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按住她的肩膀稳住她:“你不要着急,她所有的检查我都亲自盯着的,你也看了啊,没有大事,放心。” 虽然知道问题不大,但苏问心里还是狠狠揪着。她不敢想象安寻是怎么撑着力气拖着姜亦恩游上岸的,更不敢想象她又是忍着什么样的剧痛做了心肺复苏。毕竟,就算是正常体力好的医生,做几分钟的心肺复苏,也会累得满头大汗。 姜亦恩抹了抹眼泪,靠到病床边,看着昏睡不醒的安寻,满眼心碎和怜惜,握住了她的手,抚在自己侧脸,轻轻吻了吻。 “我真没用,还让你反过来救我。” “安姐姐,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保护你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敏神色慌张地破门而入:“姜亦恩!快去心内,你外婆她……” 姜亦恩轻放下安寻的手,回眸怔怔看着李敏,心里狠狠一震。 李敏面色凝重,直言:“你先去看看吧,耽搁不起了。” 姜亦恩意识到什么,本能地起身往前冲了两步,忽然顿下步子,回头望了眼安寻,又满是无助地望向苏问。 “你放心,这里交给我吧。”苏问宽慰她。 从李敏慌张地样子,她也明白老人家的情况不容乐观。于是和李敏对了对眼,让她顾好姜亦恩那边。 姜亦恩跟着李敏一路跑到病房,看见外婆时,就瞬间克制不住泪生俱下。 她不想用任何与濒死有关的词去形容外婆此时的模样。她只是看见外婆的生命,像干枯的花瓣慢慢陷入泥沼,像一阵烟雾逐渐消失在风里,她知道她阻止不了生老病死,也阻止不了落叶归根。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在她病房里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她不敢相信,迟钝地往前迈了两步。 “外婆……外婆我错了,我不惹您生气了……您打我吧,您骂我……您不要吓我好不好?刚刚还好好的……明明刚刚还在和我说话啊……都是我害的……是我……” 姜学尔弥留之际,只是颤抖着把紧握的拳放在女孩手心,松开后,滑落一串玛瑙手串,她微微开合着干涩褶皱的唇,尽力用气音送出了几个字。 百年好合。 她遗憾,没能等到看孙女穿上婚纱的那一天,精明一世,强悍一世,逼得女儿误了终身,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疾言厉色,又散了一段良缘。 这串玛瑙,姜学尔戴了大半生。姜亦恩很小时候,就总喜欢拿着它玩,那时候外婆就开玩笑跟她说: “等我们小恩以后嫁人了啊,外婆就把这个送给你做嫁妆!” 外婆记了一辈子,也算是没有食言了。 “外婆……”姜亦恩紧紧握着外婆的手,泣不成声:“您放心,我会幸福的。我还会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好医生,我将来,也要救活好多好多人……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我会听您的话,努力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外婆,谢谢您……谢谢您养大我,谢谢您不嫌我麻烦……小恩永远永远,最爱外婆……” 留不住的,就让她走得安心吧。 墙上的钟表,指针一点点向着12靠近,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烟火绚烂。 本有一人不庆生。 从今以后,再多一人不贺岁。 温柔的断肠悲痛,抵不过装腔作势的哀嚎。姜亦恩刚刚送走了外婆,舅舅舅妈就带着他们的儿子一拥而上,挤走了她的位置。 后来,她干脆被舅舅连推带骂地赶了出来。 “你给我滚!姜家没有你这样的白眼狼!你还有脸在这里哭?!你外婆就是被你气死的!” 姜亦恩无力反驳,只能声声哀求:“舅舅……别赶我走好不好,让我再陪陪外婆……我求你了舅舅……” “还不滚?!”男人扬起臂膀,眼看着又是一巴掌要落下。 “住手。” 身后,是一声柔弱却有力的制止。 姜亦恩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舅舅的粗臂被一只柔白纤细的手紧紧抓握控制,她回过头,果然,是安寻。 那人依然毫无血色,额角还冒着虚汗,甚至累到正轻轻喘息,却给了她无比坚实的依靠感。 刚刚失去至亲的痛觉还淹没着她,看见这温和的面孔,忍不住失声痛哭。 “安姐姐……外婆……外婆她……” “我知道,傻孩子,不怪你。”安寻低眉满目柔情地望了眼她的女孩,而后将一个牛皮袋重摔在地,质问着面前一对男女:“谁是白眼狼,谁气走了老人家,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苏问顺势向前几步把男人逼退:“你们可真行啊,老太太还没走就想着争遗产,还想把锅甩到一个小姑娘头上?” 安寻醒来以后,听到噩耗,第一时间也是怪自己,以为是小丫头溜出来看她,才导致老太太突然心力衰竭。 苏问本来劝她不要来,怕姜家人对她不客气,况且她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应该下床。可安寻哪里能放心让女孩一个人面对死别,硬撑着还是要来看看。 谁知赶来的路上,听到几个护士说老太太病发前跟人争吵过,和苏问两人这才觉察到不对劲去调了监控,虽然听不到声音,确实可以看到三人争吵后,老太太捂着胸口倒下的画面。 安寻注意到孙美凤收到的牛皮袋,跟着监控线索,最后在姜亦恩的病房里找到了这份“遗嘱”。 姜亦恩不敢置信地捡起地上的牛皮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赫然写着那刺眼的两字。里头的条款,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外婆名下所有的资产钱财,将全部归属于儿子儿媳。 “你们……怎么可以……”她气到发抖,没想到她从小朝夕相处的舅舅舅妈,居然贪婪到这种地步。 安寻把女孩揽入怀中,不愿再让她在这里逗留,就把她往病房里带了带:“小恩,我们先进去陪外婆。” 而后,和苏问对了个眼神,带着女孩抢回了外婆身边属于她们的位置。 “这是我们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孙美凤心虚道。 苏问嗤笑一声:“你两爱谁谁去,但姜亦恩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该是你们的我们不抢,但该是这丫头的,我们也绝对一分不让!想欺负姜亦恩,你们试试看啊!” 苏问的身后,逐渐靠拥而来一群医护人员,大家都是来为小丫头撑腰的。这么多年,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老医生们说过的话。 “他们走后,他们的家人,就应当是我们仁卓全医护的家人。” 敬他们的父母为父母,疼他们的儿女为儿女。 因而烈士,没有遗孤。 作者有话要说: 回答一下小可爱的疑问。 首先关于安寻为什么要自责。显然是因为姜亦恩为了她两次冒险拼命。医生的职业是行医治病,不是拼命做无谓的牺牲。自责不应该把姜亦恩带去了火锅店,也只是连带效应,之前也提过,她的私心。 如果单纯只是把姜亦恩带到火锅店救了伤员再平安返回,安寻自然是不会有自责情绪的。这应该很好理解。 其次关于纠结和动摇。安寻作为一个封锁了自己十几年的冰娃娃,从开始这段感情的时候就是纠结不定的。她的纠结不是为了给自己权衡利弊,而是始终在为姜亦恩权衡利弊。 我想情绪本身就是复杂的,爱人为了救自己差点死在眼前,加上过往的经历,我想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能轻松的。而我作为作者,能写出来的纠结不过如此,剩下的,大概也只有安寻自己默默消化了。
故事只是故事,现实里又走得出几人。 我很高兴看到小可爱说“应该保护爱人”,因为你们和我理想中的小恩一样纯粹赤诚。但正如我文中几次提到的“事不关己”一样,安寻作为被保护的对象,不可能也不应该把女孩的拼命视为理所当然。 所以她的态度是:不否认你过去的付出,但也绝不支持你未来依然这么做。 理智上说这样的爱是“畸形”的,也是站在安寻成熟的角度。理智上她始终坚持小孩们都应该先学会自爱再去爱人。但文中也提到了,情感上,她也阻止不了自己爱女孩甚过爱自己。 (这里我的观念与安寻相同,珍惜每一份柔软和热情,但还是提倡小朋友们应该先学会自珍自爱。) 不经历磨难的幸福是易碎的,相信踩过玻璃碎片后,两人都会放下爱情里的谨慎和小心翼翼。爱对方的同时,也能轻松放任自己的情绪。 最后,感谢小可爱们的真情实感,最初定下笔名“绾诚”,就是希望不论走到哪一步,都能在心里绾住一份诚意,希望我的故事能不虚此意。 爱你们。
第86章 姜亦恩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舅舅舅妈, 直白的说,她恨他们卑劣的行为,恨他们让外婆在本应该合家欢庆佳节的除夕夜, 在冰冷的医院里, 心寒地离开。 她也恨她自己,太弱小, 太无能,到最后还在让外婆担心。 门外还在争吵不休, 她听到舅舅舅妈为了推卸责任,把她说得那么不堪, 什么白眼狼, 什么累赘,什么“辛辛苦苦养大就是为了今天跟自己争遗产”。一字一句,把她用力温存在心底那最后一点血浓于水的亲情, 都磨灭了。 她躲过了爆炸, 逃过了溺水, 却终没能抵挡得了人性薄凉。 她也听到医护前辈在为她据理力争, 感受到那些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一时间, 她竟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她的家人。 她只觉得自己快被撕碎了。 “别怕,我在。” 耳旁, 是气若游丝的声线, 一双温和地手, 滑过脸颊, 捂住了她的耳朵,亦如刚才稳稳替她挡住了掌掴,这双手又一次柔弱又坚定地给了她安抚。 在掌心笼罩下, 争吵声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的海浪声。她也想顺着这温柔逃避,可是她长大了,不应该逃避了,况且,外婆一定不希望看见她和舅舅闹成这样。 于是,她舍弃了安寻给她的怀抱,俯身在病床前,捂住了外婆的耳朵。 “外婆,听不见了吧,听不见,就不要担心了。” 安寻痛彻心扉,不敢再看这个画面,背过了身把眼泪擦去,出门为女孩处理身后的一切。 “不要再吵了,这里是医院。老人家刚走,你们就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孙美凤火气正旺,看见安寻一个晚辈这样说话,更来了脾气:“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老太太怎么进的医院?你以为你就无辜吗?要不是你这个领导作风不正,带坏我们家小恩,闹得学校风言风语,老太太会一下子着急上火犯病?!” 苏问瞪了一眼,往前迈了一脚:“诶我说你怎么疯狗乱咬人啊?” 安寻拦住苏问,眉间一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闹得学校风言风语?” 孙美凤翻了个白眼:“我儿子都跟我说了,学校的贴吧里,都在议论我们家小恩,说她为了实习指标巴结领导,那些话别提多难听了。清清白白一个丫头,全被你毁了,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装无辜?老太太上次就发气打过姜亦恩,这次接到学校电话就犯病,不是因为这事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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