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湘便挡得死死的,不敢让秦扶摇动手脚。听见这话也不想解答一二,只当是秦扶摇脱身之计。 三炷香还剩下十分之一,韦湘心中雀跃得像心里住了许多个文琴一般唧唧喳喳起来。她抬眼看那簇火,那簇火幽幽飘在空中,似是一怔。 “你是回心转意,不把我送入地府了吗?”那飘荡的鬼火小声问道,声音照旧像往常一般不辨雌雄,不过听得出语气更柔和些,好像当真以为韦湘放他一马。 “别想了,你——” 韦湘一低头,三炷香已经燃尽,只剩香灰散落在地。 符纸不再闪烁,却也没什么动静。不再有明灭闪烁,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趁着那傻鬼不回头,她极快地瞥了一眼墓碑,那张符纸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像张普通纸一般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心中擂鼓,响起老乞头对她说的话。 “若是没蓝光,就说明有蹊跷,这鬼大多是屈死的,怨屈太大,地下不收。” 秦扶摇屈死的? 地府不收? 她是刻薄无情的人,不会因为秦扶摇屈死,就甘心自己嫁给个死人不说还要朝夕相处。只是因着这般,她就无法将秦扶摇遣送回去,倒不如面上和鬼约法三章,与鬼为善,退让一步,以后还可好好生活。 脑内这灵光一现,手上虚握,起身,将符纸拿走:“算了,那就这样吧。” “你真是好人。”那簇火似乎十分开心,往她眼前一飘。 她嫌弃地摆手:“离我远些,烧着我就不好了。” “这只是灵体的模样,烧不到你的。” 话虽如此,但秦扶摇误以为自己“绝处逢生”,心中对韦湘自然感恩戴德,言听计从地往后挪了一些以表恭敬,晃悠道:“日后我会好生照应你的。” “我要休息了。今晚让我自己一个人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有话对你说。”韦湘拍门,将火挡在外面,隔着门板叮嘱,听见秦扶摇答应后才松一口气,摊开右手,只有一撮香灰。 鬼是傻鬼,她人是坏人。她有所求,鬼也有所倚仗。她想着约法三章的内容,靠在床上打着瞌睡,不敢睡着,生怕秦扶摇又来给她闹一出鬼压床的噩梦。 直熬了一夜,秦扶摇竟然规规矩矩在外面等着自己算计他,没有来威胁自己,韦湘心里更是铭记了秦扶摇是个傻鬼的印象。 次日清早,睁眼洗漱,文琴去端饭给她,她在檐下给花浇水。 突然听见有人唤她名字:“韦湘。” 听声音竟然有些陌生,她顿了片刻,追溯到那声音从坟头出来。 仔细咂摸这声音,和昨夜有些许不同,今天这声音清楚许多,有些女气,果然应该是贵公子的声音。于是蹙眉等待这声音继续说话。 “我是你相公。” “闭嘴。”韦湘听不得这称呼,“我不是死人,给我好好说话。” 秦扶摇若多说几句她一定会变脸,趁人不在将坟包铲平。 “我等你一晚上,没有进屋去,说话算话了。”邀功请赏像个小孩,韦湘脸色稍缓,等待下文。 “你说要有话和我说,是什么呀?” “其实也没什么——”韦湘才开了口,远远瞥见文琴从廊下来了,于是缄口不言,对坟包瞪了一眼,回身进屋。 文琴到底年纪小,记性好,追问昨天夜里如何了。韦湘顺口胡诌说三爷很满意,日后院子里就安宁不少,三爷放心去投胎了。 话音才落,边听得院子里铁水壶落地当啷一响。 “哪里起的邪风……我去瞧瞧。”文琴从炕上挪屁股下去,被韦湘敲了头。 “院子里有狼也不急着这会儿,先吃饭。昨个大奶奶没问起咱俩出去的事情吧?”韦湘岔开话题,暗忖是不是秦扶摇因为投胎二字闹了脾气,往外瞄了两眼,从窗户往外瞧去,落在地上的铁水壶悠悠腾空而起,回归铁架上。 果然是秦扶摇闹脾气。 韦湘支棱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撤了饭后把文琴支使出去,探头从床边眺望,听得有人对她笑了两声,柔得不像个男人。 眉心拧成疙瘩,眼底照旧是心不在焉。韦湘思索什么事情时六亲不认,脸上笑着心里就开始算计,攀着窗棂答应道:“刚刚风大?” “嗯,风挺大的,把铁水壶掉下来了,我就捡起来了。”那声音柔和,令人生不出厌弃的想法。韦湘气沉丹田地回归正题:“日后不准了。” “……哦。” “日后我们好好相处,但是家有家规,我们要约法三章。逾矩者,活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的被野鬼夜夜纠缠,永世不得解脱——” 韦湘把恶毒的惩罚摆在前头定下,心里补充道若是自己犯了错还望天道多多海涵。 接着便约法三章。 一,白天,无论发生什么,秦扶摇都不准从墓中出来,也不得用法术干涉活人的任何事物。晚上可出来自由活动,但不准进入韦湘居住的房间内。 二,韦湘会好好供奉牌位,给秦扶摇上香。逢年过节会给他烧点儿吃的不至于饿死。 三,秦扶摇只准对韦湘一个人显形,不准出来吓唬别人。韦湘须守口如瓶,不告诉任何人秦扶摇鬼魂未散的消息,也不得再用奇门法术将秦扶摇强行遣送回地府。 虽然对自己有些要求,但总体上她照旧是院子里的主人。韦湘心满意足地与鬼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消散在空中正式生效。 掩上窗子,韦湘才要睡个安稳觉,便听见门外的文琴冒冒失失地嚷嚷:“奶奶,不好了!二奶奶寻死了!大奶奶不在,快去瞧瞧吧!” “死了就死了吧。”韦湘翻身继续睡,却被文琴拽起,踉跄着往二房的院子跑,满心写着不情不愿。
第九章 活死人杂居,活人侵犯死人的住处,死人往活人的地界留恋。这就是这个世道。 大奶奶朱颜不在,二奶奶许若鸢寻死,整个家中没了主心骨,求助新来的三奶奶也只是权宜之计。 没人指望韦湘能逢凶化吉,像针尖一样戳进许若鸢的心头,把她那张看谁不顺眼的脸硬生生扭转。 大家只是在恶毒看戏的面孔前面添了层可有可无的装饰,尽了人的本分,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三奶奶,自己只顾在身后看戏便是。 三奶奶磨磨蹭蹭地来了,脸上写着不情不愿,身后的文琴担忧得像是她的三奶奶要去寻死一般。 门前空地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子丫头老妈子,文琴撕开人群让韦湘立在前头。 三奶奶房门紧闭,外头站着个丫头打量众人之余还焦急地踱着步,等韦湘冒出头来,便不顾主仆的分别,扯着韦湘的袖子便央道:“奶奶不准我们进去,说要上吊。” “没人拦着?”韦湘觉着可笑,眼睛一扫这院内的丫头婆子们,一人吹口气都能把上吊绳刮下来,结果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子,谁也不敢进屋。 窗户里倒是有个模糊的影子立着,不知是想死还是纯想闹腾。 “哪有丫头拦主子的道理——二奶奶把门闩上了,我们也进不去。”立着的丫头躬身,语气平缓,像是她二奶奶寻死了很多次似的平静。 韦湘心道果然是无聊,前些日子看着还好好的二奶奶突然寻死,定然是闹矛盾了挑食,人家活得比她好多了,用不着她来。 但面上不至于一唾沫压死众人,照例和颜悦色地问道二奶奶吃了些什么,先前说过了什么,之后就遣散众人,唯独留下这门前侍候的小丫头和文琴。 敲敲窗户,韦湘往窗台一坐,裙摆提上,露出一双自由自在的脚,文琴红了脸,环顾在场没有男子,才稍平静些。 “二姐姐,我听人说,上吊变做吊死鬼,死时屎尿横流,臭不堪言。”韦湘劝解道。 文琴一蹙眉头,想着哪有人劝人活是用这法子的。 “三妹妹怎么也来管闲事,这家里没我的活路,自然是要寻死去。你只管回去吃饭休息,等那佛爷似的大奶奶来给我收尸!”里面冷不丁迸出一句,听着倒像是怨妇。 韦湘竖起耳朵听着,许若鸢气息平稳,想必还好端端地坐着,没有半点儿寻短见的意思。琢磨了许若鸢的话,想着二奶奶寻死必然有大奶奶的原因在,至于这二人究竟有什么过节,她不知道,也不大想知道,只从这话里咂摸出一个意思。 二奶奶要大奶奶来见她。 于是又笑道:“姐姐着急什么,大奶奶正匆匆地往这边来。” “谁要她来?谁又天天念着她?她巴不得给我收尸眼前干净!”许若鸢敞开窗子,和韦湘相对,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月亮似的。 韦湘从窗台上下来,款款一礼:“我来得晚,不知道妯娌之间还能有什么间隙,但是今儿看见二姐姐身体康健,想必也只是小打小闹,没什么仇啊怨啊的。” “我叫她气得整日吃不下饭你也看见了?”许若鸢说话总也夹枪带棒,打在韦湘身上却好似打在棉花上,韦湘不气不恼,笑道:“那二姐姐不跟我生气,就到我那儿吃饭,见不着大奶奶岂不是清净。” “不见她倒叫她气顺了!我偏——”许若鸢还要再说什么,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刚过门的媳妇,话说多了倒让人嗤笑,于是缄口片刻,才长吁一口气,“她真回来了?” “我胡说的。”韦湘笑道。眼见许若鸢脸色又变,忙一把攥住她手腕扯在胸前,凝神道,“我才进这院子时,院子里乌泱泱一片人等着瞧姐姐的笑话——” “嘴长人家身上还不许人家笑话不成了?” 许若鸢才要发作,韦湘便又跟上一句:“姐姐胸怀坦荡不怕人嘴碎,只是传到大奶奶耳朵里——” 脸上终于只剩阴云,许若鸢沉沉不语,似乎被戳中软肋。 韦湘心道成了,招呼文琴去叫周管事的,说大奶奶若是回来了就往这里来一趟,才终于安抚了许若鸢,招呼着几个丫头开了门,门外黑压压一片听热闹声儿的婆子们轰然散去。 开门收拾,又支了窗子,韦湘从正门进,文琴回来说大奶奶走前交代不用备午饭,说晚上回来吃。 “不正经女人才整天不着家,满城地跑,生怕人瞧不见她那双大脚丫子。”许若鸢呷了两口茶,摆手叫人给韦湘端上干果吃食,有一搭没一搭地细数朱颜的罪状,说朱颜伪善面孔,执意分家,不叫她许若鸢好过如何如何。 韦湘目光朝外,脸上噙着清淡的笑意:“家里男人在外,好歹有个主事的人,家里有主心骨——” 话吞了半句,瞥着许若鸢似乎并不否认,韦湘心里升起一股子异常的判断,好像有层千丝万缕网在朱颜和许若鸢之间,她这个外人看不懂。 但是她也并不想看懂,许若鸢起身忙里忙外,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掩饰心神不定。韦湘告辞离去,才踏出院子,远远看见大奶奶朱颜未换衣裳,便领着几个丫头往这边匆匆来了。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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