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鲜钰听了并不意外,毕竟她已经听过了两遍,一遍前世,一遍就是方才。 可绒儿双眼却似空了一般,眼眶一湿,抬手就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 鲜钰伸手去扯她的袖子,支支吾吾说:“绒儿姐,你看钰儿这不是好了么。” 绒儿回头看她,只见躺在榻上的孩童一骨碌下了床,还抬起双臂转了个圈儿。 “钰儿真好了。”鲜钰转着圈儿说。 绒儿被逗乐了,苦着眉头,嘴角却扬了起来。她心里纠结,自家小主子能登岛自然好,只是登了岛自己就见不着人了,也不知岛上是冷还是热,若是不能去,自己就竭心尽力照料着,总该能寻到出路。 林大夫垂下眼,冷不丁开口,“我多配几副药,姑娘路上带着。” 绒儿讶然回头,连连道谢。 鲜钰若有所思地望向屋外,琢磨着水碧有没有将消息带到。风停火大抵是会让绒儿同行的,而檀夫人也定会得知此事,说不定檀夫人此时已经惦记上她了。 她嘴角一勾,随后怯怯开口:“爹爹让备好行装,钰儿还没收拾,这可如何是好。” “六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去准备。”绒儿站起身道。 鲜钰微微颔首:“那钰儿下山去看看,哥哥姐姐们怕是已经在马车上了。” “哎,”绒儿蹙眉道:“还是奴婢背您下山为好。” “可、可钰儿的衣裳。”鲜钰支支吾吾开口。 绒儿一时纠结,跺了跺脚也不知该如何顾及左右。 “钰儿慢些下山,绒儿姐无须忧心。”鲜钰小心翼翼抬眸,抿了一下唇说。 “那奴婢一会将箧笥带到山下,六姑娘下山可慢些走。”绒儿叹了一声。 鲜钰又乖顺地点了一下头,让林大夫重新把了脉后,才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迈出了门槛,走上那摇晃不已的悬桥。 下了山,往山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只见两辆马车挨得很近,马儿蹭鼻子蹭脸的,似亲昵得很。 可惜坐在车厢里的人却十分见外,比马儿还不如。 风愿眠看见鲜钰远远走来,冷哼了一声就放下了车厢的垂帘,这架势分明是不想与她同坐。 鲜钰脚步一顿,却还是走上前去,掀开了垂帘一角,磕磕巴巴道:“眠儿姐姐,钰儿想……” 小孩儿说话吞吞吐吐的,说得又慢得很,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你不想。”风愿眠啧了一声,双手环在胸前,她侧头时看见车厢还空着,便往下一躺,将空位全占了,又道:“你看,我这儿坐不下了。” “三哥哥那儿可还坐得下?”鲜钰小心翼翼问。 “自然也坐不下了,他和四儿坐一块呢。”风愿眠挑衅一般笑了。 鲜钰瘪了瘪嘴,只好放下垂帘,乖乖站在马车旁,身影孤零零的,看着怪可怜。 两个车夫站在远处交谈,见状不免讶异,可这主子们的事怎好妄自议论,只能闷在心里,时不时转头望一眼,不免心疼起马车下的六姑娘来。 鲜钰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鞋尖抵在了地上一块碎石上,她只稍一使劲,那碎石倏然飞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段时日没有疏于修炼,体内灵气每一天都比先前更多一点,虽灵海仍显空虚,可这稀疏的灵气也已经够她所用。 只是,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时辰将近,几位夫人前来相送,刚才全垂落的布帘又被掀了起来,车厢里外一片喜乐。 鲜钰仍站在边上,也不说话,就低着头踢脚边的石子。 她留意到檀夫人回头望了她一眼,奇怪的是,檀夫人那涂得鲜艳如血的唇竟未朝她张开分毫。 按理来说,这得嘲讽上一两句才对劲,可檀夫人却连半句话都不同她说。 想来是风停火发话了,只是不知他说了什么。 马夫们走了过来,低声道:“夫人们,该启程了。” 站在马车边上说话的夫人们这才避开了些许,檀夫人和戚夫人相视了一眼,各自往两位马夫的手里塞了银两,用意显而易见。 两位马夫哈哈干笑,连连推避,愣是没收檀夫人和戚夫人塞过来的银子。 车厢侧窗里的纱帘微微一动,坐在里边的风愿眠露出了一双带笑的眼,那双眼不着痕迹的朝鲜钰斜了斜。 “是不是该启程了?”风愿眠在车厢里道。 马夫躬身颔首:“是、是。” “那怎还不走?”风愿眠又说。 两位马夫不约而同朝站在地上的六姑娘看去,又见夫人们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鲜钰攥着袖口,脸上虽挂着委屈,可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这时,半空忽然传来踏风之声,似有巨物迎风而来。 鲜钰仰头,只见四位身着红衣的婢女身姿轻盈地托着一辆沉重的马车从半空落下,马车上还坐着个傻了眼的马夫。
在马车着地后,四位婢女又运转灵气踏风而去,轻巧得似鸟雀一般。 车上怔愣的马夫半晌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握起了缰绳,左右张望了一眼,朝鲜钰喊:“六姑娘,来老夫这儿。” 鲜钰愣了一瞬,小步小步跑了过去。她刚爬上车,正要往车厢里钻的时候,面前的布帘忽然往上一腾,露出了绒儿半张错愕的脸来。 绒儿掀开布帘,怀里还抱着个包袱,她惊魂未定地道:“宫主令奴婢跟随前往,路上照料好六姑娘。” 鲜钰往车厢里一钻,和绒儿并排坐着,嘴角一扬,十分纯真无邪地道:“爹爹真好。” 隔壁马车上坐着的风愿眠咬牙切齿的,将一方手帕咬在了嘴里,恶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车轱辘碾在不甚平整的山路上,朝慰风岛仙长们所停留的渡口方向驶去。 一路上,鲜钰周身放松,本在停火宫里还吊着一颗心,出来之后心陡然落到了实处。 同路除了眠儿和马夫就是那几个半大的孩儿,风愿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而风翡玉即便是想害她,路上也不好动手,到底还未及冠。 马车行了六天五夜,日中时抵至合水镇,车未停,径自驶向渡口,撞进了仙长们布下的灵阵里。 马匹刚往里迈出半条腿,忽然浑身僵住,半屈的腿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生了仙筋的人皆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似被震慑住了一般,神魂也为之一颤,体内灵海似被挤压着,几欲伏到地上动弹不得。 修仙之人都已这般难受,凡胎更加,几位马夫和绒儿已经晕了过去,失了意识。 鲜钰靠在窗边,趁着纱帘飘起,朝外边斜去了一眼。 一位白衣仙长只抬起右臂便将奔驰的三匹骏马皆定在了原地,从他掌心漫延出的灵气纯净而浓郁。 仙长身后是一抬玄纱黑轿,轿顶缀着一颗有市无价的血灵珠。那轿子落在地上,却连一个抬轿人也没有,玄纱与黑帘死死往下垂着,无论风怎么吹也没有扬起一角,将里边坐着的人遮得严严实实的。 鲜钰双眸一亮,小小的心随之雀跃起来。 她不会记错,那是厉青凝的轿子。 “来人何不下马。”白衣仙长浓眉深眸,不经意一眼就能令人浑身一颤。 鲜钰撩起垂帘,刚要下马车,便见前边风愿眠哆哆嗦嗦地摔到了地上。 扑通一声着地,风愿眠赤红着脸爬起,“停火宫风愿眠见过仙长。” 风翡玉和四儿风北还也相继下了马车,躬身拱手,谦恭有礼。 在仙长的目光斜来时,鲜钰垂下眼,细声细气道:“停火宫鲜钰。” 白衣仙长神情微微一动,对鲜钰道:“风鲜钰?” 鲜钰眨了眨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淡色的唇紧紧抿着,像极了被这威压吓着的模样。 那玄纱黑轿的侧窗中忽然伸出半只脂白的手,涂了蔻丹的细指微微往回一勾。 “来。”厉青凝在轿中道。 这场面十分熟悉,每每回想起都令鲜钰彻夜难眠。 那时她提出条件,明明放出钩子的是她,以身作饵的也是她,可却是那身着玄衣,端庄却又暗藏凌厉的长公主朝她伸出了手。 九重玄纱罗帐之中,厉青凝和平日里一般整衣危坐,端庄却浓丽的容颜似九天/朝华,叫人见之不愿移目。 厉青凝神色淡然,薄红的唇却张合着道—— “来。”
第10章 长公主都朝她勾手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白衣仙长思忖了片刻,收手背回身后,侧身让出了道来。 鲜钰微微往前倾身,睁大了双目往黑轿那儿望,小跑着过去,顿在轿前小声道:“长公主殿下?” 玄色垂帘一揭,厉青凝的脸露在光暗之间,在轿里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渴么。” 鲜钰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明明是个小孩儿,目光却克制得很,乖巧的没有四处张望。 她话音刚落,轿里的人又道:“进来,这壶里的牛乳茶还温着。” 闻言,鲜钰微微弯着腰进了轿,进去时没犹豫半分,可在进了轿子后又拘谨得连双眼都不知该往哪儿瞧了。 厉青凝看她像只误入了狼群的兔儿,嘴角微微一勾,把她牵到了身侧。 鲜钰硬是站直了身,支支吾吾说:“钰儿与殿下同坐不合规矩。” “又无人看见。”厉青凝淡淡道。 “可是爹爹说了不可。”鲜钰低声说,还小心翼翼地瞅了厉青凝一眼。 “风停火可是说了你该听本宫的。”厉青凝缓缓开口。 风停火多一句话都没同她讲过,鲜钰腹诽了一句,嘴上却道:“是。” “那便坐下。”厉青凝扫了她一眼,皓白的手从玄色的袖口里伸出,把白玉壶里的牛乳茶缓缓倒进了杯里。 说实话,这一路上除了干粮,腹中再无其他,这么几日下来,不免有些口干。鲜钰眼巴巴看着那茶色的牛乳淌进了杯里,暗暗咽了一下。 厉青凝向来讲究,就算是出行在外,也必定带上一套茶具和碗筷,茶具是花鸟釉里红,碗筷是青玉鱼纹的。 记忆之中,厉青凝的茶具和碗筷向来不让旁人碰上一碰,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鲜钰目瞪口呆地看着厉青凝将盛了牛乳茶的高足杯递了过来,见她不接,厉青凝还微微抬高了眉梢。 那牛乳茶果真是温的,鲜钰伸手接了过来,小声道谢后低头抿了一口。 厉青凝神色才恢复如常,两手交叠着平置在膝上道:“半刻后仙长会试探你们的灵海,查看筋骨和神魂,莫怕。” 这话音虽轻,却带着厉青凝独有的冷肃自持。 鲜钰忽然想起,前世相识那么久,她都不曾听厉青凝对她说过一句“莫怕”,难不成厉青凝果真被她如今这孱弱又乖顺的模样给蛊惑了? 想来也是,前世她哪怕过什么,向来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旁人以理服人,可她却偏不爱讲理,这么傲慢无礼的人,又怎么值得长公主一句“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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