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暂时搁下家国大事,千方百计的制造与曲今影的偶遇。 曲今影在御花园品酒赏花,她去御花园散步,成功“不期而遇”。 曲今影在延春阁与喇嘛做晚课, 她在附近放风筝,成功“不期而遇”。 曲今影呆在三所殿规规矩矩抄写佛经偈言,她和奴才们在后头的白启门捉迷藏,吵的人不得不现身,又一次“不期而遇”。 可遇见来遇见去,曲今影就是不同她讲话。 宫内一时议论纷纷,钦佩曲今影有手段,还没入后宫,就迷得皇帝魂颠梦倒。 气得曲今影干脆闭门不出。 不期而遇这招,宣告失败。 卫燕思越挫越勇,大半夜的不睡觉徘徊在三所殿的后墙,踩住春来和易东坡的肩膀,翻了进去。 宫城庞大,这地方她没来过,黑夜中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曲今影的住所,绕到侧方,屈起纤润的手指敲了敲窗户。 像是怕打扰这良宵好景,她敲的很轻。 砰砰砰。 砰砰砰。 久久等不到回应,她只好细起嗓子呼唤曲今影的名字。 “谁在外头?”里头的人忐忑地问。 “是朕。” 窗户开了,曲今影白皙粉嫩的面孔出现了,眼睛黑白分明,满溢着诧异。 卫燕思扬起一太阳般和煦的笑容:“朕来探望你。” “现在?”曲今影看了下高高挂在枝梢上的圆月。 “不方便吗?” “不方便。” 卫燕思恍若未闻:“朕去门口等你,你来开门。” “不开。” 所谓见招拆招,卫燕思软的不行来硬的,手臂撑住窗台,轻轻一跃跳进了屋内,尚没落稳,就遭曲今影无情的推了一把。 “万岁,你出去!” 卫燕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厚脸皮道:“别闹,母后的寝殿离这不远,别叫她听见。” 身为受害者还没地方评理了!曲今影抱住双臂,气咻咻的绕进书桌后头,摆明要与她这昏君保持距离。 “你还生气呢?” “妾身不敢。” 哪次不是敢的很?卫燕思眯起眼,饶有兴趣的打量她轻轻发颤的指尖,这模样,显然比生气还要生气啊。 “你是气朕当时没有跳出来救你?朕也想的,但春来拦着——”卫燕思在书桌对面落了坐。 “借口。” “朕发誓。” 卫燕思双肘撑住桌沿,竖起三根手指,眼睛水灵灵的,盼望曲今影能有点回应,对方却老僧入定似的,纹丝不动。 大女主,惹不起啊。 卫燕思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桌上的笔墨纸砚。 眼风一转,拿过曲今影面前那一叠洒金宣,漂亮的蝇头小楷,娟秀圆润,逐字逐句往下读,竟然是经文。 “你抄这些做什么?”卫燕思歪起头,打了个哈欠,丹凤眼尾有明显的湿润。 “……是经文,法华经。” 卫燕思再次捧起洒金宣,这回满带着敬意念出声,咬字清晰,清澈如潺潺流淌的山泉。 “明日是中元节,”曲今影睁开眼,坐直了腰杆,“法华经可以超度已故的亲人。” 卫燕思稍一琢磨就懂了:“你抄给你母亲的?” “嗯,宫内严禁祭祀焚纸,妾身只好抄些经文,托人送回侯府,由哥哥去办。” 卫燕思感同身受,她的母亲也是早早过世,要不是没有母亲的照顾,她也不会因一场高烧,毁了腺体。 可宫内的规矩严苛,不得燃烧暝锵。 卫燕思眼珠一转,倾身向前道:“明晚酉时三刻,你去东筒子街等着朕。” “万岁何意?” “反正一定要来。”卫燕思卖关子,朝她挤了下眼。 . 曲今影的确生气,那慎行司如同鬼门关,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牢房深处,不停有长鞭抽打皮肉的闷响,伴随凄厉的哀嚎和求饶,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缩在干草堆上一夜没睡,苦熬到天亮,好不容易盼来了兰嬷嬷救命,回三所殿补眠时,一闭上眼就是噩梦,梦见挥舞着镣铐的地狱小鬼儿冲着她狰狞的笑。 真恨不能把那昏君也送进慎行司呆半宿,常常滋味。 她下定决心,多生几天气,让昏君长长记性,以免日后再欺负她,甚至掰起手指细数昏君的罪行——武英殿轻.薄她,马车内咬她,加上这回见死不救…… 简直是十恶不赦。 数着数着人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怨念全消解了,念起了昏君对她的好,以及朝她挤眼的画面,还挺……乖巧的。 正如小杨柳那句问话“您扪心自问,她哪里不好了?您真认为她是坏人?是个坏皇帝?” 她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她又抄了一天的佛经,夕阳洒进窗户,照耀着她笔下的洒金宣,衬得蝇头小楷格外新鲜,她问磨墨的小杨柳:“几时了?” “酉时了。” “走吧。”她将笔搁下,换了条牙白的裙装,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觉得太鲜亮,又改换一条竹青色的裙子。 带上那一叠洒金宣,前往和卫燕思约定好的东筒子街。 这地方位置偏僻,位于大内的最东边,窄而长,只有最下等的奴才在此活动,再往前拐过去,是宫女长房。 她们贴着墙根走。 “县主,听人说宫内死了人,尸体都是从这条街运出去。”小杨柳神秘兮兮道。
“怪力乱神子不语。”曲今影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停下,决定在此等候卫燕思。 晚霞悄然褪色,变成墨蓝,送来第一趟夜风,吹起她的衣摆,也吹来青涩的腥气,她打了个哆嗦。 “县主,您有没有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她咬了下唇,否定道:“没有。” “您莫不是记错地方了。” “不会。” 她拉住小杨柳的手,安慰小杨柳别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们二人的腿站得发酸,眼见着月亮往上爬高了几寸。 “万岁为何还不来?”小杨柳瑟缩的抱住她一条胳膊。 “再等等吧。” 穿街而过的风愈发的大了,吹得她们的衣带斜斜飞起,曲今影自言自语道:“她快来了吧。” 话落,伸长脖子,凝神注视着远处,期盼着卫燕思的身影在下一刻出现。 “县主,万岁会不会忘记了。” 她却仍然倔强着不肯将目光收回:“再等等吧! “约好的酉时三刻,早过了。”小杨柳滑下去蹲到地万岁会来的。” 只是等到后头她自己渐渐蹙紧了眉头,怀疑真是来错了地方,或是卫燕思在戏耍她。 忽然前方有车轮嘎吱的声响,她眼眸一亮,微微勾起的嘴角,在车辆走进的那一刹,顿时垂了下去。 ——是一辆简陋的牛车,几名便装的太监缩在上头,看模样是要连夜出宫办差事,路过她们皆侧身投来疑惑的眼神。 她很不习惯被人这般盯着,脸颊发烫,背过身去。 “我们回去吧。”她忽的道。 “不等了吗?万岁兴许在来的路上了。”小杨柳爬起身。 “万岁不会来了。“曲今影的语调平平稳稳,不再带任何情绪。 “要不我们去别处看转转?万岁说不定在那等着我们呢。” 远处,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像是谁在急速奔跑,曲今影慌忙抬眸,看到了自夜色冲出来的风禾。 她离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红莲教余孽成了江匪,骚扰滨州一段的过往商船,首辅卢大人缠着万岁商量着对策。”风禾大喘一口气,“万岁请您务必等她,绝不失约。” 曲今影的心情雨过天晴,薄唇轻启:“劳烦风禾大人回禀万岁,妾身会在这等着她。” 她话一出口,风禾就转身往回跑,跑出了小半条街,忽然折回来,领着她和小杨柳前往不远处的侍卫值房。 这里是神武门侍卫的休息处,风禾打发走了里头的所有人,为她们找了一间尚可的屋子,陈设简约朴素,一桌一凳和一博古架。 曲今影谢过他后,找出时下流行的话本打发时间,在一豆烛火下翻过几页,望向窗外柔软的明月,道:“快要过戌时了吧。” “可不是嘛。”小杨柳打出一长长的哈欠。
第29章 曲今影细听两声蝉鸣, 拉着她一起读话本,读完最后一页,卫燕思才堪堪到了。 她端端的站在门口, 喜笑盈腮,眼里有星河流淌。 曲今影与她对视了良久都不发一语。 “朕……迟到了。”卫燕思试着打破沉默。 曲今影只“嗯”了一声, 慢慢的将话本放回原处, 提起裙角跨过了门槛。 门外停有一辆马车,华丽且宽敞。 曲今影顾念红莲教屡次突袭一事,希望低调些的好,建议换一辆朴素的。 “万岁怕您坐的不舒服,特地吩咐奴才备的这辆马车,你请。”春来拍拍马鼻子, 掀开车帘。 盛情难却, 曲今影踩着矮凳钻进车厢,一片黑寂中还有一个人——宁晨五公主。 曲今影挺意外的,一瞬间恢复平和,携着跟在身后的小杨柳朝她问礼,在她对面坐下。 “影儿姐姐客气了, 我不请自来,你千万莫嫌弃我打扰你和皇兄。” “公主哪里的话。” “今夜去养心殿给哥哥送汤, 碰巧撞见她要偷溜出宫,便缠着她带我一起。”宁晨道 曲今影像被人窥探了某种秘密,脸颊发烫。 “你是快要入宫的人了,不用藏着掖着,我也不会告诉母后。”宁晨音调一转,直接将话说到底。 曲今影随即面色一沉,或许是错觉, 她感到了宁晨的敌意,当是宁晨自小任性刁蛮,无心之失罢了。 隔着车帘,卫燕思就听见宁晨喋喋不休,要不是这小话痨太缠人,抱着她的腿不准她走,她才不会带这小话痨一道来呢。 她躬身进去,替曲今影解围。 这回能出宫不容易,风禾拦着她,春来也拦着她。 最可恨的是易东坡,横躺在养心殿的门槛边耍无赖,扬言她非要出宫的话,就从他的尸首上踩过去。 而后卢池净也来了,非要和她讨论什么红莲教余孽。 一直耽搁到现在。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送走卢池净,不顾阻拦坚持着要来,风禾和春来没辙,只好换上了便装跟随她。 至于易东坡,这老东西死死躺着,哪怕她软硬兼施都无动于衷。 卫燕思不是吃素的,还真就一脚踩上他的肚子,出了养心殿。 “驾。”风禾和春来坐在车辕上,马鞭一甩抽在马臀上,车轮缓缓向前滚动。 行至神武门,有守卫要检查,风禾亮出腰牌,说奉万岁之名出宫办事,顺利的糊弄过去。 出了宫,宁晨兴奋地掀开原本严严实实的窗帘一角,直呼好刺激。 卫燕思挺喜欢这活泼的妹妹,调侃道:“大惊小怪,你公主府本就在宫外。” “可我从小到大没偷溜过嘛,”宁晨柳眉倒竖,“影儿姐姐你快管管皇兄,她老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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