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蜡烛是从秦府带来。是秦扶摇和她协定好的信物。点燃了这支蜡烛,秦扶摇便是有话和她说了。 只是虽然订了这约定,却从未用过。每次秦扶摇都擅自出现,吃定自己不会奈一个鬼何。摩挲这普通寻常的蜡烛,她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是点着了它会是怎样? 手上就动了起来,点了它,看寻常的,暖暖的光照亮在脸前,寂静如这夜。 她刹那间意识到她似乎在等什么发生。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碎碎地指责自己,一边将蜡烛放进灯罩中,提了灯出院,悄悄往府外去了。莲老六年纪大,睡得早,所有地方都寂静无声,也没有灯火。 这盏灯,这支蜡烛,像是海中的一点浮帆。 往外院去了没多久,便听见耳边有像是蒙着层布似的说话声响,嗡嗡声不绝,听这声音像从墙外传来。 她侧耳听,便听见有人叫卖胭脂水粉,叫卖面具糖人,耍把戏和唱野调子的混着,又飘来层浓郁的酒香。 正门已关,东角门尚且有几个值守的老头子,打着瞌睡也不看有个活人出去,糊里糊涂,韦湘回身嘘一声,他们就又睡去了,一身通天的酒气。 带了一支蜡烛,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黑暗中走多久。所幸出门不过五十多步,便见了灯火通明的夜集。 兜售什么的都有,炸糕串饼子糖圈酸豆腐热汤面冷素丸子白斩鸡盐水狗肉卤兔头酱鸭子羊杂汤锅贴烙馍冻白薯,首饰杂货衣裳帽衫布匹扇子春宫图茶杯鲜花琉璃瓶等,韦湘没有多看,比杂鱼集市好得多,味道也好些。 这条街上的女子不少,裙摆长长,遮掩双脚。有寻常青楼女子打扮的也有乡间妇人打扮的,卖鱼的烧炭的,有正当的交易也有不正当的。 她没在夜晚来过这片地方,也因着邱婆担忧她,也并不经常在外面过夜。夜市如何,她如今见了一点,但并不大关心,心事重的人总是只能看见自己脚前的土地。 垂头想吹熄自己那支蜡烛,却被愈发浓郁的酒香引去了个幽深的小巷。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话很多,彼此叫嚷着。 巷口垂一破布,依稀写着这店的名字。夜里看不大仔细,虽然有个灯笼晃着,却还是朦朦胧胧。她抬腿进去,众人就都回头看她。 “是我们大脚姑娘来了!”掌柜的便笑起来,和韦湘熟识似的。 韦湘端详这人的面孔,却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人。但兴许是从前在城里鬼混的时候来过这里,毕竟同一个地方的白日和夜里也并不相同。 坐下,靠楼梯,似乎是二层小楼。将灯搁在桌上,众人见了她,默默不语,韦湘便猜想这些人该都是熟客,偶尔来了自己一个新面孔显得格格不入。 “还是老样子?”掌柜的搓搓手,韦湘一愣,点头。 她喝过什么老样子? 不多时,掌柜的便递过来三坛酒,从左到右由大变小,封口的布也都是绿色,不过细细地嗅,味道不同。 “这酒的名字是什么?” “你忘了么?”掌柜笑,“别逗我老头子了,我都活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韦湘愣了愣,见掌柜面目不过四十,便以为他是和自己开玩笑,摆摆手,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开了最左边一坛,倒入黑漆白花的小碗中,韦湘抿了两口,极辣,入口却无力,只是一时的痛快。 第二坛,入口绵软,回味悠长,却发苦。 喝了不少,韦湘微有醉意,低头将第三坛开了,入口无味。 喝下去像河水一般。她笑,才想问问掌柜的是什么意思,那酒入腹,烧起一团火来,渗透四肢百骸,顶天的醉意。 掌柜的是怎么知道她的酒量就到此为止了呢?韦湘自始至终也没想明白。她一头趴倒在桌上,只想就此睡去。 桌上她的灯照常亮着,里头的蜡烛越燃越短。 掌柜的将手巾搭在肩头,招待别人。 “她不是走了么?为什么回来?” “她的蜡烛。”掌柜的擦汗,将擦过汗的毛巾又擦擦坛子,露出光润的外面,“咱们有人给她开了门。” 一阵风声响起,有人默然:“请问我娘子在这里吗?我找了很久。她在不在这里?” 掌柜的一指:“那儿。” 韦湘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她又要了俗世。”来的那人收了伞,“外面下雨了。”伞尖滴滴答答地淌着黑色的澄透的雨水。 似乎是解释给自己听,也似乎是说什么,那人坐在隔韦湘一桌远的地方,抹平衣角:“阴间有人喝俗世的酒,就会下雨。” “她自己每次都喝,害得我们每次都得多带伞。你的伞我带走了,秦扶摇。”有客人撑起伞来,大步踏进雨里去了。 掌柜的垂头一笑,转头看秦扶摇:“不是你让我如果看见她,就给她俗世吗?怎么?后悔了?” “醉久了就怕她忘记了真的生活。”秦扶摇凝望韦湘桌上的蜡烛,“等蜡烛灭了她就会回阳间。我不知道她来的会是莲老六这里。” “这有什么关系。她的命就是你命,她活着就是你活着。你死了就是她死了。你们两个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秦扶摇微微一笑:“我毕竟不是一个人生活。我家里的人迫切地要我活,要她死。” “她本该死。” “少说两句。”秦扶摇凑近到韦湘对面,轻轻抬腰坐下,手指纤细,一点点在桌上踩着小步子到韦湘随意搁在桌上的手前。 终于,她小心地,将手轻轻地点在韦湘手背上,虚按着,眼睛一弯,她碰到了韦湘的手。 她很开心。
第40章 秉烛夜游01 醒来时好像做了个空白的梦。身体轻盈,也没有宿醉之后的头痛。只是睁了眼,才看见自己倒在莲老六家门口,醒来得太早,街上还没有人。 缓缓起身,手里只有昨夜的提灯,掀开灯罩,蜡烛燃烧殆尽,只剩一滩哭泣似的蜡油。她默然无声地打量四周,如来时一般,只是没有集市也没有食物残骸,什么都没有,街上干干净净。 茫然地拍拍额头,她蹙起眉来。 是她夜游了么?但活了这么久,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梦里的每个人面孔模糊,已经不大记得了,记不大真切,好像都被刻意地糊上几笔,好从自己记忆中删除了。从那时候开始,自己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变得很轻薄,薄纱一般。 她昨夜做了什么? 点了蜡烛,出门,听见声响,去了夜市。 夜市。 回想从前在邱婆那里学过的,她推断,自己应该是进了鬼市。 鬼市的地点也有定数,想必这里刚巧有,而自己不自知所以闯入了。从前听说有书生落魄时见有人设宴招待,痛饮一夜,次日醒在坟头,也是进了鬼市的一种。 不过她活活地站在这里,就是万幸了。唯一害怕的是她喝了鬼市里的东西,怕是有些东西沾上来。从前是不怕的,有邱婆给她的玉,现在她却是怕的,虽然自小耳濡目染,和鬼打交道,活得人鬼不分,但始终只是个寻常凡人。 这街上一片凄清,凋敝,寒冷,是冬日里该有的样子。 抚着额角快步跑到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去,渐渐地恢复了神识清明。不紧不慢地往角门进去,有个老头子说:“老六爷找您。” 莲老六不紧不慢地剔着牙缝:“听人说你半夜出去了?” “睡不着,随意走了走。”韦湘坐定,看莲老六没有太多反应,便放下心来,摩挲手边一只光润的杯子,“您老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哪有寻常人家妇人半夜出去的?” “那我倒是不寻常,我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出去看见什么了?” “大黑夜的能看见什么?黑灯瞎火,偷鸡摸狗,和白日里反着来就是,只管做,黑夜挡着呢,我怎么看得到。” “把你尖牙收一收,跟你没仇。你丫头大清早找你,哭着喊着要找秦大奶奶。” “呃?”韦湘定睛看莲老六,那老头照常剔牙缝,左边右边都龇牙咧嘴地抠了半晌,最后嘴唇咂摸咂摸,胡子也随两片皱巴巴的嘴转了一周,喝了一口水,呼噜呼噜吐了。 “我给你压下去了。回去想想怎么说。”莲老六翻了个白眼,“大脚走四方,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咳。”一边伺候的丫头轻咳一声,提醒莲老六这话不大妥当。 “谢谢您老了。”韦湘便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笑,真情实意地冲莲老六绽放了,莲老六看人脸如看泥菩萨,丝毫不在意,摆摆手就让她退下了。 对文琴棋画找了个由头说了一番,勉强解释解释也解释不通,但是她不肯说,两人也都不敢问,文琴自然是要去跟朱颜说的,棋画就不知道了,不过也不在意这些,朱颜和她也没有仇。 又将自己关在房里点起一支蜡,将剩下的蜡油烤着烧融了,等稍冷些,就又搓起来,挑个棉线填入,勉强又成了个蜡烛头。 这蜡烛有什么不同么?在之前,也只是寻常的摆在烛台里的一只,只是放在桌角,和秦扶摇通过它说了什么,就非得还留在这里么?她默默地将蜡烛头放在窗边冻着,叫它瓷实一些。 大约也还是个纪念? 呸,对秦府有什么好纪念的,不过是有人伺候,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些而已。 韦湘唾弃自己,将剩下的一点点旖念都扔开了。 到晚上又是个不眠之夜,不过炕上变得更软和些,是棋画特地布置的,说是家中炕上的褥子都是新棉,更软和,这里的棉花没有晒过,不大新,所以睡得不舒服,所以白日里拿出去晒了,又填了新棉花在里头。 躺在暖和的炕上,偌大一个炕只有冷冰冰的自己。 夜半披衣下床,点了灯读书,又是看些闲书,看那些俗套的故事,儿女情长,也看剑谱,看了也不会,不过是看个热闹。看得逐渐困了,却突然想起来窗台上还放着自己的蜡烛,便急急忙忙地冲出去,摸了半晌,才在窗根底下找到——原来是掉下去了。 蜡烛头愈发地短,上面一根棉线看着就很寒碜。 拿了回去,扔进抽屉里。 但莫名地,她又想瞧瞧,这次点了蜡烛会是什么样。 夜半点蜡烛,又出去?于名声无益处。 然而她什么时候是个珍惜名声的人了? 她点了蜡烛,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捧着放进自己的提灯里,才预备出去,棋画就在门口望她:“奶奶,该休息了。” 灰溜溜地掩上门回去,回身一瞧,于黑暗幽深处站着个白裙女子,看不清面目。 女子静静抬眼,伸过手去,她愣愣地将手递过去。 再抬眼,四周又是一片人间灯火。
第41章 秉烛夜游02 “不要喝那个叫俗世的酒。”女子如此说。 手心相抵,女子的手冰冷且柔软。她想打量女子的长相,仔细端详半晌,女子脸上遮了一整张面具,土灰色,一点装饰也没有,露出一双柔和的眼,但女子的眼神往远处投去,她也就顺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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