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儿不怕。”鲜钰闷声道。 厉青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小孩儿的发顶上,压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却忍着没有去抚。 轿上笼着的黑帘不太透光,人坐在里边也不知外面究竟是什么景象,只听见谈话声远远传来。 鲜钰侧耳听着,忽听见厉青凝道:“想出去看?” 她微微颔首,却不做声。 “那便去吧。”厉青凝微微倾身,抬手便揭开了厚重的帘幕。 鲜钰吸了吸鼻子,不曾想长公主竟还为她掀帘子? 帘子都掀了,再交个心又有何难? 似乎是有点儿难。 她双眸一弯,讪讪道:“那钰儿出去瞧瞧,就、就瞧一小会儿。” 厉青凝并不多说,只轻一颔首。 鲜钰方才来时未细看,在轿里时只依稀觉察到有不少人的气息,如今出来一看,外边果真站了不少人。 这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孩童聚在一起,年纪大多与她相仿,大不过十六,小不低五、六,近乎全是世家大户的公子千金。 长了仙筋的孩童,仅模样就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一个个腰直背挺的,眼里尽是灵动的光。 扫了一眼,鲜钰暗叹了一声,世上怕是再难有像她这般,体弱多病、仙筋先天亏损,却又偏偏开了灵海的人了。 那白衣仙长见她下了轿,微一挑眉,双手背于身后,回眸又看向了身前一众矮墩墩的孩童,“本座与泊云真人要将灵气探入你们体内,以此来查看你们仙筋之状、灵海之宽广、神魂之稳固,若有胆怯者,及早离开。” 一众孩童窃窃私语,不少小孩儿惶恐地看着白衣仙长和他身侧那泊云尊者的手,忧思着这灵气要怎么探入体内。 鲜钰站在一侧看着,在人群之中,看见风愿眠跃跃欲试地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谁先来。”白衣仙长说道。 他话音方落,风愿眠果真举着手从人群中挤出,“仙长,晚辈愿意一试!” 和别的孩童相比,风愿眠的年纪是大了些,个子也比他人高上不少,模样也长得挺出挑,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人群之外站着的鲜钰微微垂着头,眸子却往上挑着,似是在笑。 她记得清楚,风愿眠是跟着上了岛的,可惜在同行的人中,风愿眠的资质并算不上太好,却自负至极。 白衣仙长颔首,朝风愿眠伸出了手。 周遭的人散开了一些,让出了一条道来,一个个好奇不已地看着。 同着朱红长袍的风翡玉也一样在直勾勾地盯着,四儿风北还站在他的身侧疑惑道:“三哥,眠儿姐怎就去了,那我们也……” 话还未说完,他的手背风翡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在鲜钰的眼里,她看见风翡玉回过头,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道:“莫急。” 好一个莫急,分明是在看戏。 鲜钰也看,这戏不看可就可惜了。 只见白衣仙长往风愿眠眉心一点,风愿眠骤然闭眼。 自仙长指尖漫出的绵延不绝的灵气像是狂风一般,竟刮得风愿眠的发丝飞扬起来。 “中品仙筋,中品灵海,中品魂躯,下一位。”白衣仙长收手道。 风愿眠浑身一僵,细弱蚊蝇的谈话声从四处响起。 中品,也就是平平无奇,在场的人中没谁是没长仙筋、没开灵海的,若只是寻常资质,可不一定能被选上。 闻言,风愿眠面色赤红,不甘心地走到了一边,头都快低到胸前去了,一副不愿见人的样子。 见状,鲜钰笑得更甚,心道果真是平平无奇,奈何勇气可嘉,在慰风岛仙长眼中,所选弟子的资质,除灵海、仙筋外,秉性与魄力也不可抛遗。 在有人打头阵后,陆陆续续有人去让仙长查看了资质。 几人欢喜几人愁,在大多寻常资质的孩童里,不乏有身持上等灵筋、上等灵海的。 鲜钰却依旧不为所动,小小的身影缩在人群之中,不说话时不大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不单单是因为年纪尚小、五官还没大张开,还未太看得出日后娇艳的模样,她刻意藏起了仙筋,遮掩了灵海,使得自己像是一块落进了玉石池里的石子一样。 日近西山之时,近乎所有人都已受测,资质优劣的主动分开站立。 “还有谁。”白衣仙长淡淡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左右找着人群中的生面孔。 只见一只手怯怯弱弱地举了起来,宽大的枣红袖口往下一滑,脂白细弱的小臂顿时露了出来。 鲜钰刚举了手,风愿眠便嗤笑了一声,不加掩饰地道:“不过是个连灵海也没开的废物罢了。” “什么,灵海都未开还来参选?”有人轻声道。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更有人道。 闻言,颤颤惊惊举起的手竟微微往回一缩,似是怕了。 可鲜钰却没真的收手,甚至还顶着这些讶异的目光,往白衣仙长那儿走。 这位白衣修士她并无印象,但这人修为不低,还与泊云真人熟识,想来在慰风岛上还是有些地位。 走近后,她眼眸一转,朝厉青凝那毫无动静的黑轿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后微微一笑,仰着头乖顺得不得了。 白衣仙长抬手往她额上一点,透凉的灵气随即灌入她的体内。 那灵气虽深厚迫人,可探入筋脉时却温和舒适,似是徐徐春风一般。 鲜钰昏昏欲睡,干涸许久的灵海像是被勾起了食欲的困兽一般,竟忍不住想要吞食那侵入的灵气。 不可。 鲜钰那桃花般明亮的眸子微微一眯,没再继续藏着仙筋,却只将灵海一角露了出来。 白衣仙长微微蹙眉,似是不敢相信,竟没有立即撤除灵气,“怎会这般……” 周围的孩童皆侧耳细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鲜钰眨了眨眼,并不抗拒那股胡搅蛮缠的灵气。 “怎会这般可怜。”白衣仙长叹息道。 泊云真人微微挑眉,“如何?” “灵海先天亏损,药石罔医,当为下下等。”白衣仙长极为可惜地道。 “下下等”一词刚出,人群骤然喧哗而起。 这还是在场唯一的下等灵海,灵海乃修士之基,若是根基欠缺,要是想往高处再登一步,难上加难。 鲜钰抿着唇没说话,眼眸湿漉漉的,似蒙了水汽一般,就连鼻尖也微微红起,着实好看又可怜。 “但,”白衣仙长顿了顿,又道:“仙筋当为上上品,神魂稳固,根骨清奇。” 风愿眠先是讶异,似被欺骗了一般,气得双眼通红,她本以为鲜钰未开灵海,不曾想竟是开了灵海的。 开了也就开了,下下等属实很惨,她刚笑了起来,在听见白衣仙长后半句话后,差点惊掉了下巴。 怎么可能! 就连泊云真人也愣了一瞬,这样的资质他确实没见过,更从未听说过会有这么参差不齐的资质。 鲜钰毫不意外,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她自然清楚得很。 那一角残破的灵海她已尽力修补,这修补的功法还是她寻了百年才寻到的,只是要想恢复如常需要些时日,短则半载,长则数年。 白衣仙长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她,过了许久才道:“本座乃慰风岛齐明真君,你可愿拜入我座下?” 齐明! 这可是厉青凝的师尊。 鲜钰朝厉青凝那轿子偷睨了一眼,又望向齐明一时失言。 难怪她认不得这位真君,前世听闻这一位在厉青凝离岛后不久就被天雷给劈了。
第11章 于修仙之人来说,雷劫并非什么稀罕之事,要突破境界必定要历雷劫。
可劈了齐明的雷奇就奇怪在,它并不是因历劫而来的,而是有人动用了阵法,招来了这一道雷。 渡口边上的灵阵如同一个巨大的幽蓝纱帐,外边的凡胎常人看不见阵中事物,也听不见阵里的声音。 齐明话音方落,刻意压低的惊呼声从四周响起,就连泊云真人也一时没回神。 泊云怔愣回头,嘴仍难以置信地微张着,他看齐明一脸正色,不似开玩笑,才道:“你真要收这……小孩儿为徒?” 齐明眉一挑,他一身白衣仙风道骨,可却不似一般修士那么内敛清高、固守成规,“有何不可。” 泊云叹道:“你已经许久不曾收徒了。” “这般好的资质,我若不收,难不成还留给你们?”齐明朗声笑了。 “你真觉得这资质好?”泊云倒吸了一口气,“罢了,你说好那便是好的。” 齐明笑而不语,只微微垂头看向跟前那身着朱红布衣的孩童。 鲜钰心里明白,齐明之所以要收她为徒,兴许是因为她这灵海和仙筋着实引人好奇,但更多的,大抵是看在东洲皇室的面子。 她刚来时厉青凝就招了她过去,这分明是想留下她的意思。 以她这资质,一般人不敢轻易收入座下,若是左右推托,她怕是上了岛也没有着落。 齐明见她未答,调侃道:“怎么,你这小孩儿莫非还看不上本君?” 鲜钰凝神抬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精亮一片,身一矮便弯腰拜了下去,声音脆生生如鸟雀一般,“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齐明大笑着把她扶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玉牌上雕着“慰风”二字,他道:“这玉牌日后便是你的了。” “多谢师尊。”鲜钰目不斜视地看着齐明捏着那玉牌。 齐明的手指从玉牌一角上一划而过,指尖过处,细碎的玉屑随风扬起,而玉牌上赫然出现了她的名字—— “鲜钰。” 不少孩童艳羡地望着,单单看着那手掌大的扁玉牌就看痴了。 鲜钰接了过去,把那片轻薄的玉牌捂进了怀里,像揣什么宝贝似的。 想来她前世未曾有过什么师父,唯独有个她从路上捡来的孤魂指点了她几回。 那游魂附在一只兔子身上,自称是什么陨落大能,却贪恋凡尘,赖在一只兔子身上不肯走,伴着她经历了几场杀伐,最后为她挡刀伤了神魂,连转世都不可再转。 鲜钰蹙眉默忖,她与那游魂相识应当是在数年后,找它尚还不急。 她微微侧头,见到人群中风愿眠紧抿着唇,一脸愤恨又羞耻的样子,愤恨大抵是因为齐明收她为徒,而羞耻定然是因为那中品仙筋和中品灵海。 再看风翡玉,弱不禁风地站着,神情淡然,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叫人看不出是欣喜还是别有他意。 在齐明认了徒后,远处那黑沉沉的轿子垂帘一掀,轿里厉青凝的脸出现在明暗之间,她半抬起手招了招,垂至肘间的玄色袖子如淬碧光。 鲜钰跑了过去,立在轿子边上轻声道:“殿下?” “长公主殿下?”厉青凝居高临下的往窗外看,她话音沉得有点儿浊,像是在质疑什么一般,一字一顿地复述着。 鲜钰愣了一瞬,更是觉得长公主的心思好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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