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去的前一天去了哪里?” “我只晓得出府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三爷是独自走的,没带什么人。” 去秦府门口,问那些守值的家丁。 “三爷当时是往西去的,大清早还下着雨,不带伞的就出门了,小的问他去哪里,说是去店里瞧瞧。给他取伞,他就拿了,问了我的名字,赏了我一点钱。” 秦府西边的店铺很多,秦家有油有粮,各家分号也遍布全城。 再问过之后,说是西边的一家油铺接待了当时的三少爷。问过了店号地址之后,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外头起了风,文琴将她的厚衣服拿进来熏着,棋画端了饭,预备喂韦湘吃饭。 虽然是受了伤,但是韦湘会用左手吃饭,被人喂着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便摇头拒绝。文琴熏着衣服:“奶奶左右手都会用,听人说这样的人聪明。” “我小时候左手拿筷子,被人骂了,说是不正经的用法,才换了右手。没什么聪明不聪明的。”韦湘支棱着药膏味儿的右手,信手夹菜吃,棋画在一边坐着陪同,文琴便说:“棋画也不来帮帮我,自己只顾着吃,奶奶是缺你一个陪吃的么!” “你自己份内的事情做不好还来拉我么?奶奶又不是不让你来吃饭,是你自己做不完。”棋画照常吃饭,越看文琴越不顺眼,“你倒是天天偷懒,也知道别人辛苦。”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偷懒了!”文琴便气得眼泪直打转。 韦湘敲敲碗:“不要吵架,文琴不要熏衣服了,放在炉边热一热就好了,过来快吃。” 两人越看越不顺眼,吃饭也变成煎熬,于是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齐齐地看韦湘,韦湘便支出她们两人,各自分开,不要在自己眼前瞪眼。 等两人一走,不出意外地,眼前便显出一个人影来。 秦扶摇便拿起筷子,往韦湘碗中夹菜。 “我吃不下。你自己喜欢吃的话,我一会儿都烧给你。”韦湘左手使得利落,全然不需要什么人照顾的样子,秦扶摇就拿着筷子,时不时看韦湘筷子所指,便提前一步夹了去,剥虾挑鱼刺,挑去肥肉,落进韦湘碗中,满脸献殷勤的样子。 韦湘就没了脾气,低头吃菜:“你死的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早上起来,洗脸漱口,舒展筋骨,去书房读书,就死了。”秦扶摇笑,撑脸看韦湘,脸上润泽了些,愈发女孩模样。 “看什么书这么厉害。”韦湘捏了个空盘子,每样菜拣了一点。 “《论语》吧。我自己也记不得。”秦扶摇还是那般笑着,落在韦湘眼里就显得更不像个男人。 韦湘起身,将盘子放在灵前,又拣了三支香烧上,回头,秦扶摇已经将那个盘子端在自己眼前,便吃便笑:“还是家里厨子的手艺亲切些。” “你死的前一天,你都做了什么?”韦湘避头不看秦扶摇脸上的笑,以免他笑得自己心神荡漾起来。她可从来不记得自己喜欢的男人是这样娘娘腔的面目。如此想来秦扶摇虽然娘娘腔,但还是顺眼的。 “做了许多事情,一时间居然回想不起来。” 韦湘细细瞧秦扶摇,秦扶摇脸上带笑,细嚼慢咽。 横贯在她俩中间的就是这桌碍事的饭菜。 韦湘暂时放弃了从秦扶摇口中问出什么。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期盼存在的。但是莫名其妙就相信了秦扶摇说可以相信他的鬼话。这十多年都活到馄饨身上了,一点经验都没有。 自责到饭后,才出门文琴就泪眼汪汪地跟上。无奈之下还是带着她去了。到秦扶摇死前去的那家油铺去了,仔细问问。 “三爷那时大清早地来了,正巧下雨,来店里看了一会儿账,问问我们几个的家庭如何,婆娘如何,孩子如何,总归是些闲聊,来得早,就在我们这里用了早饭,又从这里拎了半桶胡麻油,备车走了。” “当时的车夫是哪个?” “回奶奶,三爷那时要自己驾车,谁也没跟着。” 秦扶摇肯定有鬼。 “他会赶车?” “我们乡下来的,都会赶车。”说罢伙计便笑起来,“三爷文文弱弱的,赶车想必也还好。” “他之后还回来过吗?” “没有了。” 回到府前,问当时的家丁。 “三爷去世前一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回奶奶,正巧那天晚上用饭还晚,老太太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便问,我们也不晓得,折腾了有两刻钟,三爷就自己回来了。所以小的琢磨,应该是比咱们晚上的那顿饭再晚一个时辰多。” “自己回来?步行还是驾车?” “步行,撑了伞回来,神色不大好。” 韦湘便去问那车是什么样,秦家的马车都一样,她去见了实物,便默默地存在心底,但想想时间,怕是在全城找这么一辆马车也确实不大容易。 秦家的店铺众多,车子随便摆个地方也找不出可疑的,韦湘又去问油铺当值的伙计:“三爷既然没把车带回来,你们也不找么?” “当初老太太就问过了,秦家的车都是有数的,那辆车的号码是西肆乙六,意思是西边店铺,四是我们这儿的号码,乙就是二等的车,六是咱们这儿的第六辆车。”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当年就没找出什么端倪来,老太太说留着,可年久了,有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奶奶若不嫌弃可以来看,不过我是看不出什么来。” “在哪儿找到的?” “城东杂鱼集市南边二条街。找到的时候就在大街上扔着,没人看管。”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回奶奶,咱这家分店,掌柜的抬举我,说他老了请大爷二爷用我做掌柜,所以处处留心些。”伙计倒下茶来,“不过老太太责怪我为三爷备了车,她老人家觉得三爷去了肯定是外头的人害死了,所以这事儿也就黄了。” “我知道了,回头我同大奶奶说。现在,带我去看那辆车。”
第30章 解铃人秦扶摇04 引入后院,又去一屋。开门透凉,臭气扑面而来。 韦湘独自前去,将两个丫头留下回去,伙计将她引入门,便见一辆马车静静地呆在屋内。屋内只有它一辆,上面挂了花圈。 如果是城东杂鱼集市。 韦湘对这件事就更为在意了。 秦扶摇跑去她家附近干什么? 她土生土长杂鱼集市附近第一条街里,又臭又脏没人搭理。单看眼前这只是去过的车就觉得扑面而来一缸臭气,仿佛重新置身她的小屋。 秦扶摇的车在第二条街被人发现,但是那里也是鱼龙混杂之地。她去问也不会问出什么结果来。虽然秦扶摇面目很有特色,但人家入土已久,自己哪怕将秦扶摇的尸体刨出来给人看,请指认哪人见过,也不会得到答案。 况且周允业也说,坟里没有秦扶摇的尸体,秦扶摇的尸体也是莫名其妙失踪的。 她打量了一番这车,没什么特点,内里有污黑的点,嗅一嗅知道是胡麻油的油渍。 秦扶摇提着油去城东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方做什么?城东有需要油的地方吗?即或是有,也总不至于大老远从西边到东边只为这半桶。 想不透。 韦湘思索半晌,得出秦扶摇是个神经病的结论。 打道回府已然是晚上,万籁俱寂之时,韦湘胸中郁结,茶饭不思,把人都赶出去,剩孤家寡人的自己在炕上坐定,炉火熄了,炕下的火也熄了。像是坐在冰块上一般的韦湘凝神思索,却发现邱婆不在,她年少顽梗没能记住邱婆的把戏到现在终于收了因果。 她只会画简单的符,骗人可以,遇到真材实料的鬼,就自报家门说我家干娘是邱婆如何,对方若是肯给面子,就拱手走了,对方不肯给面子,她就要动用自己的玉。现在玉也给了秦扶摇,她招摇撞骗的本事就不够用了。而她如今才真正明白邱婆扎了纸人代替自己嫁进秦府的用意绝非是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那么简单。 然而她不信邱婆会害自己。 将镜子放在身前,寻找卫燃,卫燃一张稚嫩面孔露出:“嫂嫂,大晚上的背着哥哥找我,不合适吧?” “闭嘴。”韦湘见了卫燃不正经的面孔就想发火,“我问你,你不准告诉秦扶摇。” “嫂嫂问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为情所困呐。”卫燃双手抚胸,顾影自怜,口气矫揉造作,比戏台上的唱腔还婉约动人。韦湘心知这也不是个能信的人。她连秦扶摇都不大能信,何况镜中这没一句真话的少年。 如此一想她又把镜子扣下:“出去。” “嫂嫂辛苦,嫂嫂晚安,嫂嫂明天再见。”少年的声儿便像是吹熄的烛焰似的消散而去了,袅袅娜娜,听着内里发酸。 “你找我吗?”秦扶摇在她身后盘腿坐下。 “没有,出去。”韦湘摊开被褥躺下,回头便看见秦扶摇在墙角双手抱膝坐定,更像个姑娘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着了魔,总想找出秦扶摇是个男人的证据。但越发上心,就越发觉得秦扶摇是个女子。理智虽然时刻提醒她,四周的反应也告诉她,秦扶摇不会是个女子,但她无论如何都觉得秦扶摇内里有个女鬼上了身似的,一举一动都变得……不像男人了。 “你到底怎么死的?” “时候到了,就自然死了。”秦扶摇歪头瞧她,“兴许是天妒英才。” 难得开了一句玩笑,韦湘却呸呸两声,直骂不要脸。 秦扶摇这才笑,唇角一勾,愈发明艳动人:“你何必因为我的死愁眉苦脸。我不要人为我守丧的。” “你不说实话就算了。”韦湘背过身子,“你会不会生火?炕上有点冷。” “兴许因为是我在就冷了。” “以前也有你。不是你的缘故。文琴又去找朱颜了么?” “找大嫂也不是坏事。”秦扶摇凑近了些,“我托梦给棋画,她这时候兴许没睡,我去叫她来为你生火。” “我会生,我懒得动。”韦湘爬起来,“丫头们都睡了,我不习惯总被人伺候,吃喝拉撒,我像个不能活的人似的。不过到这里慢慢适应了,你还真是养尊处优,和你的贴身丫环相处不错呀,还能托梦。” “没有的事。”秦扶摇连连摆手,韦湘却已经披衣下去了,趿拉了鞋生了炉子,往炉边一坐。秦扶摇在炉子那头坐下了,和她隔火而望。 “我不是不肯对你说我的死,只是我觉得既然活着,就不必再琢磨人的死了,你必定会往我这里来,我却不能回你那里去。我大嫂二嫂不过是听了老太太还有当年我爹的想法,想叫我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照拂家里,好从商贾之家这贱职中脱出身来。她们不过是因着我死得突然,就不甘心而已。并不是真心想要我本人来活。” “你活了不就能考功名了么,说话也不腰疼。” “可换句话,若我活了,却不能考功名,和众人一样。她们绝不会耗费工夫让我复活。从前我活着,那是我的本分,如今我死了,逍遥自在——”秦扶摇突然停了,抬眼看看韦湘,便狡黠地笑,“别人都以为我是向往功名的,但是我没出息地很,只想回乡下教书,养鸡养鸭,再种些菜,并没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