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承旨要守东洲百年,故而她收了同姓王后裔为子,将那小孩儿立作王储,在退位后,她便把那小孩推了出去。”鲜钰道。 “还挺好。”白涂想了想。 “她背地里在陵墓中教那小孩为君之道,所有奏折仍由她批。”鲜钰别开眼,微微抿起了唇。 “莫非那小孩儿顽皮恶劣,否则你怎会这般气。”白涂纳闷道。 鲜钰冷哼了一声,“十分乖巧,倒是不顽皮,再后来,每个王储都会去陵墓中住上一段时日,只是后来便由安隅书院的先生来教了。” 白涂抬手捋了捋胡子,思索时眼眸往四周转了一圈,仍是想不明白这姑娘家的心思。 他讪讪道;“这不挺好?” “不好。”鲜钰磨牙凿齿,“着实不好。” 白涂隐隐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他索性不说话了,否则倒像是他很想知道的样子。 可即便是白涂不问,鲜钰也开口了,她道:“那些小孩儿不去陵墓叨扰后,厉青凝整日很闲。” “那她平日里都在陵墓里做些什么。”白涂问道。 鲜钰眼梢微微泛红,薄纱底下的唇微微张开了些许,明明想说话,可却闷声不语。 她欲言又止,着实为难的样子。 白涂低声笑了,笑音低沉沉的,从山风从峰岭上掠过。 他道:“你如今竟还知道为难了?” 鲜钰确实很为难,她知道白涂这回若是登了仙门,那便不单单是仙了,应当是要成圣的。 这话也不知当不当讲。 她左思右想,厉青凝平日在陵墓里做什么,也没做什么,就光忙她了。 这事想起来还真的挺难为情的,毕竟是她撩拨的。 陵墓里昏暗一片,也不知天上东曦究竟是升起还是落下。 她撩拨厉青凝一回,厉青凝便折腾她不止一回。 过了许久,鲜钰才缓缓道:“那棺椁能躺两个人不止。” “莫非还留了个你的位置?”白涂笑了。 “可不是么。”鲜钰并未明说,只道:“还给我腾了个位置,让我也能在那棺椁里长眠,可如今我人还活着,她要我如何眠?” 厉青凝自然有能让她睡着的法子,可旁人都是困极了才睡的,她却是浑身乏力不得不睡。 那棺椁里铺着龙凤呈祥的软被,那软被是用雪玉蚕丝织的,冬能御寒,夏还能抗暑。 在灵气大竭后,那雪玉蚕也未活得下来,厉青凝却派人在四处搜出了不少雪玉蚕的茧,一问缘由,竟是为了那软被。 如此想来,厉青凝当真蓄谋已久。 就为了在陵墓之中,被她一勾,就顺其自然地躺进了棺椁里。 鲜钰简直笑不出来,厉青凝倒是冰清玉洁,明明自己就有那样的心思,偏偏藏着掖着,被她撩拨了之后,才装作顺理成章地躺到棺椁里去。 那棺椁又深又宽,她本想爬出去的,不曾想,又被攥着手腕拉了回去。 “她着实可恶,为了不让我爬出去,竟还将棺盖合上了。”鲜钰又道。 在那逼仄的棺椁中,她闷得厉害,似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只觉快喘不上气了,可厉青凝却未停手。 她头晕目眩,连一丝力气都快使不上了,却被厉青凝折起了腿…… 鲜钰越想越不是滋味,偏偏她那时恶心忽起,反将厉青凝的手扣住,可她浑身乏力,哪能扣得住。 之后,更是爬不出去了。 鲜钰紧咬的牙关一松,又道:“所幸后来她掀了棺盖,否则我就真死在里面了。” 白涂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话有点儿奇怪。 不是他想得古怪,而是这事儿本就古怪。 他倒吸了一口气,那一瞬,周遭的山风齐齐朝他刮去。 可白涂仍稳坐在半空,除了衣袂扬起了些许,丝毫不受干扰。 鲜钰暗暗打量起白涂的神色,只见那白袍老头阖起了双目,还抬手捂住了双耳。 明明坐得腰杆笔直,却一副耳不听、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鲜钰悠悠道:“虽然厉青凝偶尔惹我不悦,但见着她,我还是欢喜的,想来你也不懂。” 白涂自然不懂,他也不大想懂。 鲜钰又道:“趁你还在下界,我便同你好好讲讲,这情究竟是何物。” 白涂睁开眼,两道雪白的眉气到近乎立起,他道:“回你的陵墓去!” 鲜钰哽了一下,将眸光投向了另一处,“不回。” 她好不容易从棺椁里爬出来,哪能说回就回。 “那你就安静些,莫扰我安眠。”白涂闷哼了一声。 那身着白袍的影子转瞬便被风吹散了,似是成了一缕白烟,袅袅随风而去。 白影是不见了,可白涂的声音却从山腹中传了出来。 他道:“你替我将这人弄走。” 翌日,那身着斗笠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唇已然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似是要死了一般。 他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看得见一片红影,可无论如何眯起眼皆看不起。 许久,眼前斑斓的光才渐渐清晰,那抹红影才终于有了轮廓,又渐渐变得分明起来。 他瞪着眼,只见一位薄纱遮面的女子立在他身旁。 是昨夜所见的女子,那竟不是梦。 耳边是急水激石的声响,汩流离他极近,近到如在耳边。 他微微侧过头,只见远处江水奔涌,湛湛流水绕山而行,水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如同镶金的翠带一般。 山色沁绿,半坐山如没入云霄之中,山腰上已是白雾蒙蒙,似仙人居处。 那山,正是他昨夜冒雨登至峰顶的山。 可如今雨竟没有在下,天放晴了。 他愣了半晌,又想,他昨夜不是上山了么,怎一睁眼还在山下,他明明是在峰顶见到的这红衣女子。 “你……”他本想问话,可半晌只哼出了一个音来。 鲜钰垂着眼,问道:“你从何处来。” 那人浑身疼痛,连话都说不出来。 鲜钰又道:“你从何处来,我便送你回何处去。” 闻言,那躺在地上的人瞪大了双目,竭尽全力地抬起手,朝红衣人伸去。 可惜连红衣人的一角衣袂也抓不着。 他哑着声道:“求、求你……” 鲜钰笑了,她当国师当了数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也曾有人跪在她面前喊着救命,一个个可怜至极。 “你倒是说说,我凭何救你?”鲜钰唇角一扬,似笑非笑道。 那人闷咳了数声,手缓缓垂了下去,可他双眼却仍紧紧望着面前的红衣人,眸光连一寸也未移开。 鲜钰眼眸微眯,“说。” “求你救……救救……”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男人已快说不清话。 鲜钰眼里并不半分怜悯,这两世来,她已看过太多这样的人。 可怜人,可怜事,天下这般大,哪能救得完。 她笑了,“你可知我是谁,你便要求我。” 地上的人微微摇了一下头。 鲜钰倾身而下,风倏然掠过,将她遮面的轻纱撩起了些许。 那淡色的唇上添了几处细小的伤痕,给那素白的脸增了几分绯色。 若非亲眼所见,地上那躺着的人当真不知道,真有人称得上艳绝天下。 鲜钰悠悠道:“想要我救你,你总得拿些东西来换。” “拿、拿什么换?”那人问道。 “你不妨先说说,你犯了什么事,想要我如何救你。”鲜钰垂眸看他。 那奄奄一息的人道:“叶某一心为、为武林,却被歹人所害,求、求姑娘救我闺女……” 鲜钰哂笑道:“你们武林之事,我可不插手。” “求姑娘救……”他话还未说完便口吐鲜血,明明已虚弱不堪,却还是撑起了身。 他缓缓屈起五指,十指抠进了泥里,堪堪能稳住身形。 鲜钰愣了一瞬,只觉得这人也太执着了些。 扑通一声,那唇边溢血的男人双膝及地,缓缓磕下了一个头,说道:“叶某身无长物,却有一座青锋岛,若姑娘不嫌弃,便、便拿去……” “岛?”鲜钰唇角一扬,“你要拿一座岛同我换?” “是。”跪着的人道。 “可你怎知我就救得了你那闺女?”鲜钰饶有兴致地问。 跪着的人热泪盈眶,抠进土里的十指微微颤抖着,就连脊背也挺不直了。 他道:“如今叶某已无路可走……” 鲜钰敛起了那不屑且又讥讽的眸光来,淡淡道:“一座岛救一个人,也算划得来,不过依我看,你似是想将我拉入这泥沼之中。” 她话音一顿,又眯起眼道:“说起来,昨夜大雨倾盆,你为何要冒死上山。” 那人气喘吁吁,晃悠着欲要倒下,可他猛地晃了一下头,硬是撑稳了身子,说道:“若不、不上山,追杀我的那些人,定、定不会轻易离开……他们定想不到我会冒、冒死上山。”
鲜钰意味深长道:“怕不只是如此。” 半晌,那人才道:“传、传言此山有仙长住,心诚……” “才能见得到仙人。”他咽下了喉头涌上的血,缓缓将这话说完。 鲜钰淡唇逐笑微启,“你当我是神仙了?” 跪着的人紧咬着牙关,更是觉得头晕目眩,他心里明白,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鲜钰还未想过,她都开口同这人要东西了,这人竟还能将她当作神仙,神仙哪能这般予取予求。 前世被当作恶鬼,就连轻声一笑也能将孩童吓得嚎啕大哭,未曾想,此生仍是这般偏私利己,她竟还会被当作神仙。 她可不想当神仙,也不想做什么被世人敬仰的大善人。 她如今潇洒得很,为何要将他人的苦痛往自己肩上扛。 鲜钰垂眸看了他许久,过了半晌,心道他也只是在求一人能活而已。 就像她前世那样,想方设法想让厉青凝活,可到后来,她却连厉青凝何时死的都不知道。 她心道,她还挺想要一座岛的。 正好有个去处,能躲厉青凝一阵,免得又被拉进棺里去。 那棺椁一合上,即便是她喊救命也无人听得见了。 再者,厉青凝也定会堵住她的嘴,让她连叫都叫不出声。 不错,不是为了救人,她只会做恶,哪会救人,答应下来也不过是为了一座岛。 过了许久,鲜钰才道:“那这岛,我暂且拿去。” 后来那男人死了,被鲜钰带到了北寒之地,将他同他那妻子葬在了一块。 鲜钰转身一路南下,在一处血光漫天的塔里,救走了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哭得泣不成声,偏不肯跟着去青锋岛。 这怎么能行,都答应她爹了,自然要将她护好才行。 鲜钰只好拿着布衾将这小孩儿裹起,手一挥便招来了风,船径自动起,破雾劈浪的往青锋岛去。 小孩儿怔愣地坐着,忽然忘记要哭了。 鲜钰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红袂迎风扬起,正巧遮住了那小孩儿的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