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上海,你这个小身板,进去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丢出来都见不到灰。” “你不是待得好好的?” 冬青低着头不说话,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天生乐观烂漫,哪懂得那些。 “我去其他地方帮你问问有没有工作可以做,我不想你去小上海,那里不光彩。” 春生摸着冬青的脸颊,“我不觉得在小上海有什么不光彩的,也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光彩的,我反倒觉得你发着光,像个小太阳。” “你吃饭了吗?” 春生摇了摇头,肚子发出反抗,她不好意思得看向冬青。可怜又可爱的求救,冬青笑着说:“我去煮面条。” 春生蹦蹦跳跳跟着冬青,公用的厨房在楼下,她第一次进那间被油烟熏黑的小黑屋子,看冬青娴熟地把干草点燃起火,烧着柴,火就算起了。 冬青回头看她,“你会煮吗?” “不会。” “我教你,要是哪天我不在家,你自己煮着吃。” 春生看着冬青一串动作,合着她的絮絮叨叨,“你一个人吃的话,拿一半就好了。” 她们没有山珍海味,冬青调了酱料,筷子一挑,面条落到碗里。冬青拌均匀了,夹了一筷子递到春生嘴边,“你尝尝。” 清汤寡水的面,连油汁都看不到,可春生当下觉得好吃极了,比她前半生吃过的所有面条都好吃。 春生一整碗吃得干净,肚子七分饱,大眼睛盯着冬青手里端着的面条,吞咽的口水声太显著,惹得冬青笑,将自己碗里的面匀了一半过去。 - 年底的时候,冬青买了春联纸回来,字是春生借房主人的毛笔写的,冬青一边称赞春生一手好字,一边踩着凳子贴春联。春生扶着凳子给冬青端米糊,冬青说,这是头一年贴春联,往年买不起,这一排的姐姐妹妹字写得像小鸡啄米,她只敢写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门口。 “你来了之后热闹了,今年的年像模像样,总算有个过年的样子了。” “你看着些,别摔着了。” “摔不了的。” “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像他们一样买个红灯笼挂门口?看着喜庆。” 春生望了眼别家的大红灯笼,“看别人家挂的也一样,就别浪费那个钱了。” 沈幸安路过她们门口时,冬青刚把红灯笼挂好,风吹进屋子来,吹得灯笼摇曳。门没有关,她站在门口叩门,“我去买饺子皮,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 “安姐我跟你一块儿。” “小春生不和我们一起吗?” “你们去吧,我再擦擦角落,平时漏了好多地方,收拾出来一看,蜘蛛在上头落家了。” 冬青冲出门去,搭着沈幸安的肩就走了,沈幸安回头看了两眼,满脸的不放心。 “怎么不带小春生?小心她生气。” “我有事找你帮忙。” 回来的时候太阳都落了山,冬青提着个做工粗糙的红灯笼进屋,“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你哪来的红灯笼?” “找安姐糊的,像样吧。” 春生提灯笼,前前后后转悠了好几圈,手里的灯笼没放下过,“得找个地方挂起来,你说,挂哪里好些?” “不然就挂窗檐下吧,也好日日瞧着。” “你买了什么菜,今晚吃什么?” “买了鱼,足足两斤呢,今天安姐也下厨,你趁这个机会可得多尝尝。” “我还买了三只虾,给那个老板瞪了一眼,生生,你都不知道那虾好贵,过节就坐地涨价,就那一点,好贵好贵……” 冬青的碎碎念说了好长,说到天都黑了,厨房的饭菜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春生搭着冬青的手,“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走。” “我还以为你两来帮忙,原来只是过来吃饭的。” 沈幸安拿筷子挡在冬青的筷子上,“先去洗手再吃。” “我又没用手抓。” “那也不行。” 小小的圆盘桌上围着三人,沈幸安给春生夹菜,“好吃吗?” 春生点点头。 大家有说有笑,冬青开了藏了好久的酒,春生抿了一小口就微微有些醉意了。沈幸安搬了个木匣子出来,匣子只装了两张叠好的纸条。 “这是什么?”春生问。 “我都不记得我写什么了,等会等会儿,我先打开看看。”冬青手疾眼快,拿了自己做好标记了的,身子往后压了些,看了眼字条,只一下,便把字条揉了丢水里头去。 “哪有你这样的。” 春生拉着冬青的衣袖问:“到底写了什么?” “来年的期盼,新年的当天写下,存在木匣子里,等下一个新年再拿出来看。年年都写,都达不成,第二年再继续。” 沈幸安挥着摊开的字条,“我可成了。” 字条上头写着“来年新年有些年味。”今年的新年的确要比往年像年了不少。 冬青说她就这点志向,成不了大器。 沈幸安驳道,你志向那么大,还不是没成。 “人啊,尤其是我们这类人,就不能报太大志向,要求低一点,成了也开心。”沈幸安摸着春生的小脑袋,她的头发细细软软,摸着很舒服,“小春生,你说是吧?” “多亏了小春生,我的愿望是小春生实现的。” 冬青扯了一张本子上的白纸,撕成大小相近的纸条,一人递了一张,“写今年的吧。” 春生咬着笔头,不知道写什么,冬青和安姐的字条都叠好了她才开始磨蹭动笔。
冬青在一旁嚷嚷着:“你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春生把字条拿手按在胸前,“不给你看。” 安姐收了字条,锁在木匣子里,“来年再看吧。” - 礼堂的钟声在鞭炮声中敲打,春生拉着冬青的手看门外的烟花,巷子里的家户挂满了红灯笼,春生附在冬青耳边对她说:“新年快乐。” “年年快乐。” “是年年有余。” 年年有鱼,听得冬青都饿了。冬青摸了摸口袋,兜子里还有十块钱,“你想不想吃夜宵?” 今天是大年夜,走了好久都没遇上一家开着的店,冬青问春生:“安姐那儿好像还剩了点饺子,去蹭点?” 两个人对视看了好久,一并笑了起来。 “大半夜不见你们踪影,我还以为你两趁新年夜私奔了。” “我们这是打算吃完饺子再收拾收拾跑路。” “那我给你们打包,你们路上带着点,免得还没跑出上海,就给饿死了。” “呸呸呸,新年头一天,哪有说死字的,不吉利。” 春生听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笑着低头吃她的饺子,饺子是三鲜馅的,她一咬,从嘴里扯出一枚硬币来。 “我差点以为谁咽下去了,怎么都没吃到的,原来是在你这儿。”沈幸安左右瞧了瞧,“小春生真是吉祥物,她一来,这里有年味了,还有好运气了。接下来一年都是好运气。” 春生从小坏运气惯了,总被骂扫帚星,她遇上春生,遇上安姐,不知道要花多少的好运气。倘若可以,她想透支这一生里所有的好运气,给春生,给安姐,给她们为数不长的相处日子。 冬青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最后摇着春生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这面,“生生,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春生迷糊着应了,她酒量不行,只喝了一杯,脑袋就晕乎乎,想睡觉了。等太阳的时候,春生熬不住,靠在冬青的肩头,安稳地睡了过去。 春生听着冬青的叫唤,朦胧睁了眼睛。 “太阳,太阳出来了。” “好刺眼。” “刺眼才好看,万丈光芒,谁都看得见它。” 那是二十世纪的第一个黎明,是光绪的第27年,是春生和冬青过的头一个新年。冬青握着春生的手,踩上台阶,到台阶的最高一层,到她自认为高的地方。 冬青指着天上的太阳,她背对着光,春生被照得晃了眼睛,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将来我也要成为它。” 成为太阳,站在最高的地方,叫所有人都看得见。 “成为太阳之后呢?” 冬青下了台阶,三步并两步,几乎是从上头跳下来的,她拉着春生的手,“之后,之后我就带你去吃山珍海味,带你回我的老家看风景,你没见过,那里的山、树、花花草草的,都比这里好看多了。上海,总是没有人情味的。” - 初春而至,春生还没找到工作,就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冬青买来画板画纸和便宜颜料,春生说,她在别人不要的报纸上画就行,反正只是打发时间用的。 冬青说,春生像个误落破巷子里的小艺术家,才显得和这里这么格格不入。 她还说,她希望春生这一辈子都和这里格格不入,希望春生只是过客,路过此地,不要停留太久,这里会吃人,进来了,就桎梏住了,出不去了。 只是她从不在春生面前说这些。 中午回家的时候,冬青没在房间里找到春生,敲了安姐房间的门,没有应答。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最后在厨房里看见了。 春生手里拿着柴,脸和手上全是黑黑乎乎的,“我今天生日,想煮面条的,我一碗你一碗。”春生一双棕色眼眸含着打转的泪,“可是我点不起火,怎么打都打不着。” “上次只教你煮面,忘记教你生火了。” 从前生日总在富丽堂皇的地方,满桌子的珍菜,蛋糕都是两层的,单是蛋糕上摆着的蜡烛都比这面条贵。 春生想来想去,前前后后积攒着的委屈和难过统统一道压在心上,泪珠子往下坠。 冬青蹲下身子,用手抹了她面颊的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生日,我给你煮面。” 冬青请春生回了屋子,自己跑去房东家借了枚鸡蛋,往春生那碗面条里卧了蛋,再端去楼上给春生。 “我从小不知道哪个日子出生的,也没过过生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你将就这一次,下次我一定给你过个好些的生日。” 春生早就擦干了眼泪,她看到藏着的蛋,眼圈又红了,“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了。” “快吃吧,再不吃面条可要坨了。” “冬青,以后你就跟我一块儿过生日吧,我是这天生的,你也是这天生的,咱两就是同一天的了。” 春生把自己的蛋拿筷子扯成两半,夹了一半给冬青,“大家都生日,鸡蛋一人一半。” - 冬青从前去小上海时不带她的琵琶去,这几日却是日日背着,她哼着小曲回来,好心情写在不遮掩的脸上。 春生问她:“最近怎么背着琵琶去了?” “有个老板喜欢听,点我给他弹,他是会听的,比那群坐在下头喝酒吹哨的男的好多了。” “生生,他还给我小费呢,出手阔气得很,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买得起房子啦。” “等我们老了,就在自己的房子里,然后我们就坐在门头手牵手晒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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