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已至此,景行又不得不往好的方面想。 至少,萧桐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人活着就有希望。 景行擦干眼泪打起精神,给自己鼓鼓劲儿,不能放弃,萧桐现在已经放弃了,要是连自己都放弃了,萧桐还能靠谁呢?难道靠那个自私心狠的俞轻寒? 景行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骨子里带着坚韧,遇到坏事总能往好处想,踩着荆棘也能走出一条路来,说得难听点,就是有点“阿Q精神”。景行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点阿Q精神。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普通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都是遇到困境咬牙闯过来的,那些闯不过的,早就淘汰在了荆棘丛里。 “萧桐,我给你煲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可能没你煲的好喝,不过汤上面的浮油我都撇干净了,盐也只加了一点,你口味清淡,应该吃得惯的。”景行吸吸鼻子,强打起笑容,打开自己带的保温盒,汤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拿汤匙舀了一点,晾凉了,送到萧桐嘴边,“不吃饭怎么行呢?你本来胃就不好,饿坏了,那胃里绞着疼的滋味你又不是没尝试过,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萧桐的眼睛木木地看着前方,景行就这么一直举着,边举着边轻轻柔柔地哄萧桐张嘴,就跟哄小孩儿似的。 萧桐木了一会儿,突然的,眼珠子动了动。 景行没有错过这个细微变化,心都揪了起来。 萧桐没有焦距的眼睛,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视线聚在了景行眼睛上。 接着,她轻轻地张开嘴,抿着汤匙,把那口温润清淡的汤咽了下去。 “萧……萧桐……?” “阿行。”多日的失声让萧桐的嗓音异常沙哑,音量也跟蚊子差不多大,注视着景行的眼睛,嘴边努力地拉扯,终于扯开一条浅浅的弧度,“你回来啦。” “萧桐……”景行这回是真的忍不住哭出声,又惊又喜,热热的汤洒在手上,手背红了一片,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烫,她放下碗,一把抱住萧桐,眼泪全部浸在萧桐肩膀上,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这些天景行被吓坏了,来之前陈落给她打了好几遍预防针,说萧桐有可能一辈子好不了,景行都快绝望了,这会儿抱着萧桐呜呜地哭,恨不得把萧桐揉进自己怀里。 萧桐也僵硬地抬起胳膊,用布满青筋的手慢慢抱住景行的后背。 “嘘……”萧桐的声音在景行耳边沙哑又神经质地响起,腔调诡异又阴冷,“小点声,别哭啦,你再哭,他们会发现我们的。” 景行止住哭声,问:“谁?” “魔鬼。”萧桐瑟缩了一下,“爪子很尖,牙齿很锋利,眼睛红彤彤的,全身都是刺。” “千万别让他们抓住啦,被他们碰到,全身都会流血,生疼,疼得我睡不着觉。” “你看我的手,全是血。” 萧桐抬起瘦弱的手臂,五指对着华丽的水晶吊灯,透着光,映出她蜿蜒的静脉和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睁着眼也疼,闭着眼也疼,全身都疼。” “他们的声音那么大,像打雷一样,连我的耳朵眼里都疼,都流血起来。” “可是我不敢动,我一动,他们就发现我啦。” 萧桐笑嘻嘻地跟景行炫耀,“阿行,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聪明。”景行眼睛贴在萧桐的肩上流泪,“我们萧桐真是全世界第一聪明。” “阿行,你是来救我的吗?”萧桐手举酸了,放下来,搭在景行背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吊灯。 她只觉得今天的太阳真亮,自己好久都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所以即使眼睛被光刺得又酸又疼,依然舍不得移开眼睛,就怕这光转瞬即逝,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是,萧桐,我来救你了。”景行擦干泪,带着哭腔笑了一声,重新坐回凳子上,刚才的半碗汤已经凉了,她把这半碗汤倒了,重新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先吃饭,吃得饱饱的,咱们就悄悄逃出去。” “嘘……”萧桐食指竖在唇边,狡黠地笑,“悄悄地,别让他们发现了。” “对,悄悄地。”景行跟着她笑,哄着她喝完一碗汤。 她们没注意,拉得严实的窗帘被人掀起一个角来,外面有双眼睛,一直默默地往里看,是早该走远的俞轻寒。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陈落靠着墙站在俞轻寒后面,好像早就猜到病房里发生了什么似的,“精神科医生可不是吃干饭的。” 俞轻寒一直在墙外,目睹了里面发生的一切,她面色阴沉,眼里昏昏暗暗,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手上有把枪,隔着窗户就把景行杀了,让景行死在萧桐面前,死在萧桐怀里,这样萧桐除了自己,就再不会有其他什么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晚饭还没吃呢,饿死我了,吃饭去了
第55章 二傻子 可俞轻寒终究也只是站在窗外干看着,看萧桐对着景行笑, 看萧桐一口一口吃下景行喂的东西, 萧桐多久没对自己这么毫无防备笑过了?俞轻寒已经记不清了。从很久以前开始,萧桐的笑容就渐渐少了, 即使有,多数也带着可怜又小心的讨好, 像怕被人遗弃的流浪狗一样。 那时俞轻寒拥有一切, 萧桐全心全意地爱慕她, 或者说,萧桐的世界里只有她。是她把萧桐推开了,远远地推到了别人的怀抱里。俞轻寒太想要曾经的天真无忧的,少女模样的萧桐, 以至于她接受不了萧桐突如其来的巨变。 讨好的、祈求的、患得患失的。 萧桐的变化如此之大,俞轻寒常常在深夜里对着这张从没改变过的脸感到陌生。慢慢地, 这陌生变成了漠然, 又变成了打心底里的厌恶不屑。这样卑微的一个人, 和莫夕原毫无关系,甚至和萧桐自己都毫无关系,只是一个顶着萧桐样貌的陌生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 俞轻寒迫不及待地想甩开这个陌生人,她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嫌弃、厌恶、冷漠, 谁知这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沾上了就甩不掉。 真的甩开了,后悔的却是俞轻寒。 萧桐当真被俞轻寒伤透了心, 去意决绝,一丝留恋都不带。反倒是俞轻寒自己,以为只是甩开了一块狗皮膏药,谁想到,连着半片心脏都被连皮带肉地扯下来,整日整夜地疼,没日没夜地想,连带着这些年对萧桐的肆意挥霍与羞辱全都扑面袭来。 萧桐在深夜里一个人的痛哭,萧桐整晚整晚枯坐到天亮,自己曾经带着那么多人在萧桐面前耀武扬威,如今不过一个景行就让自己心痛难挡。 俞轻寒曾经极力回避,找了一万个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开脱,如今终于还是要面对,面对自己做过的那些烂事,面对那个事实: 萧桐不要她了,萧桐放弃她了,只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萧桐才会露出笑容来,甚至只要有机会,萧桐会毫不犹豫地逃离,远远躲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 俞轻寒咬着牙,心痛得喘不过气来,她想伸手摸摸萧桐,想让萧桐也对她笑笑,不,甚至不用笑,只要不再把她当成空气就行,可她现在甚至不敢走进去,不敢让萧桐看见她。因为陈落说过,萧桐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而自己就是刺激她的病因。 俞轻寒眼睛发黑,头脑昏沉,没日没夜的连轴转让她疲惫不堪,如今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保镖们俱是神色一凛,从暗处围了上来,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找病房,通知俞家人,联系医生,发出的响动都很轻,等他们把俞轻寒弄走,陈落才从刚才俞轻寒的位置看了窗户一眼,萧桐和景行说说笑笑,表情是这些天都没见到过的生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落又看了景行一眼。 景行和萧桐靠在一处,笑眯眯地看着萧桐,眼里的温柔都快融化出来。 “都是痴人。”陈落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走远。 “我也是痴人。” …… 俞轻寒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 四周没有光,又冷得很,她打了个哆嗦,凭着本能向前走,越走越黑,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俞轻寒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一点微弱的亮光,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拔腿朝光源飞奔而去,接近了光源才看清,那所谓的光,不过是一间废旧阴暗的屋子里,高高的屋顶上开着的一道天窗,她继续往前走,才发现那阴暗的屋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俞轻寒看不清那人的脸,靠近,再靠近,借着微弱光源,终于看到黑暗中的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明明眼珠无神,却又定定看着俞轻寒,接着俞轻寒又看到那人咧开的嘴,龇着一口带血的牙,对着俞轻寒笑。 “轻寒,你来啦。”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吐着血沫子说话,俞轻寒听到声音浑身一震,“萧桐?” “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萧桐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龇着血牙冲俞轻寒大笑,凄厉地声讨:“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俞轻寒浑身冷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她想辩解,可嘴巴涂了胶水似的,怎么也张不开,最后只好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俞轻寒从床上惊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头晕目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直往下淌,心跳快得胸腔几乎炸开,喉咙使劲吞咽几下,这才注意周遭环境。 是一间病房,和萧桐病房很像,只是陈设相左,就像是镜像的房间。 “哟,醒啦?” 有人推门进来,俞轻寒转头看去,只见是个短发女人,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有药,还有一碗稀粥,俞轻寒目光涣散,看不清来人样貌,闭上眼摇摇头,定睛再看,原来是许久未见的常林染。 “阿染?你怎么在这?”俞轻寒平静了呼吸,揉着太阳穴靠在床上,虚弱地问,“我怎么了?这是哪儿?萧桐呢?” “哟哟哟,才刚醒呢就想着萧桐?现在知道这样,你早干嘛去了?”常林染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再说你一下这么些问题,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一个?想那么多干嘛,我看你现在先把药吃了才是正经。”说完把盛了稀粥的碗递给俞轻寒,那粥不热,俞轻寒又头晕心烦,一口气喝完了扔回托盘里,常林染把消炎药和退烧药各拆了一粒给她,她一把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常林染正要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她呢,看她梗着脖子吞药的样儿,觉得自己的喉咙都有点发疼。 “现在能说了吧?”俞轻寒问。 “……你这人的脾气,这么多年都一个死样,难怪萧桐要甩了你。”常林染拉了张凳子坐下,揶揄道,“要我是萧桐,我肯定也选那个经纪人,是叫景行是吧?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哎呦喂,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对萧桐那叫一个好哎,你再瞧瞧你这德性,哪点比得上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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