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顾梓一眼，说得迟疑。
就算裁掉了后面半段，凭现在的技术水平，也十有八九可以复原出来。
如果顾梓真的心有顾虑，姜歆娆觉得她还是把整段都删掉比较好。
是把柄。她可以理解。
“你习惯把创作过程都录下来么？”顾梓问。
“对……”姜歆娆说，“我随身带着修改的谱子，但有时候只有纸笔是不够的。”
她把手机递给顾梓，“你看……”
这回获得了准许，顾梓顺着时间轴往下翻。Iphone的语音备忘录是有自动定位的，一翻下去粗看都有两三年的内容，地方更五花八门，是个世界各地的大集合。
“从我第一年环球巡演开始录的……”姜歆娆说。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座位，示意顾梓也坐下来，“第一条是那天前一晚彩排之后，大家都说我没问题了，我还慌得很——”
“我才几岁啊，总担心自己做不好。”
姜歆娆喝了口水，低声笑道：“我现在还是担心自己做不好。但是，你知道的，该做的总该做，已经不是我能不能做好的问题。”
“我能听听么？”顾梓问。
姜歆娆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滑动屏幕的拇指上，然后把手机抽走了，“以后吧，这里面的东西太多了，保不准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梓蹙起眉。
“呃，也没那么乱七八糟……”姜歆娆挠挠后脑，“你别误会……”
“你要我删掉么？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梓想了一会儿，“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你就留着吧但是……”
“嗯？”姜歆娆侧耳倾听。
“你没事干别听……”顾梓说，“更别让我听到。”
就，怪羞耻的。
姜歆娆忍俊不禁地笑，倾身过来又吻了她一下，“我知道了……”
“你刚刚在录这首歌么？”顾梓问，“我进来的时候。”
“不是……”姜歆娆说。
她起身，去控制台那边拿了个小笔记本过来。是那种布面的精装本，做得小巧且精致，看过去也斑斑驳驳，不知道已经用了多久了。
姜歆娆直接从后往前翻。她摊开本子，给顾梓看，“这首歌是我写……”
她掂量了一下用词，“你知道的，我写给你的，嗯，礼物。”
“但是一首歌能容纳的内容就那么多。两段Verse，一段Chorus，再加Bridge和Outing，多了反而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
“可我想写的远比这些……”姜歆娆把本子从那一页开始往后翻，每一页都是零碎的笔记，满当当地在纸面上铺陈开，“你看，虽然只有几个主旋律小节和主题，但是我……”
我知道我能把它们写成新歌。
再乐观一点，这会是一张专辑、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一个钻石殿堂、一座格莱美。
也许我能再一次把自己的作品奉献给大家。
我不会再让所有人失望。
姜歆娆深吸口气，把思绪遏制在脑海里，闭了嘴。
姜歆娆好像又魂飞天外似的到另一个世界去思考人生了。顾梓看着她，问：“这个，能让我听一听么？”
姜歆娆倏然惊醒，“什么？”
顾梓掐了下她的脸，“你又走神……”
“我说你之前录的、最近想到的、人声、音轨，什么都可以——你愿意给我听的话。”
歌手这才恍然大悟，急忙道：“当然！你稍等……”
这些内容还没拷贝到手机上，部分音轨还在编曲软件里，想要听还要靠工作台的电脑。
姜歆娆把之前尝试的几个片段都给顾梓听了，小顾总摘下耳机，“我能说什么呢，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
姜歆娆笑笑，小声问：“你喜欢？”
“我没打算发行，这是写给你的。”
之前也是问她喜不喜欢，现在也是；姜歆娆好像总在向她寻求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哈姆雷特——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我知道，我知道……”姜歆娆喃喃，“我们用艺术照见自己的灵魂。”
“萧伯纳？”
姜歆娆挑眉，有点儿惊讶地看着顾梓。顾梓说：“唔，你以为我不应该知道？我很喜欢《圣女贞德》和《皮格马利翁》。”
“抱歉，在我的印象里，读经典剧作可不是成功企业家的自我修养。”
“你要问我有没有读过PeterDrucker，我当然也读过……”
顾梓说，“但如果当初我没有回来接手瑜星——我应该在好莱坞学编剧吧？”
“真的啊？”姜歆娆惊讶道。
“假的……”顾梓说，“哪来这么多如果。”
姜歆娆哼声。顾梓仰头笑起来，“不逗你了……”
她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姜歆娆，“姜歆娆，我们其实并没有多熟悉彼此。”
姜歆娆不知道她要说什么，紧张地抬起头。顾梓又拍拍她，让她放松。
“灵感的创作的念头之类的，我没感受到过，也不懂。”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认识的、知道的，也是大家知道的最有天赋的歌手之一。”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没有继续……嗯，发布作品，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我觉得可惜——你应该被更多人听到。”
姜歆娆很久都没回话，半晌之后，她才抬手揉了揉鼻梁。
她说：“我上次去David家的时候……”
“袁琪拜托他给他新专的主打歌找一个Co-vocal；David说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David是制作人么？”顾梓说，“袁琪……PR和制作团队都是LK那边的？”
“对，除了歌本身交给David操刀，其他都是LK的明星阵容，质量有把关，袁琪本身的粉丝你也知道的，基数大，质量也比较好，足够这张专辑打个漂亮的开场。”
“你都做过研究了……”顾梓说，“你在向我寻求意见么？”
姜歆娆摇摇头，“我就觉得……我应该要让你知道。”
“你问过路筱筠了么？她怎么说？我不在发行团队很久了，这方面没有权威。”
这下好像戳到了姜歆娆痛处。她有点尴尬地缩了缩肩膀，“我还没告诉她。”
顾梓愣住……
姜歆娆弱声道：“我谁都还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Drucker吧，写过《德鲁克论管理》，《21世纪的管理挑战》，《创新与企业家精神》、《管理的实践》之类的看这些名字就知道我为啥说这是企业家自我修养了（摊手）
第55章 “Make You Mine” Pt.4
“谁都还没说？”顾梓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姜歆娆点头。
顾梓哑口无言。姜歆娆撇开视线， 一会儿听见她小心地问：“为什么？”
这是太好的机会了——LK的明星阵容圈子里的人都耳熟能详，参与别人的制作团队更可以抵消相当一部分的不确定因素，姜歆娆只要出现、唱歌、参与一下后续的宣传工作就好了。
就算有负面舆论, 公关也能相对轻松地把她摘个干净。
顾梓不理解姜歆娆迟疑的原因。
姜歆娆偏开脑袋， 盯着远处录音室里的麦克风看， 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这是个好机会，对吧。”
“嗯……”
“David也说了这是个好机会，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如果我告诉夏槐和路筱筠了，最后又不去， 真的叫做不识好歹……
我又不是不想复出，这样端着架子，在谁看来都有点……”
她纠结了半晌应不应该往下说“当婊子还立碑坊。”
顾梓半口气噎在嗓子里，哭笑不得地回她，“你的中文是谁教你的，不要乱用。”
刚刚气氛还有点儿沉重的，顾梓这一笑全没了；姜歆娆也笑起来,“用错了么？我不知道。”
“用错没用错先放在一边，别这么说自己。”顾梓去牵姜歆娆的手，成功让姜歆娆把视线转回她身上，“你说「最后又不去」，所以我理解的没错的话，你还没下定决心去不去？”
“对……”
“你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姜歆娆打断她，“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嗯。”
“我在想，娱乐圈这个一天两天就风云变幻的地方，一松懈下来就完全跟不上市场；
何况我一个休息了整整两年的人……资源这个东西不会等人的。”
“这和我出道的那几年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姜歆娆对自己的认知比顾梓想得还要清楚且现实。
她出道那几年，全世界的镁光灯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拿到的采访、路演和代言都是最好的，做什么都顺风顺水，几乎没有经历过挫折。
有的时候越在苦难中成长的人越有韧性，而康庄大道上走着
“你怕么？”顾梓安静地看着她，最后问。
“怕……”姜歆娆坦诚回答。
“但是你怎么怕都无所谓。”顾梓说；姜歆娆疑惑地“嗯？”
了声，听她又道：“因为你喜欢——就算你不问我，不问夏槐和路筱筠，你也会找到David，说你要做袁琪新歌的Co-vocal。”
“相信我……”她低声笑道，这会儿话里隐隐的愉悦超出了无奈，“我看人很准的，你想这么做，不是吗？姜歆娆，你还有梦想的，你是个艺术家，是个歌手，你告诉过我——就算要死了，你也要带着你的吉他的。”
姜歆娆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的话。或者她不想反驳了，顾梓说服了她，她长长叹了口气，向后倚到座椅靠背上，耷拉着脑袋撇撇嘴，“你说的都对，小顾总。”
“我明天就和David约时间……然后告诉路筱筠和夏槐。”
顾梓站起来，安抚地摸摸姜歆娆头顶。姜歆娆托着她手肘一用力，顾梓没站稳，差点跌到她怀里去，好半看她一眼。
姜歆娆笑笑，捧着她侧脸把她拉近了，衔着她唇瓣细细地吻她，用亲昵代替感谢。
顾梓没抱怨。一会儿她放软了身体，姜歆娆手一带，她便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姜歆娆怀里，手臂揽着她脖颈，在她肩上揉了揉。
刚刚深吻过，姜歆娆的唇瓣湿润、挺俏又丰满，顾梓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金鳞岂是池中物，你知道这句的意思吧？”
姜歆娆眨了眨眼，“你在说我很厉害？”
“对……”顾梓低下头，在她眉心轻吻，“Youaregorgeous，baby。”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姜歆娆也怔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调笑，“Oh，soooooooamIyourbabynow？”
她语气调侃，眼里却是真诚的笑意，凝视着顾梓。
小顾总：……
糟糕。这比刚刚的录音还要羞耻。
人用两种语言的思路有时的确不在一条线上；换一种语言，就能很神奇地说出另一种不敢也不能表达出的意思。
有些时候是一层护甲，另一些时候却反而把内心深处更加柔软的思绪给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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