分,只怕你……唉。”说着许若鸢便掏出帕子来揩泪,不知真情假意。 韦湘想这真是奇妙,指望人家高中照拂自己,又急着分家。人家怎么荫庇你?听着听着就想笑,听许若鸢讲着这些,打发时间倒是好。
第二十三章 丫头娶亲 许若鸢用过中饭后才回去,磕掉了两碟瓜子。文琴收拾的时候,韦湘看见桌上自己摆着的空蜡烛骤然亮起,她垂头等文琴收拾过后,将蜡烛端起,放在灵前点燃。 她进灵堂的时候文琴是不敢跟着的,所以她压低了声音,文琴也听不见她说话。 秦扶摇道:“我去送了信,他说本月十二是个好日子。” “那就是答应了。我去找周允业。”韦湘端详蜡烛上那簇小火苗,又觉得这簇火不顺眼起来,“你既然拿了玉,不能化作人形么?” “你不喜欢我人模人样。”秦扶摇虽然如此顶嘴,但还是化作个长衫少年,还是那张看起来太过漂亮导致不像个男人的面孔。 韦湘端详他片刻:“你这样,除了我,还有人看得见吗?” “看得见,不过是因为鬼魂,身子发虚,我要换身衣裳,戴上帽子,才能看不出是个鬼魂。”秦扶摇走近一些,转圈给她展示自己的身体,显示他自己带的衣裳都是虚影。 “我改日买给你。”韦湘盯着他看半晌,“你家的裁缝有你的尺寸的话,我去找他要些。” “有的有的,我喜欢白色的。” “不买了。”韦湘听他提要求,便改口,眼见得那男人委屈地皱了眉,眉眼低垂,便觉得好笑,“你倒像个姑娘家。” 秦扶摇背对她站着了。韦湘失笑,偶尔也觉得这男人顶了张好看的脸,娘娘腔些也可以接受。如此一想自己真是肤浅,若是这人生得庸常普通或者面目狰狞,自己兴许得亲自下阴间一趟,把这人的名字划掉。 自己真是可怕。韦湘下定结论,伸手触碰秦扶摇虚无的身体,因着那玉的缘故,她触碰秦扶摇像触碰个活人一般,只是身体冰凉,不像活人那样温热。 肩膀比男人瘦。韦湘摁着秦扶摇肩头:“老乞丐见你去送信,说了什么吗?” “他见了玉,便什么都不说,拆开信来看,便说他答应了,又说本月十二是个好日子。”秦扶摇回身让开她的手,见她神情有异,便辩解道,“我身子瘦弱,比不得寻常男子。” “我没问你。”韦湘蹙眉,“这玉你不还我了么?” “我以为你还要送信呢。”说着秦扶摇便将玉递给她,她接了来,秦扶摇便又化身为火,玉在手中沉甸甸,冰凉而光润,她又戴上。 这玉不是凡物,准确说是法器,不但能让鬼显形于人间,还能将鬼收进来囚禁。她可以和玉中的鬼魂闲聊,也可用这玉让鬼魂脱开城隍的管辖到别处去。 但她不打算让秦扶摇进来,不打算和这人产生更多联系。 掀开帘子出门,便对还在擦桌子的文琴道:“收拾东西跟我去找周允业。” 周允业还在店里,听他院子里的家丁说的。韦湘问清了地址便出府去找周允业,文琴便大呼奶奶狡猾,不提前和她说,害她没有好好给奶奶打扮。 两人素面朝天地去店里,周允业躬身迎接:“三奶奶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人一声就好。” “有些事情要同您商量。”韦湘才进门,店里有还在倒油的客人,便偷偷地望她。她是新嫁进秦家的媳妇,嫁给一个死人,这两件事加起来,就成了人们闲来的谈资。有人说见过新奶奶貌似钟馗,是来捉鬼的,有人说新奶奶脸颊细瘦,一双狐狸眼,是狐狸精转世来叼人鬼魂的。 真人在这里了,大家多看了几眼,有认识的,知道这是城东大脚丫头韦湘,不认识的,端详片刻,心里说秦家到底有钱,三个媳妇都生得各是各的好看。 引入里头,伙计们也是头一遭见三奶奶,都留了心,以免日后见了不认识。韦湘才进去,开门见山道:“这事情虽然不大,但我才来,难免还要您帮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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