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讲的太奇怪,清清白白的关系立时变的朦胧不堪,谁都没接话,狭窄的空间,卫燕思尴尬的想找条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转头,试着觑一眼曲今影的反应,可光线黯淡,压根看不清,又忙装成没事人,吩咐外头春来,加快速度。 马蹄嘚嘚,车跑了起来。 特殊的日子里没有宵禁,中元节的夜晚只管热闹。街上有黄表纸燃烧的气味,溜进车厢,浓的化不开。 卫燕思卷起窗帘通通风,发现街上人流攒动,人手一只粉色的荷花灯,往一个方向去。 她的马车行在人流中央,不得不降下速度,好似一块缓慢移动的大石块。 她问:“这是要去哪?” “去城边的水月河,百姓们全聚集在那处放河灯,皇兄你自幼养在深宫,应该没见识过。”宁晨嘻嘻哈哈将头探出窗外,左脸颊那一点红艳艳的小痣,平添一抹清媚。 这事卫燕思向春来请教过,并不是毫无准备,转过目光,问曲今影:“你抄的佛经可带了?” “带了。”曲今影即刻从袖间掏出来。 卫燕思全数接过放在腿上,小心的捻出一张,手指灵活的翻飞,薄薄的洒金宣很快变成一只精致漂亮的纸船。 卫燕思显摆似的,放进曲今影的掌心。 “万岁这是……” “河灯。”卫燕思变戏法般拿出一莲花样式的小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塞进小帆船中,照得整个船身水一般透明,像一块脆弱的琉璃,“漂亮吗?” “……漂亮。”曲今影笑靥轻展。 卫燕思得意的摇头摆尾,偶然对上曲今影的眼睛,黑暗中,曲今影眸心清亮,仿佛万点星辰铺洒进了她的心田。 心脏一抽,涌出酥酥麻麻的快感,波及每一根神经。 卫燕思急忙退开,背紧紧贴着厢壁。 “皇兄偏心,我也要。”宁晨吃醋坐到她身边,边摇晃她的手臂,边抽出一张洒金宣,“快折一只送我。” “别动。”卫燕思将洒金宣讨回来,抚平上面的褶皱,“上头的佛经是县主抄送给她母亲一片心意,你差点弄花咯。” 不光偏心,还毫不掩饰。 宁晨小嘴掘的老高。 “公主如果不嫌弃,我这只送于公主吧。”曲今影双手合拢,捧起小船递过去。 “我不要,我要皇兄亲手折给我!”宁晨好心当做驴肝肺,一掌打开她的手,纸船掉了下去。 莲花蜡烛滚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点亮一小团火,小杨柳赶紧抬脚踩灭。 卫燕思指责起宁晨,话不重,两句便住了嘴,关心起曲今影:“宁晨不懂事……可有打着你手背的伤口。” 她说的是前不久的咬伤。 “早好了。”曲今影拉起左袖口,光洁如雪的手背中央,有一排若隐若现的咬痕。 卫燕思羞愧难当,拇指悄悄摩挲右手腕的浅浅的伤口,贴近脉搏的地方,也有曲今影送她的烙印。 马车突然停下来,风禾低沉干练的声音在厚实的车帘外响起:“人太多,车进不去了。” 卫燕思决定下马步行。 可马车不能不管,春来对宫外不熟,请小杨柳带他一起去找个能停马车的地方。 独独留下风禾,伺候她们这三位主子。 卫燕思挺懂事,尽量少为风禾添麻烦,一路上规规矩矩的,她在宁晨和曲今影中间,肩并着肩,哪怕有热闹也不去凑。 路上人太多,宁晨大方地挽住她的胳膊,娇憨道:“皇……阿哥,你千万把我看紧了,免得坏人拐跑我。” 卫燕思递给她一只手,让她牵着,然后捏起袖口的一个角,递给曲今影,其却迟迟没动作。 “别磨蹭,牵着。”卫燕思板起脸。 正欲威逼利诱几句的时候,曲今影的耳朵尖透出酡红,深沉的夜色也掩盖不住 “县主,你……不舒服?”卫燕思问。 “……没。”曲今影的手踌躇几下,才牵住她的袖口。 卫燕思瘪嘴,以为她嫌弃自个儿,一不做二不休,猛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捏紧,生怕她挣脱。 “呀!”曲今影吓了一跳,“万公子!” 卫燕思朝她吐了下舌头,做鬼脸。 所谓先到先得,她们驻足在水月桥头往下望,河两岸的百姓已然是密密层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卫燕思叹息三声,带领她们继续前进,走下桥,在一棵柳树下歇息,不时欣赏波光粼粼的河面风景。 千万盏莲花灯荧荧煌煌,仿佛星辰流转,顺着水流而下,飘向空旷又孤寂的远方,寄去对亲人的思念。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巨石,上书“水月河”三字,旁边蹲着一娃娃,在父母的帮助下,将莲花灯笨拙的放进水中,胖乎乎的小手轻轻一推,奶声奶气道:“飘远了,飘远了!” 这一刻,卫燕思心头一暖,她凝望小娃娃,凝望着小娃娃的父母,以及河两岸的百姓,眉眼中有了一丝眷恋。 她轻阖双眸,在沉思,在感受。 这是她的江山,她的子民,她没有大展宏图的抱负,没有成就千秋霸业的千里之志。 但在今夜,她真心盼望国泰民安,河海清宴。 她的手中还捏着那一叠抄有经文的洒金宣,盘腿坐下,耐心折着小纸船,一只又一只。 左右有不同的清香飘来——曲今影和宁晨跽坐在她身畔,眸中请教的意图明显。 被她们的诚心感动,卫燕思各抽出一张经文给她们,一对一的现场教学,甚至强迫风禾也折了一只。 当然她自己折的这只最好看,搁到草坪上,提溜着纸船顶端从左向右滑,真似那一叶轻舟顺水而行。 “万公子想要寄纸船给谁?”曲今影一双桃花眸子别无杂念,纯净如清泉。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 “原来是王太师和王太夫人。”曲今影道。 显然,她误会了,卫燕思并不反驳,自腰间尽数掏出小巧的莲花蜡烛,一一点亮,在每只纸船的船头滴下一滴蜡油,将莲花蜡烛稳稳的粘在上头,船身立刻变得澄澈透明。 “阿哥,我也要,我要点亮一只小船寄给我生母,可我折的太丑,把你的纸船送我吧。”宁晨像只无助的小牛,用额头顶住她肩膀,委屈巴巴的央求。 卫燕思拿她没辙,全送了她。 “主子,奴才……斗胆,也想要。”风禾道。 卫燕思扭头看他,见他神情一贯的无喜无怒,但有柔软的流光在眼底浮动。
第30章 没想到啊, 铁骨铮铮的糙汉子,也有柔情的一面。 “奴才折的这船也不好看……求您赏赐一只……一只就好。”风禾竖起一根手指,渐渐垂下的脸, 像个担心要不到糖果的小屁孩儿。 “寄给谁的?”卫燕思好奇不已。 “一个……很重要的人。” 答案有打马虎眼的嫌疑,卫燕思不好意思刨根问底, 向宁晨讨回一只, 转赠他。 她们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开始踩着河岸松软的青草往下游走,远远的望见一座简易的小棚,棚角挂有一盏灯笼,写着龙飞凤舞的勇毅侯府的字样。 “是我哥哥。”曲今影道。 他们走过去一瞧,真就看到一长相刻薄的公子, 悠闲的靠在椅子里, 脚则翘在凳子上,手捧紫砂壶,小口小口抿着茶,万般闲情。 “哥。”曲今影喊他。 那人用小手指掏掏耳朵,懒洋洋睁开眼皮, 立即浑身一个哆嗦,滚到地上, 急急叫着吾皇万岁。 周遭百姓众多,卫燕思不愿惹人注意,急忙捞起他,要他千万别多礼。 “是是是。”曲金瑶连忙用袖子猛擦余温尚在的椅子,请她上坐,然后朝宁晨请安。 卫燕思谢过他,问他在这做什么? 得知他也是来祭奠母亲, 但因人满为患,便先搭了座小棚歇息。 宁晨话中带刺道:“可真是比我阿哥还金贵呢。” “五公主教训的是。”曲金遥鼻尖掉下一滴冷汗,吹捧她的纸船河灯真真是别致漂亮。 “哥,我也有。”曲今影前来解围,亮出握在掌心的东西,“万公子亲手折的呢。”
曲金遥心领神会,转夸卫燕思心灵手巧、多才多艺。 卫燕思:“……” 曲金遥一波马屁拍完还不算,钻进棚子深处,抱出一堆荷花灯,颇有一起分享乐开怀的意思。 再当着她这一国之君的面仗势欺人,带领众家丁冲进河岸的人群中,活活推搡出好大一块空地,点头哈腰的恭迎她进去。 卫燕思在百姓的怨声载道中,严厉批评他横行霸道的行径,得到他诚恳的歉意后才算作罢,感叹明明是一个妈所生,做人的差距咋就如此之大。 一经对比,卫燕思再细瞧曲今影,这姑娘的美简直拔高了一个层次。 她吹开火折子,点亮一盏纸船,耽搁进水,由于技术不到位,没能飘起来,还因吃了太多水摇摇晃晃的沉进河底。 她只好闷声观察曲今影,人家神态温谦,放船的姿势充满技巧,一手轻轻托着底,一手拨弄水面,等到一阵风拂过,倏然收手,纸船便稳稳当当的落在水面上,随波而去。 目送纸船渐行渐远,曲今影两手合在心口前,用清醇的嗓音虔诚的祈祷:“愿母亲了却挂碍,早日解脱,游入轮回,寻得归宿。” 曲今影合上的双目睁开,眼里有雾雾朦朦的水汽。 瞧她这副模样,卫燕思咽喉发紧,犹自茫然道:“会的,你母亲不会叫你担心的。” 曲今影的桃花眼一点点弯成月牙:“君无戏言,您说的话妾身都信。” 她说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胸腔积压多年,经久不散。 卫燕思咽下准备好的安慰的话,用轻松的语气,向她请教放纸船的心得。 “哪有什么心得,精诚所至吧。” 卫燕思信以为真,真就学那老和尚参禅修经般,站的端端正正,对着老天爷吟诗一首。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再学着曲今影放船的动作,真就稳成功了,荡漾的碧波,轻悠悠的将纸船推入星河里。 她再接再厉,又点亮一只。 一转眸,曲今影正红着眼眶看着她,反复的念叨刚才的诗,良久才用破碎的声音道:“……好诗。” 卫燕思怔怔的,终究鼓起勇气伸出手为她拭泪,滚烫的泪水烙铁似的:“人死不能复生,县主节哀。” 她反而哭的更凶了,窘迫的跑开,将身子浸在暗夜中,徒留一边肩头暴露在月光中轻微颤抖。 卫燕思走过去,展开扇子挡住她的脸,莞尔道:“哭吧。” “……”曲今影翕动的嘴唇一顿。 卫燕思想起自己伤心时,母亲喜欢温柔的抚摸她发顶,便抬起胳膊,把手贴上曲今影的秀发。 “妾身……”曲今影稍矮她小半个头,扬起脸与她对视,却欲言又止。 卫燕思佯装生气,一展威严道:“朕是天子,今晚你非哭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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