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婆大发神通,升天飞走了。”有人这么说。被她骂回去了。于是众人七七八八地聊天,有的说那会儿还见邱婆在街上买鱼,跟人大吵了一架,有人说还见她在家里糊纸人。零零碎碎地说了不少,时间都完全不同,没人有个正形,她想自己这是发什么疯。 “你问邱婆怎么不问她徒弟,今儿个我还见老乞丐出门给人治病去了?他肯定知道。不跟你说肯定是有鬼。他可是邱婆老相好。” “又放屁了不是?”韦湘把脸一板,“你好好说句话奶奶我兴许开开恩赏你一个两个钱,你再给人嚼屎我真给你骟了。” 说话的正是那个最先开口的乞丐,他抠抠肚皮满不在乎地笑笑:“哎,他天天晚上出门去,哪个讨饭的大半夜出门?跟鬼讨饭去?我上回见了还叫他声儿叔,问去哪儿嘞,好家伙,一哆嗦,身上一股子香,跟你身上一个味儿。” “又瞎编。”韦湘觉得自己也得不到什么消息,起身,扔下一把钱,往邱婆家中去了。 老乞丐恰巧不在,她翻墙进去,衣裳划破两三个口,将炉火添旺,扯开一张草席坐定。 能问出什么来?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来也没有半点益处。 何况还是因着那骗子的一句话便急急忙忙地撒了谎奔来——她可真是疯了,一边说着别人是疯子,又一边信了人家的话,到头来让自己反而成了愚拙的傻子。 骗子傻子可真是绝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冷冷地嘲笑自己,在愈发暖和起来的破屋等老乞丐回来。 这屋子里的味道和秦府的味道不同,秦家的味道都是许若鸢的味道。许若鸢的家里时常点着各样的熏香,她说不出名字,但整个家里都是许若鸢挑选出的那味道。香气很淡但又极特别,她嗅嗅自己,又嗅嗅老乞丐屋子里一股臭气,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小乞丐说老乞丐身上的香气来。 等她真闻到这股子香之后,便勃然大怒。抬起眼,老乞丐正巧点了灯,黑暗中亮出个锅盖大小的圆。老乞丐凝视她,她也凝视老乞丐。片刻,对面的人笑道:“你怎么说来就来了?不是找秦家一个家丁就随便把我叫去了么?”说着从炉子上拿下烧热的铁壶,往自己的破瓷杯子里浇了一股热水,泼出窗外,重新倒了一杯,端给她。 “你身上什么味道?”韦湘对老乞丐还是很信任的,自由以来她就和老乞丐和邱婆共同生活。 “……”老乞丐顿了一下,“什么味儿?我身上除了臭还能有什么?” 韦湘没说话,打了个哈欠:“你去哪儿了?” “要饭去了呗,你今儿怎么回事?莲老六就容着你乱跑么?”老乞丐哈哈一笑,从怀里展示给她个干馒头。 她凝视老乞丐,缓缓起身:“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莲老六这儿?” 老乞丐愣了愣。 “这事除了朱颜许若鸢周允业,就只有我身边几个丫头知道,别人也只是知道我要出去,不知道我是去哪儿——你怎么知道?”韦湘将草席一卷,“你瞒着我?” “啧,你看你,大惊小怪,我不是去过一次秦家么?好歹是贵人,攀交情常去。” “周允业屋子里没这味道。你不是去见了朱颜就是去——”韦湘把许若鸢的脸回想一遍,觉得许若鸢不大可能比朱颜更关心这事,便把她的名字吞回去。剩下那人的名字在两人中间回荡,逐渐酝酿。老乞丐没说话,搓搓手,“你不要瞎猜。” 抱紧了草席想一把扔出去,最后却只是甩回炕上,韦湘摇摇头,便大步出去了。 “绝非你想的那样!”老乞丐开门想追出去,却被韦湘拣了块儿石头砸了。 “你也要害我。我谁也不信。”韦湘突然想到,当初将自己嫁到秦家,就是邱婆的意思。 于是心里更凉了半截。邱婆就是要害她的主谋?好换回秦扶摇? 她不信,她不信。 她自小就和邱婆一起,邱婆是她干娘,秦扶摇却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富贵人家的会认字会念书的公子哥儿——若邱婆不知道那是个姑娘的话。 手上一紧,竟然将路边的墙皮生生地抠了一块儿下来,指缝间都是碎土坷垃。她捻了捻手指,合上眼,半晌镇定下来,贴着墙根走在傍晚的杂鱼集市中。 天色愈来愈暗,伸手不见五指。离和莲老六约定的时间不远了,她在街边买了盏纸灯提在手里,匆匆地行走,前面却又变了一番天地。 她知道后面肯定有个人傻傻地跟着,于是抬手便要将灯扔出去。 那纸灯飘飘忽忽,在空中游荡,平稳落在她脚前。 她只得回头,秦扶摇又是一身男子打扮站在一片静寂的黑暗中,默默凝望她。 “你前面那条街有些不学无术的浪荡人,送过这条街刚巧能避开他们。”秦扶摇躬身一礼,像是从前见面一样。 “换回昨儿个那身衣裳,你这样更像个纨绔子弟。”韦湘极为挑剔地瞥她一眼,“不伦不类像个戏子,死都死了,装成男人也没什么用。” 秦扶摇被她说得很是窘迫,退后两步,不敢看她。
韦湘低头拣了灯,默默前行。也不责怪秦扶摇怎么私自就立下了什么约定给这纸灯另外的含义叫她又入了一趟阴间。她可不想被那些不正经的人搅扰。 身后像是有个尾巴跟着,她颇为不自在,总像是被人跟踪了一半:“你走在我后面是想吓死谁?” 秦扶摇又被骂了,愣愣地看她,半晌,在她眼神的示意下,小心地挪到她身侧,隔了一臂左右。回头,十分惊奇地看这角度,并肩而行实在是对她的特别恩赐——她眉开眼笑地和韦湘同行,韦湘时不时一记眼刀子剜过来她便收敛脸上止不住的笑,一路看着她也被她一路瞪着,竟然像是从前。 一路送到韦湘和莲老六约定的望楼下,秦扶摇停下,鬼们在身边川流不息,也不知阳间的这里是否有灯火可照前路。 秦扶摇一时不想告诉韦湘到了,但她终究还是停下,指指韦湘手里的灯:“到了。” 韦湘低头瞥了一眼纸灯:“以后别乱约定。”说着便要吹熄灯里的蜡烛—— 肩头却突然一沉,面前胆大妄为的女子垂首,将头枕在她肩上。 蜡烛熄灭了。 秦扶摇消失了。她怔怔地回头,莲老六的马车正巧轰隆隆地碾过来,一声短喝,莲老六探出头来:“巧了,等了多会儿?我还寻思你会叫狼叼走呢!”
第44章 秉烛夜游05 若是有个极相信的人背叛了她的信任,她便觉得每个人脸上都大写了叛徒二字。 韦湘认定老乞丐坐实了背叛的名头,心里凉了七八分,又想起邱婆这至亲的人也有着帮凶的可能,心里就不免生出焦虑来。莲老六又挤兑她时她也没几句搭腔,惹得莲老六也安静不少。 才进别院,只见棋画一人来迎接她,拆了珠钗散了发,对镜看自己木木的神色时,文琴端了水盆进来了。 “你今儿去哪儿了?怎么奶奶回来都不知道迎接?”棋画率先呛了她一句,文琴不予理会。 韦湘便陡然想起先前从卫燃口中听见文琴是朱颜的眼线这码事来。 和老乞丐联系的大约就是朱颜了,若是朱颜想知道什么,她自然不会阻拦。反而自己请求出来,朱颜答应得如此爽快,也必定有她自己的打算在。 时至今日,她一直生怕朱颜的什么法子在自己身上有了成效,便四处奔走劳碌,却没想过顺着朱颜的意究竟能瞧见什么?她只要抱定自己不会平白地死了就是了。 想到这里不禁暗骂自己蠢笨,对文琴也多了些和颜悦色。 回顾之前,她想起之前第一次到莲老六府邸的路上,才过了那脂粉臭气的脂粉坊,到了米碗河上见了小船,随口允诺了文琴出来瞧瞧。 这么一想她简直迫不及待,但面上还要装出主子的镇静来:“外面的世界好看得很,改日带你们偷偷出去玩玩才好。” 棋画抿唇一笑,边叠衣服边回头来笑:“从前三少爷也偷偷出来逛,不过当年老太太管得紧,我也出来不了几次。这次真能出去,可一定得带着我!” “带你做什么?你那张脸板得像墙似的,我看你只会扫兴,奶奶才不肯带你去呢!”文琴便又呛棋画。 棋画笑着不作声,心里笃定韦湘是要带她去的。 “那就文琴跟我去吧,棋画看家,下回带你去。” 文琴露出得意的笑来,棋画便愣了愣:“这可是个小丫头片子!” “总比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好。”文琴便反唇相讥,两人又吵起来,惹得韦湘头痛,把她们统统撵出去,落得自己清净。 去哪里呢?她心里又很疑虑。若是文琴只是来监视她的?而真正要为朱颜做事的另有其人呢? 掐指一算,她点了根蜡烛。 “秦扶摇。”她轻轻喊了一声,期望秦扶摇能聪明一些知道这是该出现的时候。 但等了半晌,那蜡烛烧了半截,也不见鬼出来,她愤然吹熄蜡烛,为自己这点儿轻贱的期待咬牙切齿。 虽然叫秦扶摇来不是要找她,而是要去找卫燃——但是这么拿人家使唤似乎也不太妥当,她后知后觉地判定自己是个女扒皮,便极为自觉地躺下了,停了那让卫燃帮忙查看查看这群人究竟哪个是朱颜的眼线的想法。 背过身子睡去了,窗外有个人影缓缓地晃动,默默地进屋来,掖好被子,将蜡烛端在手里,端详片刻,又放下。 莲老六如干鸟,坐下总要展开枯瘦的双翼维持平衡。坐在椅子上像鸟落在地上,轻盈地将椅子挪了那么半寸左右。韦湘撑脸在对面心不在焉地吃饭,把每颗米都分别夹起来缓缓往嘴里送。 “这好玩的地方。多。你去玩,没有。”莲老六说话刻薄,眼睛一斜,看见文琴,“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脚丫子裹得丑,我认识几位高人,给你重新裹上一圈,保管你嫁个贵人换条命,不用伺候这丑丫头。” 丑丫头自然指的是韦湘。 文琴摆摆手:“老六爷说笑了,我伺候奶奶就心满意足了,这嫁人的事情还远着呢!” 莲老六嗤之以鼻。 “我来的时候见米碗河上有人在船上放风筝,是什么说法?”文琴高高兴兴地问,韦湘支起耳朵来听。 “米碗河不大也不长,使船的好手一甩手打死一大片。开春呐,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人家别的城郊好风景,咱们外面一堆野坟,放着不好,有那船家招徕客人,就在船上放风筝,放起来就划船快跑,风筝就飘得高——后来有人不服,久久一起放了,弄到这会儿,花朝节前后河上密密麻麻都是放风筝的。你想去?没啦,哪有人大冬天这冷风里给你放风筝,想看?明年去瞧瞧。你这也不像本地人啊,你老家哪里的?” 文琴便笑:“我自小被卖到这里来,不常出来玩,以前只是个粗使丫头,更是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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