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沈太太不是来了?今年开箱后,她这可是头一次来。” “那你这是又要去沈太那儿?和你说的左耳进右耳出了是吧。” “汝姐,疼,你先放手再说成不成,这么多人呢,要给人看着了多不好。” “你小子这时候知道疼了,这时候知道有人看着你了?你既然知道有眼睛盯着你,还敢跑去人沈太那?” “姐姐,求你了。” “叫姐姐也没用。” 宋淑曼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姐姐在这时候是不一样的,不是温润而泽,像邻家训斥的大姐姐,血是热的,让人觉得更加真实。她在身后偷偷牵住周汝的手,周汝一愣,松了捏着亓少阳耳朵的那只手。 “不许去见沈太。”周汝叮嘱到。 亓少阳脚底踩油,溜得很快,像阵风一样,少年人都是风塑造的,潇洒张扬,又那么捉摸不透。 “也不知道到底喜欢沈太什么,死脑筋一个。” “等他再大些,就会想明白的。” 周汝把两人握着的手举到面前,“不是说在外边的时候,不能这样吗?” “和你在一起,总觉得不真实,牵你手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 周汝加了手上力度,握着宋淑曼的手更紧了。 五月十三日。 许青梅诞下一女,依着青梅的想法,取名黎岁,黎明即起,岁岁平安。 这个孩子生了很久,宋淑曼听闻赶来的时候她仍在外头听着许青梅的喘息叫唤。 江黎一人在江宁府,父母去的早,家中亲戚只有个姑姑在上海,这会儿也赶不来。许伯伯与许伯母一同在外,许伯母坐不住,就在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看。 许伯父说:“你坐着吧,走来走去的,看得我心烦得很。” “你心里头烦,我心里都就不烦了?敢情那里头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了?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了,女人的痛你怎么会知晓!”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妇道人家。” 宋淑曼搂住许伯母的肩膀,“青梅会平安的。” 许伯母点点头,同宋淑曼一起坐下安静等候。 “许青梅家属在吗?” 许伯母急忙站起,小跑到护士面前,“在在,护士,我女儿怎么样了?” “母女平安,可以去看看孩子大人了。” 婴孩小小的,胎毛贴在额头上,眼睛还学不会怎么睁开,嘴哇哇大哭着,可爱得很。 许青梅面色苍白些,额间挂着汗,许伯母去拿毛巾打水去,宋淑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孩子可爱得很,这鼻子眼睛,跟你一模一样,长大了也一定很漂亮。” “鬼门关走了一趟,疼都疼死了,再不生了。” 许青梅左右盼了盼,问道:“江黎呢。” “得知你平安,在外面坐着呢,想让伯父伯母先看看你,我去叫他进来。” 江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许青梅床边,单膝跪着,握住许青梅的左手,嗓子沙哑,“辛苦了。” “怕不怕?”许青梅这样问他。 江黎将头靠在许青梅的手上,“怕,怕得要死,什么都怕。” “江黎,不要怕。” “江黎,我们有孩子了,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在一起,是完整的家庭了。” “青梅,谢谢你。” 许青梅摸了摸江黎的眉眼,“你看过那孩子没有?可不可爱?淑曼说像我,那么小的孩子,哪里看的出来像不像的,女儿都像父亲的。” “还没去看。” “去看看她。” 江黎摇了摇头,“父亲母亲都在,我等会去看也没事的,我现在只想陪着你。” 宋淑曼安静离了病房,没有特地道别,怕扰了这两人的二人世界。 江黎对于许青梅而言,是丈夫,是爱人,是她年少情深有幸执手相伴的人。许青梅对于江黎而言,是妻子,是救赎,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现在,江黎在这个世间有了第二个至亲。
第28章 规矩 青梅坐月子,在家静养着,怕她待着无聊,宋淑曼时时去看青梅和孩子。 看着这个孩子,宋淑曼心生欢喜,她从前也很喜欢小孩的,直到弟弟出生,母亲去世,她便不是那样喜欢婴孩了。 再然后,看着小黎年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眸子深邃,孩子的眼睛是要比大人要明亮的。 宋淑曼逗着小黎年,小黎年不怕生,“咯咯”地笑着,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粉嫩,软软糯糯的,像个糯米团子。 “你和江黎都生得漂亮,生下的儿子也漂亮得很,长大后不知道便宜哪家的小姑娘。” 许青梅回她:“那你也去生一个女孩子,跟我家儿子定个娃娃亲,长大后便宜你家,你要不要?”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指腹为婚呢。” “光绪三十二年,你当没有指腹为婚的?指腹为婚,门当户对,这不是遍地都是?你眼睛不好,要配副眼镜戴戴了。” “好,听你的,下午我就去配副眼镜,也给你配一副,都戴着,像个女学生。” “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还做女学生干什么?” “你这话说的,谁规矩的当了母亲的人不能年轻漂亮地当个女学生了?” “不是女学生就不能年轻漂亮了?你这才是荒唐规矩吧。” 屋外传来敲门声,细碎传了小片刻,许青梅朝房间门外探去,“是不是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方才出门忘记带钥匙了,我去看看。” 许青梅说着便要下床去,宋淑曼按着她掀被子的手,“你当我在这只是空气?你好好躺着吧,我去开门看看是谁就是了。” 宋淑曼开门,外头站着的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手上拿着的伞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湿了长衫的衣摆。 “你找哪位?”宋淑曼问道。 “听闻江老师喜得贵子,师娘母子平安,学生季扬青带了些薄礼来道喜。” 宋淑曼接过礼来,“江先生不在,你师娘正在休息,我会替你转达心意的。” 季扬青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他提伞转身,提起伞时,宋淑曼瞥见伞柄刻着的季字,宋淑曼这才想起到底是在哪见过,她叫住季扬青,“等一下,你是不是借过我一把伞,去年夏天,在书店门口。” “这么久的事了,小姐还记着。” “那把伞被家弟的猫弄坏了,我再赔你一把吧。” “不用了,一把伞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那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季扬青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劳烦小姐了。” 季扬青说完就走了,宋淑曼将礼物放在桌面上,回了许青梅的房间里。 “屋外是谁?” “你先生的学生,季扬青,来送礼的。送的礼给你放外边了,外头下雨,盒子还挂着细雨珠,放屋里来怕带了凉气进来。” “是他啊,江黎之前的学生,偶尔来一趟,没一次空着手来的。” “看来江黎是个好老师,师恩记了这么久。” “听说也出国过,这一两年才回来,也就回国后好像走得近些。” “毕业后还走得近,说明江黎是个堂堂正正的好老师。江黎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丈夫,将来也会是好父亲的。” “我从来都信他,他总能把事事做好来的。屋外下雨了,你再坐会儿再走。” 春雨绵绵,不经断,阴潮潮的天,书架上的书沾上湿意,不注意,染了霉。 那年匆匆,又逢夏天。 六月中旬,林黛兰上门递了帖子,“家父生辰,请了一大班子,这个戏班子有名气得很呢,唱的是京剧。我们好久没见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宋淑曼接过帖子,就算应了,“知道啦,你近来如何?廖慎言有没有欺负你?” “他哪敢啊。” “这个帖子单是给你的,宋伯父那儿还会有人再送去的。你可要来呀,这个戏班子千金难求呢。” “这就要走了?”宋淑曼问她。 “还要留我做什么?” “廖太太日理万机,忙得很,留不住。” “你这话说的,我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左右都给你说全了,还留给我说什么?”林黛兰挽过宋淑曼臂弯,“走吧,陪我一同去看看许青梅,上回她不是念叨想听京戏吗,这回请的可就是唱京剧的戏班子。” 廖慎言坐在车上驾驶位子等着,两人上了车,宋淑曼拿他打趣,“廖慎言,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司机去了?” “你懂什么?这叫,为妻,事事且行。”廖慎言扶着方向盘,转过头略过宋淑曼径直看向林黛兰,“太太,我们现在去哪?” “许青梅那儿。” 原来,顽皮的小男孩长大后也会变成对自己妻子言听计从的大男人,人们多愿意听自己所爱之人的话语,爱得越多,做得越多。 在一份平等的爱里,爱总是相互的,在宋淑曼看不见的地方,林黛兰热着粥等廖慎言深夜归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能为君洗手作羹汤。 林伯父六十大寿,贺喜送礼的人都能排起长队,炸响过的鞭炮剩了一地的红,戏台子早早搭好,班子在后头准备着。 宋淑曼去梨园,梨园难得清净,她拉起周汝的手,左顾右盼后,带着她一路跑出去。 宋淑曼拉她上车,周汝看着窗外风景,直至车停了,满地的鞭炮残骸,她不知所以,“这是去哪?要做什么去?” “林老爷子庆寿,家里请了唱戏班子,我带你偷偷去看。” 周汝听了恼火,她少发脾气,这次是实打实地生了气,“你疯了?让我去捧别家的场?” “所以我偷偷来带你去,没人知道的。” 周汝甩开宋淑曼的手,“并非他人知不知道,别人知道不知道和我什么干系,这是规矩。” “我从梨园来,梨园也是戏班子,不听别家戏班的戏,这是规矩。” “我十岁来江宁府,十四岁进梨园,师父虽不曾教我唱戏,但这也是规矩。” 宋淑曼没想过那些,她并非周汝,也不在梨园长大,不知那些规矩。宋淑曼的声音小了,低着头,“我只是想带你听场戏而已。” “这不仅仅是听场戏的事,淑曼,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明白。” 宋淑曼朝她伸手,手心朝上,“我们回去,回梨园,不看了。” “师傅,劳烦您开回去,我给您双倍的钱。” 车子还没重新启动,周汝没有握住宋淑曼的手,她开了车门下去,“我自己回去就行,林小姐肯定请你了,你不去,怎么说得过去。” 宋淑曼追着下车,“姐姐,我只是不知道那些,若是知道,我也不会应了黛兰。” “你去听吧,不然林小姐问起,你要怎么回答?” “姐姐……” 周汝轻轻叹息一声,拿手摸了摸宋淑曼的头发,“我方才说话冲了,是我不好。你去听吧,我坐车回梨园,今天客人少,是个清闲的一天,你也让我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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