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家的馄饨好吃,吃多少都不会腻。” 宋淑曼溜回家时小心翼翼地朝里往着,生怕父亲同上次一般,就在正厅坐着等她,她左顾右盼,没见到父亲身影,倒是看见李管家,问道:“李伯,父亲不在吗?” 李管家回道:“宋先生有事出去了,小姐,您吃过早餐了吗?” 宋淑曼松了一口气,又小声打探,“我昨天一夜没回来,父亲他,知不知道?” 李伯笑呵呵地说着:“能不知道吗?” 宋淑曼心凉了半截,颤颤巍巍地问道:“李伯,您觉着,我这几日要不要出去避避风头?” “小姐,您要是再出去避两天,恐怕下次家门都进不来了。” 宋程良从二楼踩着楼梯下来,嘴里喊着:“李伯,我今天想吃油条。” “小少爷起来了,买好了,放在餐桌上了。” 宋程良见着宋淑曼,“姐姐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又是早上回来了吧?天天挨爹爹骂。” 宋程良像个小大人似的,宋淑曼眉头一皱,要去拍宋程良的头,“你这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宋程良脑袋一歪便躲开了,“姐姐,你现在贿赂贿赂我,到时候我还能帮你说说好话,让你少挨点打。” “你小小年纪从哪学了这么些?” 宋程良不回话,背着宋淑曼朝厨房的方向去,“吃早餐去咯。” 宋淑曼朝李伯看了看,李伯还是一样笑着,摇了摇头,“小姐一起吃些早点吧。” 吃过饭,宋淑曼安分在家里候着父亲归家,到了下午也不见父亲身影。外头有人敲门,只敲了三下,李伯去开门,宋淑曼在房间里听着外头动静,不知是谁。 门开了关,屋外再没动静,也未听见李伯声音,宋淑曼坐不住,在房间里反复走,门口后停下,手在把柄上方,想了许久才开门,出去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周汝要敲门的手落在宋淑曼身上,宋淑曼拉着她的手进来关了门,“怎么你来了?” 周汝双手捋着群袂在床边坐下,“来看你受罚,是不许我来?” “没让你看成,要灰你心意了。” “你最近,去梨园的日子好像少了。这会来,是怕我还在受罚,能受的少点?” “都说了,只是来看你受罚的。” 周汝总是这般,心慈嘴硬,心里那块软塌塌的,从第一次牵她的手,再后来站在沈太面前护着她,她总是这般。 “既然没受罚了,我就先回去了。” “姐姐不再坐一会?” “又不是整日闲着没事做,待你这发呆呀?” 宋淑曼拉着她的手在面前,拉长了尾音撒娇着:“姐姐……” 周汝抽回她的手,“做事的手,不好看。” 宋淑曼拿上外套,“那我送你去梨园。” 周汝按着她的肩坐下,“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吧,再出去,保不齐再挨一顿骂。” 宋淑曼像只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盯着周汝,要是眼睛会说话,这会儿它该说周汝要抛弃她了。 周汝摸了摸她的头,“只是去梨园,又不是不见面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吧。” 宋淑曼点点头,送周汝到门口,又回到自己房间里,透着窗户看周汝一路远去。 宋淑曼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她从回国后开始记,于是每一篇,都有关周汝。 宋淑曼的前半生,母亲希望她读书,所以她一路从国内读去国外,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步。周汝的出现,是她规划好的路线中出现的偏差意外。 每天吃饭睡觉,偶尔去店里帮忙打点,一天一天,好像是重复着的,翻阅着同一页书,现在过的日子,不就是平凡又普通的日子吗。 在这冗长的岁月长河里,其实不需要什么壮烈的举措来装点,宋淑曼很喜欢平静地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水面,就如同现在的生活一般。 和周汝手牵着手,一起走过这漫长岁月,不必奔跑,只需携手并行,就好了。 晚上过了饭点时间,父亲还没回家来,直到宋淑曼躺上床铺睡着了,在半睡半醒的睡梦里,好像看到了一束光,亮了又暗,未能惊醒她的梦。 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早饭,父亲未提及宋淑曼前两天未归家的事,宋程良难得安静喝着粥。 宋淑曼低着头,不敢问父亲怎么那么晚回家,也不敢碰上父亲的眼睛,她生怕父亲这会儿没想起来的,一提一看便想起来了。 宋淑曼不知道的是,父亲只是故意装作忘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孩子大了,总有一天是要出去再不回来的,更何况是女孩子,将来要嫁人的。 嫁人之后,冠夫姓,叫太太,就不是宋淑曼,亦不是宋家的大小姐了。 宋弘盛这会盼着的,只有女儿健健康康,平安无事就好。 宋淑曼去店里帮忙,碰上廖慎言也在自家店里,她许久未见着廖慎言了,刚回国时还常去听戏,这会儿见一面,也都是碰巧遇见罢了。 “廖慎言,好久不见啊。” “不见还不好?见面跟你拌嘴吵架啊?” “我也懒得见你,最近黛兰怎么样?” “好得很,又漂亮了,比你漂亮不少,宋淑曼,你再不抓把劲努力一下,怎么嫁得出去啊。” “要不下次我给你介绍几个,不能保准你满意,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吧。” 廖慎言还是那个廖慎言,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没超过三句,好心情就被廖慎言一扫而空,宋淑曼怒火中烧,“不用你操心!” “走了,下次给你介绍哈。” “廖慎言!” 廖慎言朝宋淑曼摆了摆手,“不必留我。” 呸,谁要留你。
第27章 牵手 宋淑曼来梨园听戏,表面上说着是来看戏的,不过是想见姐姐一眼。周汝少上台,她只偶尔弹支琵琶曲。便是如此,只远远看着一首曲的时间,也是再好不过的。 今日来时,台上正唱着戏,面熟的小生咿咿呀呀,尾音拖得好长好长,水袖一甩,绕着台子走了一圈。 宋淑曼在常坐的包厢处喝茶,几杯下肚,只剩茶叶贴在壶底壶壁。 宋淑曼问一旁倾倒热水的,“周汝现在有空吗?” “她啊,现在应该在张先生那儿。要不,我给您叫这儿另一位来给您弹琵琶听吧,她弹得可好嘞。” 宋淑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她,她要有空了,你再跟她讲我在这儿就行。” “那您喝着先。” 这侍应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像是打北来的,倒也有趣。宋淑曼一个人悠哉喝着茶,外头的戏音飘上二楼来,她记得这是周汝爱听的曲子。可惜她不在。 高跟鞋跟在木地板上碰撞发出的敲击声,缓慢地向着宋淑曼靠近,不会是周汝,她走路总是很轻。 陶婉抱着琵琶,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抬,宋淑曼记得深,梨园里没见过这样傲慢的人,她是头一个。 宋淑曼问她:“你怎么来了?” “有人叫我来的。”陶婉坐在木椅上,指腹按压着弦线,准备弹一曲。 “不用,你去忙你的吧,今天我不听琵琶。” 陶婉没有离开的意思,“不是不听琵琶,是不听我弹的吧。” “我弹的比周汝弹的不知好多少倍,我弹的琵琶连大清皇帝都称赞过。” “大清皇帝?那你怎么待在这儿?” 陶婉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年的大清皇帝,又能算什么呢。 像是被击中最在意而又最脆弱的部分,陶婉有点恼羞成怒,“你到底听不听?” “不用,我等周汝来就好。” 陶婉望着天花板,“有的人真好,什么也不用做,走到哪都有人捧着爱着。” “真羡慕周汝啊,琵琶弹成那破模样,也总有什么个小姐先生的等着听她的琵琶。我看啊,周汝再过个不久,也能当个张先生的姨太了吧。” 宋淑曼听得不悦,“陶小姐,请你出去,也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我这儿了。” 陶婉大笑着,惹得好些人往这儿探,她抱着她那把琵琶不紧不慢地走着,踩得用力,鞋跟总是嗒嗒地发出响声。 看她摇摇摆摆,醉酒似的走了出去,宋淑曼小声骂道:“真是个疯子。” 茶壶里添的茶不知几次,喝得宋淑曼胃里六分饱,太阳从一头爬下另一头,周汝才来。来时,宋淑曼拿手撑着脸,睡意朦胧,眼睛小眯,困得都未察觉周汝来了。 周汝坐在宋淑曼身侧,也不去叫她,就在一旁看着宋淑曼睡觉。宋淑曼睡得很乖,长长乌睫扫在眼下,她倒在周汝肩上,就这样安静地听时间从心跳声流过,流走。
周汝想,等她们七老八十岁的时候,再坐在门前的院子倚靠着晒太阳,如果真有那时候,她们都是小老太太了。 “姐姐,在想什么呢?” 周汝不知道宋淑曼什么时候醒了,她许是想得太入迷了,才没意识到。 “我在想,永远是多远。” “永远,就是永远永远,没有尽头,没有终点,没有结束。” “淑曼,你说……”周汝说了一半的话停了下来,宋淑曼看着周汝,周汝只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什么。” 那句“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成了吞咽在心底的话。只是当下问了,答案无非是那些肯定的誓言。 牵着的手,靠着的肩,能走多远,谁也看不到边。人们嘴上总爱承诺永远,哪有什么是真正永远的呢,任何事情都有结束的那一刻的,誓言会失言,故事有结局,都不是预言家,怎么猜得中结局。 “姐姐,你们这那个叫陶婉的弹琵琶的,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太傲慢,姿态放得比林黛兰还高。” “她的琵琶弹得确实厉害,别说梨园,江宁府都不一定找不得第二个来。” “可我还是最喜欢听姐姐弹的。” 周汝勾了勾宋淑曼的鼻尖,“就属你嘴甜。” 宋淑曼挽着周汝的手,赖在周汝肩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总觉得她疯疯癫癫,不如你讨人喜欢。” “姐姐,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你说就是了。” “你总去那个什么张先生那,他怎么那么喜欢你。” 空气里弥漫着酸溜溜的味道,宋淑曼想,她一定是被周汝传染了,从前不醋的,现在攒了一大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盖子。 周汝笑话她,“他说我像他的一个故人,故人那时也是抱着一把琵琶。” 宋淑曼追问:“那故人呢?” “谁知道呢?若故人还在,谁会再寻个相似的放在眼前来思故呢?” “说的也是。” 周汝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这就要回去了,才坐这么会呢。” “你坐这还不久吗?好啦,下次再陪你。” 两人一出包厢,那天撞见的少年人偷偷摸摸,周汝手疾眼快,一把捏住他的耳朵,“亓少阳,你又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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