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如有漫天血雾,经久不散。 鲜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品霜。”小孩儿轻声道。 鲜钰轻笑了一声,“这名字不能用了,你娘姓甚。” “洛。”小孩儿讪讪道。 鲜钰笑了,“你身上裹着布衾,那日后你便叫洛衾。” 小孩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不想更名。” 鲜钰回头睨了她一眼,“这可由不得你。” 到了岛上,鲜钰却发觉这岛荒得厉害,从岛上的人口中得知,这岛先前还挺厉害,只是后来便比不得从前了。 再后来岛主被追杀,这岛陆陆续续走了许多人,如今连宅子里都要长满了草。 鲜钰一哽,心道罢了,有个岛也算不错。 在小孩儿睡去之后,她着实按捺不住,总想同厉青凝说她得了一座岛的事。 夜里四周寂静,孤枕又着实难眠,鲜钰一时憋不住,就出魂入了厉青凝的梦。 远在皇陵之中,那躺在棺椁里的冷面美人忽然在梦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厉青凝已许久未做过梦了,即便是梦,那梦见的也是一些琐碎之事。 在清醒时便已餍足,梦里自然见不着那些或香或艳之事。 可梦中,那红衣人却笑得甚是得意,一步步缓缓朝她走来。 走来还不成,还得攀上她的肩,一双手柔若无骨一般。 厉青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蹙眉道:“你去哪了。” “岛上。”鲜钰道。 “安隅书院?”厉青凝冷声问。 鲜钰啧了一声,摇头道:“我去安隅书院做甚,如今我有自己的岛了。” 厉青凝面色甚冷,这才回过神,这人是入了她的梦。 厉青凝任她攀着肩,站着动也不动,眼中看不出分毫怒意。 鲜钰又道:“你不问我这岛是如何来的?” “如何来的。”厉青凝问。 “带小孩儿换来的。”鲜钰下颌微微一扬。 厉青凝面色原本冷归冷,但还算平静,可听了她这话,一双凤眸里的寒光无处隐匿。 她冷声道:“哪来的小孩儿?”
第123章 【番外】 哪来的小孩儿? 自然是她亲自带回来的。 鲜钰笑了, 反正厉青凝也猜不着她在哪,她扬着唇角便道:“捡来的, 有本事你便找过来。” 厉青凝立着不动,她冷着脸一言不发,半晌竟缓了神色, 淡声道:“那你等着。” 鲜钰攀在她肩上的手往下一垂, 像是潮退一般,咸冷的海水贴着滩面渐渐退去, 小心翼翼的,她慢慢将手拿开。 她心知厉青凝从来不开玩笑, 说什么便是什么, 若是厉青凝让她等着,那定然就是让她等着了,哪有还能跑的道理。 梦中, 厉青凝微微侧头,不曾想, 这两百年过去,这人还是这样的脾气。 从来都是这样,放肆得近乎猖狂,得意又不守规矩, 将世俗礼法置之不理,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喜怒皆形于色。 只是在这两百年里, 鲜钰的心似乎软了不少,虽不曾明说,可却会嘀咕几句,“你看那人为了所谓的正道舍身取义的模样,和白涂无甚两样。” 怎么会无甚两样,一个是凡俗人,一个是山灵,差得未免太多了些。 可鲜钰却哂笑了一声,摇摇头道:“若是出手帮一帮他会如何。” 厉青凝面无表情,像是铁石心肠的人反倒成了她一般。 她道:“想来会一世安稳,再无受愁苦所困。” “那便帮一帮他。”鲜钰道。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不少,厉青凝每一件皆记得清楚,每次鲜钰要暗暗出手时,便在她的耳边道:“若是我插手了,那他们的时运会不会受之影响。” 厉青凝自然清楚,鲜钰怕是想说,若是违逆了天意,这些人会不会同白涂那般,被天道折腾得死去活来。 鲜钰终归是怕的,但说起这话时,却装作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一双眼却不由得往别处瞟,手也似无处安放一般。 这种捡小孩的事可不像是从前鲜钰会做的,可经这两百年,她又不敢断言了。 这人心软了。 那毕露的锋芒,被一根根地焐热,焐成了软刺,看着仍是尖锐可怖,可只稍碰上一碰,便知这人浑身上下皆是软的。 在她面前,更是软得像水一般,在她心底流淌着。 厉青凝淡声道:“为何将手放下,莫不是不想等我?” 鲜钰一哽,又着实不想露怯,左右也说不出个“不”字,只好道:“那我便等着。”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她却想收拾包袱走人了,还得带着那小孩儿一起走。 想了想罢了,她又未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躲。 厉青凝手一抬,那细长的手便朝红衣人的脸探了过去,不等红衣人后仰,她的手已经探至对方眼前。 鲜钰愣了一瞬,却发觉垂在脸侧的发被捋到了耳后。 她动也不动,即便是在梦中,也觉得心如擂鼓。 无论过了多少年,经了多少次仍是这般,厉青凝稍对她轻柔一些,她的胸膛便会如同鹿撞一般。 她暗暗吞咽了一下,忍着一时想奔回都城的心,余光瞥见厉青凝缓缓将唇凑向了她的耳畔。 “莫让我发现,这小孩儿同你关系不一般。”厉青凝声音冷淡得如同山中清泉。 鲜钰愕然回头,“我可没有对七岁小孩儿下手的嗜好。” 厉青凝那凝重的面色一滞,丹唇张张合合着,却连一个字音也吐不出来。 她两眼一合,再睁开时眸中怒火暗藏。 “我也没有。”她一字一顿道。 鲜钰侧头将眸光迎了过去,“你这么说我可就不信了。” 厉青凝冷声道:“我自然没有,可你却有扮作七岁小儿的癖好,这其中莫非趣味十足?” 鲜钰哽了一下,倒也不是趣味十足,只是逗弄厉青凝让她格外愉悦,尤其是看见厉青凝吃瘪的模样,更是让她幸灾乐祸。 这话自然不能说,若是厉青凝真能找得过来,非要同她算账不可。 鲜钰微微吸气,双眸漫不经心地往旁斜去,装作理直气壮道:“我那是逼不得已。” “不错,逼不得已。”厉青凝轻拂掌心,“逼不得已装模作样,走前还得说我无心,还将星衡柱里的古卷取走。” 鲜钰难以预料,“你未免也太斤斤计较了一些,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你竟还记得。” 厉青凝眸光平静如常,“怎能轻易忘了,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以防哪日说了让你不悦的话,又让你觉得我无心了。” 她话音一顿,双眸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人,又道:“我可得谨言慎行将你留住,否则你若是跑了,我还不知去何处将你找回来。” 鲜钰眸光一颤,险些就想说她这就回去了,话音已经涌上嗓子眼了,所幸及时打住了。 “那我如今已经走了,你可如何是好。”她缓缓道。 厉青凝淡声道:“那只能反躬自省,再将你找回来。” 鲜钰垂下眼眸,唇角却微微翘起了些,“那你可得快些来。” 厉青凝正想说什么,忽见面前那红衣人似成了被染红的云烟一般,一瞬便逐风而去了。 她骤然醒来,却见墓中漆黑无光,不知此时究竟是黑夜还是白日。 周遭阒无一人,此地虽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可依旧寒凉彻骨,仿若身处冰窖之中。 她从软榻上坐起,手微微一抬,远处雕龙画凤的矮案上那白玉细颈壶便径自动起,壶身一轻,水便从壶口徐徐流出,落进了边上的茶盏里去。 在接满了水后,那茶盏腾空而起,直直朝她手中撞去。 在厉青凝将那茶盏接稳后,盏中水竟连一滴也未晃出。 她低头浅抿了一口,在梦中被那人一撩拨,醒来竟有些渴了。 一旁的奏折还未看完,上面已有批阅的痕迹,可那字迹却不是她留下的,而是新帝所留。 只是,这些奏折还需她稍稍过目。大致过个眼,再晚些,便会有人来取走。 想起来,新立的储君她还未见过,在那小孩儿见安隅书院的先生前,是该先来见她一面的。 待见上那新立的储君,她便去看看,鲜钰究竟捡了个什么小孩儿。 这皇陵是太冷清了些,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芳心不过金丹修为,不到两百岁便去了。 芳心走的时候,四周静悄悄一片,她也不说难受,只是回避了厉青凝的目光,低着声道这皇陵寒凉,去给厉青凝取件新的兽毛披风来。 这一去,芳心便没再回来。 后来厉青凝才知,芳心虽容貌不老,可半只脚已埋入了黄土之中。 许是芳心不舍,才仍在皇陵陪她受冻,后来自知撑不住了,才借口找了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这一闭眼便没再睁开。 两百年,身边的人走了许多,就连暗影也所剩无几了,那号令暗影的玲珑骰子早被她捏碎了。 如今盛世太平,她也无须这玲珑骰子为她争什么,索性就让暗影散了去,只是在玲珑骰子碎了后,暗影们仍道,天涯海角,全听她差遣。 皇陵确实寒凉,若非燃着烛火,这四处哪见得到光。 如今又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也觉得寒凉冷清。 只是,她仍旧放不下东洲。 原先同鲜钰说,待新帝即位,她便全然不管了。 可新帝即位后不久又会立储,如此反反复复,也未看得见头。 想来,是她说话不算话,让鲜钰烦心了。 厉青凝皓腕一转,手里那茶盏又朝远处的矮案落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案面上。 她将一旁的奏折揽了过来,忽然有了主意。 半晌,收奏折的人来了,听那气息,竟还不止一人。 她微微蹙眉,淡声道:“何人。” 一个老太监在远处道:“殿下,是奴才。” “还有一位。”厉青凝淡声道。 那太监连忙说:“是八皇子殿下。” 厉青凝心下明了,这应当是要立储了,立储之时,宫中不免又有一番争斗。 她眼眸一抬,朝阴暗处斜了过去,“过来。” 那老太监躬着腰将一个刚及她腰高的小孩带了过去。 小孩儿穿金戴银的,模样确实像极了厉家的人,可又和厉家的人不大一样。 如何不一样? 瑟瑟缩缩的,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瞪得老大,一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像是见着了吃人的妖怪。 无端端被带到这阴冷的皇陵里,实话说是该害怕,可他怕得未见太明显了些。 整个人抱在了那太监的身上,浑身上下就没有哪处没在颤抖的,虽是紧抿着唇,可嘴里那紧咬着的牙关分明在打着颤。 厉青凝怎么也想不到,厉家竟会出这么一个小孩儿,还要被立为皇储。 这小孩儿多少还是有些可怜的,若他不吃人,定会被那些个兄弟姐妹给活吞了。 厉青凝一袭玄衣在光中微微泛着碧翠,衣襟上那翠羽捻成的线绣出了大片的花纹来,看着繁复却又显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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