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曼怕许青梅再下去真的要惹周汝生气了,就拉着许青梅出了屋子。 出来撞上另一位,许青梅问道:“沈太怎么也在这?” 那个被换作“沈太”的太太年纪看着比许青梅大了不少,青梅是初为人妻的小太太,脸上仍看得见那股天真浪漫的稚气,沈太看着就是大太太,养尊处优,少不了几分傲慢和底气。 她笑得不真,只是挂在皮面上的笑。她反问许青梅:“江太太能出现在这,我就不能了?” 周汝跟了出来,把许青梅和宋淑曼两人护在身后,赔着笑说道:“沈太这不是说笑吗?江太太还小,不懂事,今天您的茶我请您了。” “不麻烦,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许青梅在身后偷偷握着宋淑曼的手,心窝都冒了汗,她下意识看向宋淑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许青梅头一次见那样的气场压着,缓解过后庆幸周姐姐和宋淑曼都在身边。 “周姐姐怎么认识沈太?” 周汝的眼睛久久盯着沈太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回过头答道:“不认识,打过几个照面,就这么多了。” “你们回去听戏吧,乖一些,不要再闹了。” 回到原来的座位后,两人都安静许多,周汝没有再跟着她们,不知去何处。 回去时林黛兰还在,不见廖慎言。宋淑曼小声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在?” “他有事,出去一趟,等会再回来接我。” “黛兰,你就不怕,真心付错人了?” “不会的,我喜欢他,也信他。”林黛兰的眼神很坚定,也满是爱意。 年少欢喜就是这般,什么都不顾,一心只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就好了。少年人想当下不想以后,他们信心满满,以为眼下这一瞬,就是一辈子了。 可是一辈子好长,怎么可能说永远就是永远呢? 宋淑曼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这是书里没有教的。她读书时,也有人和她说喜欢,她听了心里却不起涟漪,一一委婉拒绝了。 结束后三人同行出了梨园,廖慎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林黛兰同她们两挥了挥手,道了再见。 “廖慎言,”宋淑曼叫住他,廖慎言和林黛兰一同回头看她,宋淑曼用唇勾勒出话语。 “你说什么,大点声,听不见。” “我让你们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小孩了。” 廖慎言的这句话让宋淑曼愣了好久,在她心里他们一直都是孩童模样,回想起来也常是儿时的事。他们到底是几时长大的,青梅都嫁人了,大家都越走越远了,谁都不是小孩了。 “淑曼,走吧。” 许青梅把宋淑曼叫回了神,她对青梅笑了笑,“走吧。”
第8章 “我像你?” 宋淑曼毕业回国后,没有学业要忙,空闲时间多了许多。起初她欢喜时间的空余,总算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上课时总想写的文章,这会儿拿笔坐在书桌前却不知道该如何动笔了。 自由分配的时间多了,反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了。她偶尔去父亲的店里帮忙打点,翻阅账本,被那一连串的数字绕了进去。 宋淑曼不敢多留,找借口逃跑,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一路逃,逃到廖家的产业才松了口气。 “廖慎言,教我看账本。” “宋大小姐不会是在拿我说笑吧,我记得你就是学这个的。” 宋淑曼支支吾吾,慢吞吞地解释道:“不……不记得了,你再和我讲讲。” 廖慎言讲了一连串,她听得半知半解,“等会,你讲慢些,再讲细点,这个我就没有听懂。” 廖慎言端起水杯饮下润喉,歇了口气,“你怎么跟没学过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宋淑曼不敢直视廖慎言的眼睛,她将眼神压在账本的边角处,声音小得很,“过去后偷偷转了专业,读了西医,自然不会这些。” 廖慎言没有过多的情绪反应,他平静地问她:“怎么突然去学医?” 宋淑曼回想不起来和老师改专业的那个午后了,好像是阴天,又好像很明媚,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个在街边突然晕倒的小男孩,被一个路过的医学生救了,那天的天气很好,抬头望去都看不见云朵的碎片。 “头脑一热,就去了。” “那你这可不适合做生意,做生意不能头脑一热,头脑一热,多半是亏本生意。” 宋淑曼本来就不打算着做什么生意,家里有弟弟,父亲也安康,“我只是帮忙打点的,又不做主又不拿主意。” “我先教你个大概,你回去再去借两本书看看,看不懂的再留着问我。” 宋淑曼打断他的私人教学,“我学医这件事,没跟别人讲过。” “知道了,我又不是什么多嘴的人,最近事多,没有那个闲谈的时间。” 宋淑曼少见认真安静的廖慎言,这会儿听起来稳重且可靠。 “廖慎言,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廖慎言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墨水溢散,模糊了笔下写了一半的字。他抬头又嬉笑着,“哪里不一样?不还是我吗?还是叫廖慎言,还是这么帅。”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宋淑曼借了书籍带回家,除去饭点都在书桌前,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读书时候,她刚转去医学,老师同学瞧不起国内的,整日白眼冷嘲受得多了,她天天也只剩下埋头读书了。 “淑曼啊。” 宋淑曼起身,跟随父亲一路到他的书房内,“父亲有什么事?” “坐着吧,又不是什么正事。” “淑曼啊,你跟爹讲,你自己心里头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爹,怎么突然讲这个?” “现在是不急,我还能护你好几年,但是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的,我在,夫家那边若是欺负你,你还能有点底气,要是……” “您身体硬朗着呢。” 父亲叹了口气,“给你一两年时间,要是没有想嫁的,就先待着陪陪我。” 宋淑曼像个小女儿家枕着父亲的手臂和父亲撒娇,“陪,我想陪爹爹一辈子。” “一辈子是不可能的,最迟不过一两年,我就要把你嫁出去了。” “前一段时间听说你去商铺了,还习惯吗?” 宋淑曼心虚,僵硬乖巧地坐直了身子,磕磕绊绊说着话:“还算习惯,只是刚刚开始,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我让他们多带带你,你也好适应些,虽不要你当家作主,懂点会点,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全权要依靠夫家的好。” “你母亲就很厉害,不像其他家的小姐,她聪明伶俐得很,一点也不会亏待自己。” 这是母亲去世后,宋淑曼头一次听父亲谈论母亲。 母亲生时,常带宋淑曼读书识字,她同宋淑曼讲她自己年轻的故事,讲她游过的山水。母亲曾允诺,等她身子好了,她一定带淑曼出去一同见这世间风景。 弟弟出生时,母亲便去世了,她见弟弟便欢喜不起来。弟弟生得好看,眉眼极像母亲,她也舍不得厌恶弟弟。 “父亲那时候是怎么认识母亲的?” “是她来认识我的,在西洋人的教堂门口。” 父亲才讲了个开头,李伯就敲门来声,“老爷,有人找。” 父亲静阖双眼,食指中指并合着按揉太阳穴处,他的声音略带疲倦,“都这么晚了。” “是张老板那边的。” 父亲睁了眼,对宋淑曼说:“淑曼,你先回自己房间吧。” “遇上什么事了吗?” “会有什么事,不就是生意合作之类的,不碍事,你先回去吧。” 宋淑曼走到走廊尽头处偷偷回头,什么也没见着,她心里惦记着那个故事,在西洋人的教堂门口。 宋淑曼好久没从别人嘴里听闻母亲了,时间长了,适应了就习惯了,今天偶然提起,才发觉她是这样地想念,思念堆积在心底,一点一滴,现在打开,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今晚有月亮,她就打开窗台看,母亲似月光的皎洁,温柔淌成水,在她的心头流过。 宋淑曼怕黑,雷雨天的小时候就躲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揉着她的头,轻轻地唱着不知道歌名的曲。 “南呀三月雨,春呀不解情……” 歌声在床头飘着,贴着窗缝溜到外头,平息了风雨,钻进宋淑曼小小的梦里。 一连好几日的阴天,宋淑曼在家里读会计,都快坐得生了霉,好不容易遇上晴朗的天,就出了家门。 “周姐姐。” “今天怎么来了?” “天气好,在家待得闷。” “我这还不是一样,换个地方闷着。” 宋淑曼走去窗边将窗打开,屋子明亮起来,她给宋淑曼倒茶,顺手拿了桌上的书给她,“青梅落下的书,她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你若是有空,帮我带去还她一下。” 宋淑曼接过书来,在手里翻阅,指腹停留在书里夹杂着的稿纸,上面草草写着标题《月亮与山》,故事整整写了三页有余。 字迹是许青梅的,宋淑曼便开始看了起来,直到周汝递来干净手帕给她,周汝问道:“怎么突然哭了?” 宋淑曼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她哭得很浅,眼泪从眼角无声息落下,宋淑曼试着扬起嘴角看着周汝回答:“这篇的结局太坏,看得我心都碎了。” 周汝覆住宋淑曼的手,她抚着宋淑曼的背,轻轻拍着,“讲得什么?” “我念给你听。” “那我坐着听你念。” “农历己亥年的初冬……” 农历己亥年的初冬,冬青路过街转角那家西洋人开的乐器行,她伫立在落地窗的玻璃钱看橱窗内摆着的小提琴,插在口袋里的手拽紧了今早客人给的小费,可怜的几个铜币。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几根弦绑在木头上,和她的琵琶没有什么不同。 冬青不知道,小提琴不是用指尖弹奏的,可是只有上层人士去的音乐会才见得到小提琴。 同一年的初冬,春生背着她的小提琴和装着旧衣裳的包裹离了故土,从南方买了一张单程的火车票,一路向着北驶去。她在那时候最繁华的地方下了车,那里是上海,连空气里都混着洋气。 春生在上海的街角游荡,每一次进店铺都要拾起破碎而廉价的自尊心,低声下气地问还收不收人,然后又被人家请出来。 她的声音太小,眼神低到脚尖去,忙活的事一多,谁都不愿意搭理一个看着像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起初几天春生住在旅馆里,房间越住越小,脏乱又喧嚣。她睡眠浅,墙的另一头总是在半夜闹腾,震得她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春生下床来,她的房间没有窗,她就坐在地板上,倚着床边,想窗外的月亮。 第二日天明,春生背着她的小提琴去了家乐器行,乐器行的老板非说这琴音色不好,她争论不下,气红了脸颊,却还是低价当了她那把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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