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生活对姜亦恩来说不是一天两天,是十五年啊! “我知道您爱她,她是您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孩子,您要把她接回身边,我没有资格阻止。但是,小恩那些被弟弟抢走的玩具和零食,您能抢得回来吗?上大学这些年,她一直想回家看您,她舅妈从中阻拦才总是不能如愿,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吗?” 这样出卖姜亦恩的舅妈,似乎有些卑劣,可安寻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就算是姜亦恩真的要回去,她也要提前为她去除后患。 “你说什么?”姜学尔的神色,显然毫不知晓。可是眼里除了疑惑,再看不到其他情绪,没有惊异,更没有愤怒。 这些年,她不是看不出孙美凤对孩子的偏心甚至是苛待,可她自己也是个女人,她能够体谅孙美凤当半个后妈的难处,很多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安寻咬了咬唇,继续冒犯道: “您说的没错,小恩她是个一颗糖就能骗走的孩子。可您知道让这样一个孩子彻底放下心防,需要用多少力气吗?在过去那么多年,她一直都在把自己当作小橘……就是……那只浑身是伤,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她疼到中断了话语,颤抖叹息一声。 “所以,那丫头总是在问我,安姐姐,可以吗?安姐姐,好不好啊?安姐姐,为什么不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这个世上有些糖果不争取也可以得到,才能让她相信她值得拥有理所当然的爱。可是无论如何,我不可以再让她当回小橘了……” 眼里,嵌着心碎,克制的泪水险些决堤,声音也持不住颤抖哽咽,只是学着小丫头卑微的语调,就酸胀难忍,撕心裂肺,又怎么舍得,把女孩再送回那个造就一身卑微的地方。 姜学尔红了眼眶,压下喉间酸涩,奈何又苦上眉梢,沉默许久,只留得沉重地一声叹惋。 “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做家人的都无法弥补的,你就可以了?” 她无力于姜亦恩无父无母的事实,一直也坚信小孩子吃点苦头才能长大。说到底,自己又陪得了多久,给孩子养出一身娇气,以后这孤苦无依的丫头,又如何独自面对世态炎凉。 无奈太多,无力太多。 安寻抬起了眼睛,是满眶坚韧而执着的水光,她没有再回避与姜学尔对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腔孤勇,是爱和信任,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我或许弥补不了她的过去,但我会尽力,不亏欠她的未来。” 姜学尔心里难以平复,十几年来,她自认无愧于姜亦恩,也无愧于自己的女儿,可是今天,听了安寻的话,她心头居然开始涌动着愧疚与自责。 是不是,真的对小丫头太严厉了? “所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我把人带走了。” 安寻慎重地回答: “是,只要是她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逼她。哪怕是您,我也会坚守到底。” 她暗暗握拳,掩盖下早已经在微微发抖的双手。 姜学尔终于动容,感叹道:“我终于明白那孩子为什么会认定你了,你的确有这个能力,让她离不开你。” 安寻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可,可是她看见老人威厉的面孔,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之不易的慈祥,像严寒里盼来的一点点暖阳。 她鼻尖一酸,楚楚落泪。 “姜亦恩,是我孤注一掷的赌。我比任何人都怕赌输了,会误了她,伤了她。可除了她,我的生活里,没有一点光亮了。姜奶奶,不是小恩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她几乎要泣不成声。 甘愿放弃百毒不侵的铠甲,甘愿从无欲无求到患得患失,她自认,在自我的那场博弈里,她已经输得彻底了。所以,她不能再输掉她和女孩的爱,不能输掉女孩未来的幸福。 她知道,如果真的有离别的那一天,狼狈的会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也会是她。 姜学尔握住了安寻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我并非有意想为难你。只是啊,元旦的时候,我才听说了你们的事情,我也……看到了小恩背后的那道疤。” 轻和的言语,晦涩,却不难懂。让那颗刚刚放落的心,再次怆惶失措:“我……” 她依然无力辩解,女孩为她拼过命,是事实。 那件事,是安寻心里始终过不去的结,让她注定这一辈子无论付出再多,也会永远欠着女孩那么一点点。 也因为这件事,她始终会要求自己,爱女孩,永远要比女孩爱她多那么一点点。 “安寻啊,我相信你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可是那孩子……每一次都在拿命护你啊……我个快入土的人了,你们年轻人讲究的情情爱爱,我理解不了。说实话,我宁愿她孤独终老,也不要她身边有一个随时会让她拼命的危险人物。我已经失去我的女儿了,我们姜家,只有这一个孙女了,你能明白吗?” 危险人物?安寻心里苦笑,她以为之前听到的那些难听的词,已经是极限了。沉默不语的表面下,心里的那个小人,已经捂着胸口,佝偻着身躯,疼得撕心裂肺,泣得肝肠寸断。 好在,老人家给了她台阶下。 “但我的态度,终归只是我的态度,你们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姜亦恩替你挨过的那一刀,永远不要失信于你今天说过的一番话。我也放下这张老脸来,恳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再让姜亦恩冒险了,你能做到吗?” 安寻却站在台阶上,久久止步不前。 姜亦恩为她冒的险,何止是那一刀,几次三番面对医闹,顶撞病人,违规行医……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她哪里还有脸面去说一声“可以做到”。 可如果连老人这么简单的请求都不能满足,又如何不亏欠女孩的未来。 “我,答应您。” 护她周全,爱她余生。 姜亦恩从食堂回来以后,在门口徘徊许久。她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看到两人在谈话,极力想听到一点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安寻背对着她,她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始终端正的姿态。应该,没有退让吧。 应该,不会放弃我吧。 她没有闯入病房,她从来就很乖。她想,安姐姐既然有意支开她,那就,不能进去吧。 其实,她只是害怕罢了,害怕看见外婆的咄咄逼人,害怕看见安姐姐的步步退让。害怕亲眼见证她最亲的人,把她最爱的人逼到放弃。 她只能心慌无助地靠着墙蹲下,抱着怀里的一次性餐盒,在食物的温热里,寻求一点安心。 终于,门开了。 安寻像经历了一场乱仗,身心疲惫,出门看见了小丫头,才找到了一点慰藉。望着她,眉眼松动了柔软,克制着情绪,莞尔一笑。 “早餐买来了吗?怎么不送进去?” 姜亦恩顿了片刻,才敢跑上前去抱住她,一时间,像抱住了她的全世界。 沉吟半晌,涩涩吐出一句呢喃: “安姐姐,辛苦了。” 安寻眉稍一惊,她好像,又被小丫头看穿了,心口瞬间涌上了酸疼,眼前,又被一层水雾温润了。 小丫头拥她靠在肩头,给了她支撑的力量,在她的耳边,送来久违的温和。 “我知道你让我出来是什么意思,我外婆不好对付。可是你那么好,我相信我外婆一定会喜欢你的。不喜欢也不重要,安小爱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不需要特地讨我家人的喜欢。知道了吗?”
安寻心头一软,轻声回答她: “重要啊,因为她是你最依赖的家人,你很在意她的看法对不对?你在意的人,我怎么能不在意呢?你放心,你外婆没有为难我,我们只是打了一个赌。” 姜亦恩眼底闪过一丝新奇:“赌什么?” “赌你是不是个幼稚鬼啊。”安寻浅笑打趣。 姜亦恩已经想明白了外婆入院的缘由,安寻满眼无助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放弃留学指标的时候,她脑子里懵了一瞬。其实,她迟迟没有回复国外校方的确认邮件,在从病房出来以后,她才最后敲定了这件事。 她已经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如果她真的放弃,她,她们,会有多失望。 “那你赢了吗?” 我怎么可以,让你输。 安寻眼里笑意盈盈,亲吻了女孩的侧脸,答案不言而喻。 “小恩,谢谢你没有让我后悔。” 所以,据理力争、苦苦坚守,只是因为,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安寻:外婆好凶……(委屈嘤嘤) 姜亦恩: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摊手)
第81章 安寻不放心留小丫头一个人在医院陪护, 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又折回了医院,还给姜亦恩整理了一些换洗衣物带了过来。她自认作为一个外人,不方便过多打扰, 只能有需要的时候进去搭把手。 深夜, 办公室里,留了一盏幽光。长夜漫漫, 狭窄的沙发,连辗转反侧都是奢侈。 姜学尔的话在安寻心里留下一个烙印, 滚烫的铁在她小心包裹好的胆怯上烫出了一个洞。她从来没有对姜亦恩提起过,其实对于她们的感情, 她是不自信的。 家人的一再离开, 早就让她认清这世上没有什么长久。时时在意着女孩微小的渴求,发现一点点空缺都去尽力补足,是为了救赎女孩, 也是为了压抑自己患得患失的恐惧。 半夜醒来, 走廊外头一片嘈杂, 伴随着刺耳的敲门声, 苏问打来电话, 说医院突然涌进一群持刀的暴徒,让她待在办公室里,千万别出来。 可是, 她已经站在门外了。 走廊黑压压一片向她涌来, 不是暴徒, 是家属, 曾经医治失败的那些患者的家属,全部面目狰狞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除颤”,“心肺复苏”, “抢救失败”,“宣告死亡”……一字一句,都化作了碎石尖刀向她乱砸,身上涌动着猩红,不是她的血,是无数死在冰冷手术台上患者的血。 回头,是秦诗捧着玫瑰花望着她,笑得狰狞又狡猾,顷刻,玫瑰花束向她迅猛而来,朵朵散开在脸庞划过,留下道道血痕。 耳旁,像空谷里反复追来的回音,寂寥可怖。 “你没有资格哭!” “趁早脱了这身白大褂!” “就是你的自以为是把陈老害了!” 她痛得无助,捂着耳朵蹲下,黑暗漫着猩红滚滚而来,几乎就要吞噬了她,直到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光亮。 “安姐姐!小心!” 女孩,凭着一己之力,把她推回了办公室里,挡在门外,挡在暗涌和她之间。她拼命推着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哭喊着,求助着,麻木地一下一下重击着冰冷的门,依然无济于事。 “不要!不要!我求你……不要……” 喉咙喊到嘶哑,撞得力气耗尽,终于,门开了。 黑暗褪去了,女孩的背后赫然立着一把尖刀,浑身浴血地躺倒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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