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不多,但他吃的很慢,半扬起下颌观察太阳,自言自语道:“耽误的够久了。” 他双腿也盘得久了,麻酥酥的,撑着墙好,才走出窄巷,用最快的速度奔跑,汗水又渗了他一身,他闯进太医院喊着:“宋不宁!” 太上皇并没有大碍,在宋不宁的妙手回春中悠悠转醒,一睁眼就虚弱的喊:“皇姐,皇姐……” 卫燕思握住他四下乱抓的手,唤他父皇。 他眼眸霎时清亮了起来,盯着她看了许久,说饿了。 卫燕思忙吩咐御膳房做点清淡可口的小菜。 收到太上皇晕倒的消息,屹川王、渤山王和宁晨五公主先后赶来探望,被太上皇三言两语打发了,唯有宁晨固执的不肯走,留在了皇极殿照料他。 他一共就五个女儿,两个夭折,两个和亲,就剩最小的宁晨承欢膝下。即便宁晨到了待嫁的年纪,他也舍不得她嫁人,迟迟拖延着,不曾定下驸马人选,只在宫外修定了宁晨公主府。 有了宁晨的陪伴,他的身子日渐康复,也不再出皇极殿,像以前意一样摘花弄草,煮酒泼茶,小日子过的惬意又滋润。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大雨哗啦啦的向下浇,一场接一场。 彻查吏部的工作在卢池净的主持下徐图缓进,内务府也丝毫不敢松懈,如火如荼的准备着秀女殿选的事宜。 卫燕思擅自做主,在花名册上划掉了曲今影名字,这事儿很快传进太后耳朵里,她一下朝就派来兰嬷嬷请她去了慈宁宫,软硬兼施的让她务必纳曲今影为妃。 卫燕思坚决不同意。 太后苦口婆心的分析各中道理—— 朝廷党派林立,曲傲为白鹿党之首,且能文能武,是天下士林的偶像,早年战功赫赫,在军中颇也有声望。 至于曲今影的外祖父就更不得了了,大燕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手握十万镇北军。 她一昏君,御极四年政绩一踏糊涂,百官腹诽心谤,民间怨声载道,若不是有太上皇的庇护和保皇党党首葛长留的偏袒,早被被废帝了。 简而言之,曲今影如果当了她媳妇,就相当于手握一张稳坐皇位的王牌。 “当皇帝哪里好了?” 太后难得动怒:“那屹川王巴不得你当不成皇帝,你真被赶下皇位,他能放过你?” 原文中屹川王胸无点墨,碌碌无能,是个比她还没有本事挑起江山重担的人,而且命还不好——他母妃是匈奴献给太上皇的圣女,他体内流淌着一半匈奴的血,生来就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你平日任性妄为也就罢了,唯独不能不当皇帝!” “我当不了好皇帝。” “当不了也得不当!” 卫燕思不甚在意,与太后有了分歧,两人不欢而散。 夜风吹开窗户,卫燕思在龙榻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进入梦乡。 她的枕边有一朵茉莉,花瓣失去养分,蔫巴巴的,正是曲今影送她的那一朵。 花下还垫了一块丝帕,已经洗干净了上头的血渍,白如水月。 她趴在枕头上一手拿起茉莉花,一手拿起丝帕,长嘘短叹着。 “你呀你,烦死人了!” “阿嚏!”刚洗过澡的曲今影打了个喷嚏。 小杨柳急忙关上半敞开的窗户,催她赶紧上塌,千万别受风着了凉。 她躺进薄被,一头乌黑的长发失去束缚,流泄在枕间,眸心轻泛莹光,对前来放下床帘的小杨柳道:“最近好安静啊。” “您日日在粥棚忙得昏天黑地的,我都替您累得慌,哪里安静了?” “……反正挺无聊的。”曲今影的声音珠落玉盘一般的清润。 小杨柳一挑眉,拖了个长长的音:“哦~您是想万岁了吧?” “哪有!” “万岁来闹腾您吧,您爱搭不理,万岁不来吧,您又无聊了。” 曲今影娇柔的腰肢一扭,坐起身扬手要打她,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人家早已嘻嘻笑笑地跳开了。 “我没有等她,我是在等她下旨。” “狡辩。” “她答应……准我不入宫当后妃。” 小杨柳稍稍诧异:“万岁那么好的人,你不嫁可真是亏大了。” “……她哪里好了,不学无术,昏庸无道。” 小杨柳拿起的手贴上她自己的心口:“您扪心自问,她哪里不好了?您真认为她是坏人?是个坏皇帝?依奴婢看她或许有许多身不由己的苦衷。”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怎么突然帮她说好话了?” “万岁住在侯府这些日子,日日都来玉阶院,您不在,我就陪她聊天,发现她是个顶好的人,不单有耐心,还不摆臭架子,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她帮您出气,教训了二房。” 这样的人一点不像个昏君。 曲今影的思绪沉浸下去,她抱住双腿,脸缓缓埋进膝盖,传出的话音闷闷的:“她的确变了好多。”
第26章 翌日,天光明朗。 宫里真有内官来传旨,传的不是圣旨,而是太后的懿旨,邀曲今影入宫小住一段时日,陪陪太后这位老人家。 事有蹊跷,但曲今影不敢耽搁,马上回玉阶院收拾东西,向管事们交代了粥棚的事宜便随内官乘车马入了宫。 太后见到她比见到亲闺女还亲,等她稍作修整,才开用午膳,亲自夹了一狮子头,搁在她碗里:“哀家不知你口味变没变,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曲今影斯文地咬上一口,谢过她的厚爱。 二人如同母女一般,一起用完午膳,再去了畅音阁听戏。 一出黄梅戏的选段《女驸马》,笙箫齐鸣,场面热烈。 太后多愁善感,刚听了开头,眼角就有眼泪流下,捏着帕子擦个不停,直说冯素贞李兆廷是好惨的一对苦命鸳鸯。 姗姗来迟的宸妃落了坐,对她又哄又逗:“母后,鸳盟未成空,您别着急伤心啊。” 曲今影与宸妃见礼,跟着劝道:“好在结局圆满,您应该开心才是。” 太后言语殷殷:“是啊是啊,愿你们以后与皇儿也这般郎情妾意,哀家才更开心。” 这下曲今影懂了,太后匆匆要她入宫纯粹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杨柳是陪曲今影一起进宫的,同曲今影住在慈宁宫后头的三所殿内,这处离养心殿仅隔了一条长街。 曲今影心有不安,决定探探消息。 月上柳梢头,她派出小杨柳避开太后的耳目,去养心殿走了一遭,花上一大把雪花银,终于求得养心殿的守门太监去向春来传话。 今夜不是春来当值,守门太监冒着风险回了十三所,拽起呼呼大睡的春来道:“清慧县主求见万岁。” 清慧县主在宫里? 咋一点风声没有呢? 奴才的直觉告诉春来此事非同小可,叮嘱传话的太监,这事儿谁都不准提,一股脑的爬下大通铺,疾步走向了养心殿,进了寝宫,他隔着珠帘低声喊:“万岁,万岁,出事儿了。” 卫燕思睡意正浓,抱着被子翻了身,迷迷糊糊的问:“……天塌下来了?” “清慧县主进宫了。” 卫燕思垂死梦中惊坐起,猛的扯开窗帘:“什么时候?” “奴才打听过了,太后晌午前把人邀进宫的,不准谁多嚼舌根,也不准清慧县主乱走动。慈宁宫的奴才们嘴巴守的严,传不出风来。清慧县主发觉不妥,想办法让小杨柳找来了咱们这。” 卫燕思从愕然中回神,福至心灵了。 太后铁了心乱点鸳鸯谱,逼迫她们强娶强嫁。 “坏了,朕把太后惹急了。” “您可要去见一见清慧县主?” “自然要见的,你明日偷偷去找她,约个隐蔽的地点,朕在那里等她。” 月光雪亮一片,照的气氛神神秘秘,春来有了做贼般的兴奋和紧张,没想到啊,回报万岁包庇之恩的机会来的这样快。 他抿紧嘴角,干劲十足退下了。 第二晚他当值,于后半夜挑着一盏灯笼溜进去:“万岁,奴才安排好了。” 卫燕思披上一件黑色斗篷,帽兜罩住俏生生的脸,随他七拐八绕的来到了一处鬼地方。 春来高举灯笼,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斑驳的高墙,一阵风吹来,枯叶残花混着灰尘在地上打旋儿。 空气太浑浊,有霉臭的气味,卫燕思呛了一口,摘下帽兜问:“……这是哪?” “冷宫。” 卫燕思:“……” 春来的眉毛荡漾着得意:“万岁,这地方隐蔽不隐蔽?” 卫燕思性子温和,心道这孩子还需要多磨练磨练,不愿打击他的自信心,吹嘘他前途不可限量。 春来怪不好意思的,憨憨地笑着。 忽然,黑夜深处响起猫叫。 卫燕思最怕鬼,传说猫可通阴阳两界,邪乎的很,慌张地躲进春来的背后。 春来从不知她怕鬼,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嘴角大大咧开:“万岁,这是我们约的暗号。” 那猫叫一共有三声,两声长一声短,结束后,春来也回了三声两声短一声长。 黑夜中出现一簇亮光,一盏灯笼领着两个身影走近。 其中一人身段窈窕,面遮轻纱,分花拂柳而来。 卫燕思心脏仿佛抛上云端,蓦的快了半拍,奇异感觉的太短暂,她压根儿没来得及好好感受。 一如往常的唤道:“清慧县主。” 夜风靡丽吹过,摇晃了一下灯笼中的烛火,也吹起了曲今影发尾,她清雅的脸庞隐在半明半暗中,视线对上卫燕思眼睛,只一下又错开。 才半月不见,她们好像有些疏远,又好像更亲近了。 究竟是何原因,谁也说不上来。 曲今影照旧有礼有节,一声万岁比以往多了少许软糯。 至少卫燕思这么认为,怕是梦没完全清醒,生出的错觉。 “此地不宜久留,朕长话短说。” 卫燕思坐在黑漆漆的长廊下,拿出一个巴掌长宽的精致小木盒。 交由曲今影打开,里头躺着一纸信笺,借着微弱的烛光,勉强看清上面潦草的字体。 卫燕思:“县主聪慧,应该猜得到母后的心思,强扭的瓜不甜,朕不会勉强你,又没办法忤逆母后,你收好这封手谕,到了殿选那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 “万岁……费心了。”曲今影睫羽微颤,似乎积攒了某种情绪的胸口,明显起伏着,有如潮水涨涨落落。 “为人民服务。” “妾身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回报万岁。” “瞧瞧你又跟朕客气了,”卫燕思嗔怪道,“如果要报答,日后万事都别跟朕计较,留朕一命就成。” 话说得挺严重,曲今影不明所以:“妾身惶恐,万岁何出此言?” 卫燕思鼓了下嘴,带有几分顽皮之意:“说笑的。” 该交待的全交待了,大家都陷入沉默,卫燕思挠挠腮帮子,决定再尬聊两句就回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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