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桐眼里是全然的漠视,感情少得可怜。 莫夕原隐隐觉得俞轻寒恐怕真的没戏了。 春节出行的人很多,路上比平常更拥堵,莫夕原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车开到萧桐的小区门口。 萧桐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莫夕原忽然道:“妈她……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萧桐开门的手一顿。 “现在在家里躺着,渐渐认不得人了,全靠一股子念想吊着,估计也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 萧桐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就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我就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以后后悔,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谢了姐。”萧桐关上车门,站在车边冲莫夕原淡然一笑,“回去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嗯。”莫夕原没说别的,直接把车开走了。 个人的孽个人偿,她们的母亲当年扔下萧桐,不管是不是另有苦衷,也没人逼她做这件事,一切都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当初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应该考虑了现在的后果,莫夕原没有资格向萧桐施压,让萧桐承担她母亲犯下的过错。 一报还一报,天理循环,果真不假。 萧桐目送莫夕原的车开远了,自己才背着包,转身回去。回去之后,她把自己锁在睡觉用的小书房里,半天都没有再出来。 那个女人要死了。 萧桐和她仅见过一面,就是那天在二院的病房里,萧桐的印象里母亲早就死了,所以她意识到那个女人是谁的时候,内心居然有一丝慌张。 那女人和萧桐想象中的母亲形象完全不一样,萧桐的想象里,母亲是个朴素的老妇人,性子急,爱占小便宜,还有点大嗓门儿,但是特别护犊子,就和从前她奶奶隔壁那小胖子的妈一样,也和动画片里胡图图的妈一样。 但是那天那个女人出现在萧桐面前,头发盘得溜光,穿着端庄的旗袍,画了淡妆,脖子手腕上戴的项链手镯也许随便就能抵萧桐几年的年薪,整个人珠光宝气,她是上流社会的富家太太,和萧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更不是萧桐的母亲。 萧桐宁愿自己母亲是个市井小妇人,平凡而真实。 不过半年功夫,那女人就要死了,萧桐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联系,从此就不再有了,她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可想到这里,心脏仍然隐隐作痛。 萧桐记得自己和莫夕原聊起过母亲,莫夕原说,当年母亲扔了她是真的,可当年母亲为了生她没了半条命也是真的。 生育之恩大过天,这是萧桐从小听她奶奶唠叨到大的话。 去看看吧,萧桐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对她说话,只去看她最后一面,让她安心上路,只当报她的生育之恩。 那个声音一直不停地在她耳边呢喃,好像永远不会停歇,萧桐没法子,只好妥协。 那就去吧。 萧桐隔了几天,捧了束花去莫家拜访。那天正好莫母病情突然恶化,莫夕原走不开,派司机去接的萧桐,等萧桐到了莫家,莫夕原让自己贴身的助理亲自来接,寒暄问候一概省略,助理只负责把萧桐带到莫母房中,然后就一声不响退了出去。 莫母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氧气罩,听到门口有动静,僵硬地转过头,“是……小桐来啦?”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透过氧气面罩,萧桐几乎听不清。 “妈,是小桐来了,过年了,她来看看你。”莫夕原好像刚哭过,眼角还湿润着,她擦擦眼睛,笑着朝萧桐招手,“萧桐,快过来,好好看看妈。” 华丽的房间里充斥着死亡的气味,萧桐临阵胆怯,艰难踌躇,挪了好几分钟才挪到莫母床边。 “小……小桐……”莫母嶙峋的手抬起来,向萧桐伸过去,脸上露出久违的喜悦,“你来,妈……心里……高兴……”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又轻又哑,完全不是那天珠光宝气的富家太太。 死亡是最公平的审判者,不管生前再光鲜体面,到了这一刻,大家都是一样的,穷也好富也好,濒死的样子能好看到哪里去。 莫夕原接过萧桐手里的花,让出自己的位子给萧桐,萧桐坐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手递给病床上的妇人。 “妈,您看,小桐给您带的花,好看么?”莫夕原弯腰把花送到莫母眼前,莫母努力聚焦,使劲看了一阵,才微弱地点头,“好看,真好看,小桐……有心了……” “您客气。”萧桐打起精神微笑,“康乃馨,祝您健康。” “小桐……妈没想过……妈还能找到你。”莫母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握住萧桐的手,把萧桐手都攥红了,“妈……对不起你……妈这一生……只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你……” “您多心了。”萧桐道。 莫夕原也附和,“是啊妈,您多心了,萧桐她不怪您的,不然她会来看您么?您安心养病,别激动了,等身体好了,我让萧桐常来看您,啊?” “好……好不了了……”莫母眼角渗出泪水,“小桐,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妈不想……死,妈想……再好好看看我的女儿……” 这是人临终前最后的悲鸣,再强的求生欲在死神面前都不堪一击,莫夕原早就忍不住躲出房门去哭,萧桐也听得不忍,别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泪。 莫母抓着萧桐,自顾自哭了好一阵,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她情绪平缓下来,让萧桐把莫夕原叫进来,等她的两个女儿都到了,莫母一左一右抓着她们两人的手,不忘嘱咐莫夕原:“夕原……好好照顾……妹妹。” 莫母一生懦弱,命运全被掌握在别人手中,唯一一次反抗,以弄丢了自己的小女儿为代价,她对世界早没了留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小女儿,她这么多年没有尽到对小女儿的职责,如今只好把小女儿全心全意地托付在大女儿手中。莫夕原是莫母看着长大的,她的秉性莫母再清楚不过,莫母知道莫夕原一定会照顾好萧桐。 “妈,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莫夕原反抓住莫母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泣不成声,“我一定好好照顾她,再不让她被人欺负,妈,您就……您就放心去吧……” 得了莫夕原的答应,莫母这才点点头,“妈这一生,知足了……” 她面上带着安详的笑,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剩莫夕原的啜泣,和萧桐无声的流泪。 很长很长时间,再没听到病床上的女人说话。 旁边仪器有规律的波纹终于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莫夕原失声恸哭,萧桐也流下泪来。 那个女人走了。 萧桐和世界的最后一丝亲密联系断了。 从此再没有这样一个人,用她的一生去记挂萧桐。 “妈……”萧桐从凳子上滑落,她跪在女人床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称呼。
第83章 酥麻 莫母的葬礼隆重盛大,萧桐没有去, 她的身份, 去了也是徒增尴尬,况且逝者已矣, 再盛大隆重的葬礼不过是个显示家财的形式,去不去又有什么紧要。 莫家主母亡故, 讣告很快传遍全城, 江禹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派人去了, 莫家和俞家素来交好,莫母的追悼会当然是俞轻明和他父亲亲自去的,俞轻寒提前打听了参加追悼会的人员名单,得知萧桐不在此列, 便没有跟着父兄一同前往,等她父亲大哥都出门, 她才让厨子做了几个清淡小菜, 装在食盒里, 给萧桐带去。 天一直很阴,雪将下未下,沉沉地堆在天边, 乌黑一片,似乎随时能把天压塌, 俞轻寒拎着食盒去敲萧桐的门,半天没人应。 “萧桐,我知道你在家。”俞轻寒不急, 站在外面高喊,今天天气这样坏,萧桐又不是爱出去玩的人,俞轻寒笃定萧桐一定在。 萧桐的确在,愿不愿意搭理俞轻寒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迟迟不开门,俞轻寒早已料到,隔着门继续自说自话,“萧桐,我就是想来陪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你不开门,那我就站在外面说好了。” “从哪儿说起呢?”俞轻寒支着下巴思索一番,“有了,不如就从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开始说吧?我还记得那天天可真黑,学校后头那条小路的路灯还坏了,我逃课翻墙头出去,就看到巷子角落蹲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门被一下拉开,萧桐出现在门后面。 “俞轻寒,我今天很累,你想胡搅蛮缠也请改天吧。”萧桐靠着门框,身上披了张羊绒毯子,表情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不是来胡搅蛮缠的。”俞轻寒有些委屈,举起手里的食盒,“你一定还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 萧桐是真的没精力了,没力气讽刺俞轻寒,也没力气驱赶她,她拖着步子转身,没管身后的俞轻寒,摇摇晃晃往里走。
没有拒绝就是接受,俞轻寒心中一喜,赶紧跟着进去,随手关上门,她原本想直接踩进去,腿刚迈出去,还没落地就停了,看着客厅里亮得能当镜子照的地板,老老实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还不忘把自己的鞋收进最底下一格的鞋架里。 她早已没了在萧桐面前大大咧咧的资本,甚至现在的她,稍微一个不注意的举动就能让萧桐对她的厌恶加深几分,俞轻寒有自知之明,在萧桐面前恨不能把从前那套大小姐做派收得干干净净,好让萧桐知道,自己真的痛改前非。 客厅里暖气开得非常足,俞轻寒只穿了件风衣都热得出汗,脱下来挂在阳台,撸起袖子直接进了厨房。 她对这里熟门熟路,从厨房里洗了两副碗筷出来,又把她带来的几个小菜摆上餐桌,才叫萧桐吃饭,回客厅时,却看到萧桐歪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发呆。 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循环放着动画片,萧桐的心思却始终不在电视上,眼神飘忽,她背上披着毯子,所以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家居服,领子松松垮垮滑落在肩头,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突兀的锁骨,俞轻寒别过头去,一面心疼,一面觉得口干舌燥。 “吃饭吧。”俞轻寒走到萧桐身边,帮她把毯子披严实。 “不想吃。” “多少吃点,刚才我看了一眼,冰箱空了,厨房的垃圾桶里也没有垃圾,你都多久没吃东西了?饿坏了胃,难受的是你自己。”俞轻寒拉了拉萧桐的胳膊,“再说……再说你妈妈知道你不爱惜自己,她肯定也走得不安心。” 听到这一句,萧桐的眼珠子才动了动,“你知道?” “知道。” “也是,她身份尊贵,你是俞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萧桐想,不仅知道,恐怕她的葬礼也成了某些人互相交换关系网的好机会,所谓上流社会,连死都不得安生。 俞轻寒听出她话语后面的讽刺意味,没有接茬,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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