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姐!” 即便如此,她依然在努力向安寻靠近,扑腾着水花飞溅,撑住最后一口气也要死死盯着安寻在的方向。 她只是,想救她而已。 不能啊,她不能就任由河水把她的爱人带走,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心护在心头的人,就这样沉默在黑暗里。 她努力了,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她极力伸着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慢慢的,她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涣散,腥味一口口吞进,恶心、呕吐、再吞进……循环往复。猛烈的咳嗽让她的脑袋炸裂般疼痛,水下像有吸引力拉着她往更深处拽。 眼前从一片黑暗,到一片亮白,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妈妈在喊她。 “小恩,小恩……” 对不起啊,安姐姐。 好像……是妈妈来接我了……你那么无所不能,一定会活下去的吧,怎么会需要我救呢…… 是我,自不量力了。 沉溺坠落的身子,好像忽然有了支撑,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头浮出了水面,但怎么也呼吸不了,是已经死了吗?人死了,就会浮上来吧。 耳边,是温柔又凄楚的埋怨。 “你这个……傻子……” 如果不是看见姜亦恩跳了下来,安寻大概没有毅力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自救。女孩一点一点靠近她的时候,她也拼命游向了女孩。 好不容易,把小丫头抱上了岸,看到那苍白的脸血色全无,胸口已经没有起伏,浑身狼狈湿露,她吓得颤抖,吓得浑身发软。 和当年,太像了。 和妹妹走之前的模样,太像了。 “不……不可以……” 她逼自己振作起来,叫着女孩的名字,一下一下按压着女孩的胸口,忍着剧痛和死神在边缘线上抵死相争。 不可以,不可以再抢走姜亦恩了。 她是医生,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做不的女孩了,可即便如此,恐惧仍然追赶着她,绝望依然缠绕着她,自责和悔恨几乎要把她撕碎。
好痛,痛到几乎要跟着女孩窒息,痛到心跳,也要停顿了。 可笑,穿上这身白大褂,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姜亦恩!姜亦恩!你醒来,你给我醒过来!” 心里,她埋怨着这条河,埋怨着造化弄人,也埋怨着她自己。 你已经夺走了我曾经的一切,害我家破人亡,害我封闭了自己十几年!为什么,为什么连我最后的一点珍藏都要夺走…… 为什么啊…… 果然,是我太贪心了吗? 那我不要了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爱人,不要朋友,不要亲人……我活该一辈子孤身薄影,活该没有幸福…… 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哪怕我再也不能拥有她……哪怕,哪怕用我的命去换她…… 小恩…… 它们听不见我的恳求,你也听不见吗?我要你活着!我求求你……醒过来…… “我真的,只有你了……” 姜亦恩陷在混沌里,感受到刺骨冰凉,她听得见安寻在叫她,听得见那啼血悲鸣。薄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受到外力的冲击,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温柔的唇,包裹住了她的唇,阵阵暖风吹过满身,慢慢的,她好像,可以呼吸了。 一阵猛烈的呛咳,水吐了出来。 安寻在这一刻,强忍的悲痛和恐惧终于宣泄,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宝贝,肩膀止不住颤抖,委屈得失声痛哭。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安姐姐……” 姜亦恩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美得好凄惨,她被紧紧抱入怀里,耳旁,是一声又一声劫后余生的悲叹,她第一次,看见安寻哭得那么狼狈。 消防员和另一行救护车,逆行而来,她们,也终于可以在这场灾难中退场。 重症监护室门口,安寻固执地守着,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满眼凄怆地盯着门,一刻也没有挪开。 苏问劝了她好多遍,她不听,看着她脖颈上还有显而易见的淤青,心疼又焦灼。 姜学尔早早就闻声赶来,终于也忍不住对着安寻声嘶力竭:“安寻……我是怎么拜托你的……我是怎么恳求你的!这就是答应我的,会好好保护她?” 她指着安寻,所有的话语都哽塞在喉头,费尽力气才得以出口,一刀刀剜在对方心口的同时,也刺痛了自己:“你!你啊……大年三十啊!你们……非要逼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老人的话,好像震耳欲聋,又好像飘渺虚无,安寻什么也听不清。她知道错了,她知道她千不该万不该把女孩带上救护车,千不该万不该没阻止女孩跳下水。 她甚至,不该让女孩爱上她。 她想起姜学尔说的那句:“宁愿她孤独终老,也不要她身边有一个随时可以让她拼命的危险人物”,她终于有些理解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女孩对她的爱,成了她的原罪。 “老人家,你消消气,这事儿也不怪安寻,她也浑身是伤了不是?”苏问自然是心向安寻的,一直想要帮她说话,可面对老人,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妈,小心身子。”孙美凤扶住了老人,一下下给她顺着气:“医生都说了,抢救及时,不会有事的,您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了。” 两个小时观察以后,姜亦恩被正式宣布脱离危险,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安寻眼睁睁看着女孩被带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却再也没有勇气,追上去。 她知道,她抢不回来了。 她也没有资格,再去抢了。 至少小丫头脱离了危险,她应该庆幸,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地。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苏问连忙接住她,见她还有意识,扶起她,劝着她去换了身衣服,而后,又替她简单处理了手脚脖颈上看得见的外伤。 可还没有做进一步检查,安寻又固执地出了病房,抱着她和女孩亲手包的饺子,走到女孩病房门口。她知道姜学尔现在恨她入骨,她只期待着手里这份饺子,能唤起老人家心里哪怕一点点的怜悯,能让她见上女孩一面,哪怕就一面。 见孙美凤守在门外,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低声哀求道:“能让我……见见她吗……” 孙美凤被面如纸色的安寻吓了一跳,为难道:“老太太说了,暂时不让你们两见面。” “我看看她就走,这是她亲手做的饺子……”安寻继续央求,泪如雨下。 “哎呀都说了不让了!”孙美凤不耐烦地打断,推搡了一下。 保温盒,被打翻了,饺子散落一地,仿佛也把安寻那颗小心捧着的温热的心,打碎得七零八落。 “我……我不是故意的……” 孙美凤没料到会打翻保温盒,更没想到安寻已经无力到一推就倒。她怯弱地后退了几步,看见安寻虚弱到有些瘆人的面容,呆愣了两秒,心里也跟着酸疼,想去扶,又不敢动她。最后,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姜亦恩是我们家孩子,我们会照顾好她的,老人家心脏不好,你也别再来刺激她了。” 说完,逃离进了病房。 安寻跪坐在地,已经再哭不出声了,眼泪顺着面颊滑落至脖颈,悄无声息地滴落,悄无声息地心碎。 她小心地把饺子一颗颗捡了回来,这是女孩满满的心意啊…… 怎么可以,就这样被浪费。
第84章 比姜学尔的态度更让安寻绝望的, 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真的是对女孩最大的威胁。 她是一个理智派, 从小树立起来的观念告诉她, 她们之间的爱,是畸形的。 过往的伤痛她们注定患得患失, 注定一看到光亮,就飞蛾扑火。就像明明是腊月寒冬, 为了不让女孩失落,还是会满足她往奶茶里加冰块的渴求。溺爱, 说到底, 是失去理智的,是居高临下的。她终于认清了,她的爱, 对于女孩而言, 不是保护, 是摧残。 所以才让她的女孩,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 也要冲向尖刀对准的地方,明明不会游泳,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跳进河里。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奋不顾身, 事不关己的人才会觉得感动, 与她而言, 是几乎要逼死她的心痛和恐惧。 她知道, 如果女孩没有爱上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她偏偏是一个感性的理智派, 大脑和心,永远在背道而驰。偏偏能体会到细微的情绪和爱意,偏偏明知是危险,依然逃不过沦陷。 要怎么办啊,到底怎么样,才能真的护好她的女孩。她真的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坚持,还是,放弃。 收好了满地心碎,她悄悄走开了,躲进了昏暗的楼道,随便找了个台阶席地而坐。进不了病房,在走廊也随时会被赶走,这里是离姜亦恩病房最近的安全通道,她只能在这里,以尽可能近的距离,无谓地守着女孩。 她麻木地,把冰凉到发硬的饺子塞进嘴里,顾不得没有筷子,也顾不得是从地上捡起来的,也无所谓满身狼狈再狼狈一点。 她强忍着泪咀嚼,明明痛到无法下咽,还是硬生生往嘴里送着,明明已经超过了自己平时的食量,还是坚持一口接着一口。 她固执地以为自己可以把五人份的饺子都吃完,以为只要吃完了,就是对女孩心意的不浪费和不辜负。 是啊,不浪费,不辜负。 即便现在到处可以送外卖,即便饺子店的饺子比自己包的好吃太多,即便心意和热情,看起来幼稚又无用。 可是,这就是她的女孩啊,明明知道深情百无一用,也依然选择一往情深,明明知道隔壁是个冷若冰霜的女魔头,也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的敲开那扇门。 明明知道她可以,也从来没有丢下她。 在回来的救护车上,女孩迷迷糊糊对她道歉,迷迷糊糊说着自不量力。她还来不及回应,女孩就晕了过去。她迫切的想见女孩,只是想告诉她,不是自不量力,不用说对不起,即便这份心意让她恐惧、让她无助,也让心碎……她也从来不敢辜负,不舍浪费。 正如冷硬的饺子刺痛了她的喉,绞痛了她的胃,她也绝不会任由它们破碎一地。 病房里,姜亦恩刚刚醒来,就被外婆和舅舅骂得狗血淋头。骂她没出息,骂她不自爱,她都认了。但她仍然不后悔,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余地后悔,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没有理智去权衡利弊,救安寻,是她的本能。 “外婆,我知道错了,您能让我去找安姐姐吗?她身上的伤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从河堤上摔下去了……她肯定很疼……” 如果不是疼到没有力气挣扎,以安寻那能够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水性,又如何会让自己任由河水拉远。 姜亦恩泣不成声,话没说完就阵阵咳嗽,肺部像要被震裂般的疼痛,她也曾以为只要疼起来心里的痛就会掩盖一点了,可是那生不如死的滋味,真真切切地告诉她,那只会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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