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错。”
——还说没错？！
陈雨轩勉强压制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
她攥了攥素拳，隐忍着，语气依然保持着平和。
“这幸好是在医院，奶奶抢救及时没有事，要是有个万一……你想过那个后果吗？”
“不会有万一的主人，主人的忘了吗？我早就把奶奶的数据连接到了我身上，她是主人重要的亲人，又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礼物，她的健康我很关心。”
“你以为什么都能用数据衡量？！”
陈雨轩的语气忍不住加重，可也只这一句，下一句她又努力恢复了平顺。
“数据只是辅助判断，不要神化它的作用，就好比血压升高，它或许的确是高血压的症状，也可能是正在进行兴奋的行为，还可能是吃了增压的食物，它的可能性太多了，过度依赖数据很可能造成悲剧，明白吗？”
顿了下，陈雨轩又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这么不管不顾，人类的生命很脆弱，它不像你们AI，只要数据还在，哪怕粉身碎骨都不要紧，人类是一个感冒都可能要命的存在。”
陈歆沫笔直地站在原处，一动也没动，只微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主人，我不会过度依赖数据的，你放心。我这次也没有只看数据，我结合了医学、心理学，以及人类情绪样本和实际环境，一起做的分析，才得出那样的语言结果，这是最优解。”
陈雨轩原本是背对着陈歆沫看着窗外，她怕自己表情管理不好，再弄出语气和表情不符的尴尬，这会儿一气之下也顾不得了，转身看向陈歆沫。
“你什么意思？最优解？你还觉得你没错？”
陈歆沫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干净得一望到底，怎么看都是无暇且真诚的，要不是刚刚亲历了奶奶的命悬一线，陈雨轩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错怪了她。
陈歆沫道：“我没错，这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最好的时机？”
“奶奶来医院之前已经知道了我是AI，也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数据在昨晚就显示出了情绪波动。
奶奶思虑一夜，没有直接在家质问陈叔叔，到了医院才问，嘴上是来找你们确认，实际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你们撒谎说我们没有关系，只能让她表面好受一些，其实刺已经扎入，不会因为你们的三言两语打消，反而会疑神疑鬼，悄悄的溃脓腐烂。
长此以往，虽不要命，却是心病，是折磨，是对心理健康乃至生命健康都不利的隐患，还不如让她直接知道真相，咱们再用最幸福的状态让她放心。
一千五百六十二个样本案例表明，老人是最容易钻牛角尖且想不开的，抑郁而死的老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陈雨轩听笑了，不管陈歆沫是人是AI，这种时候她都不可能理智地控制住脾气。
陈雨轩嘲讽道：“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感谢你让我奶奶连溃脓腐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一箭穿心，差点没气死？！”
“这里是医院主人，与其将来奶奶在其他地方确认真相，再赶不及救治，不如就在这里全说出来。
有医生在，还有我的数据实时监控把握尺度，再加上主人是司令特别关照的人，医院肯定非常重视，对奶奶的抢救也会非常及时，我确信这时候说出真相更安全，是目前推算得出的绝对最优解。”
——又是数据！又是推算！
“我奶奶的命对你来说就是一堆可视化数据？！”
“不是这样的主人，我……”
“你什么？！你既然早知道奶奶昨晚就情绪不对，今天就是来找我要安慰的，为什么还非要挑这时候气她？你就不能等一段时间，找个好时候，好好跟奶奶说？！非要逼得她抢救？!”
陈雨轩本就虚软，这一吼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她后退一步靠着窗，这才勉强稳住，明明不想那么凶地瞪着陈歆沫，却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我生气跟它是不是AI没关系，我是很平等的在跟它生气，这件事不管换成是谁我都一个态度，没什么好遮掩的！
“主人你别生气，你身子还虚弱着，我不说了，我不气你了。”
“那就去给奶奶解释！就说咱们俩不是那种关系，之前是因为系统bug，或者干脆解释，恋人不是恋人，是连人，是一个连的人。反正我不管你怎么解释，总之让奶奶先安稳下来，让她情绪别那么激动，她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
陈歆沫再度垂下眼帘，“我不去。”
“什么？！”
——都这时候了，它居然还敢拒绝？!
陈歆沫垂着眼帘，长睫铺陈如翼，看似乖巧，可说出的话却格外气人。
“我不去，主人，我没错，我也不能让奶奶之前的气白受了。”
“你！”陈雨轩深吸了一口气，银牙咬紧道：“我没说让她白受气，我不是说了吗？等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奶奶说清楚。”
陈歆沫立刻反问：“过段时间是什么时间？什么又是合适的时机？”
这谁说得清楚？
陈雨轩用尽最后的耐心解释道：“总之就是见机行事。奶奶都气晕了，现在还在输着液，都这样了，其他都不重要，都先往后放一放。”
陈歆沫抬眸望向陈雨轩，剔透的眼眸仿佛刺破迷雾的寒星，可以看穿她的灵魂。
“这就是主人说的会想办法让家人接受我？主人其实只是顺口说说，根本就没想过任何可行的办法，对吧？”
“我……我这么忙，事情这么多，哪儿顾得上想？等忙完这阵子，我肯定会想办法。”
“忙完这阵子，等过段时间，等合适的时机……主人总是用这些话来搪塞我，现在明明有合适的机会，主人却又不肯用，主人究竟是不相信我说的奶奶绝对不会有事？还是压根就不确定要不要和我共度一生？”
“你说什么？”
陈雨轩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歆沫。
——她承认她的确是不够坚定，可她的不坚定只是担心家人无法承受，并不是她爱得不够坚定，更不是她不想和它共度一生。
——她甚至都想过了，只要家人同意，不管世人怎么看待，甚至影响她的事业她都无所谓！
——它怎么能这么质疑她？
——它又怎么能在刚刚气晕奶奶的当口说出这种话？！
——它到底有没有在反省？！
陈歆沫目不转睛望着她，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主人究竟是不相信我说的奶奶绝对不会有事？还是压根就不确定要不要和我共度一生？”
陈雨轩靠着阳台窗，淡蓝的玻璃将阳光过滤的格外冷淡，哪怕打在身上是暖的，可看上去依然寒凉。
陈雨轩笑了，笑得虚弱的身子震动似的微微颤抖，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质问我？你居然质问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我奶奶因为我病倒了！因为我在自责！如果她真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活？！”
陈雨轩的眼泪像是休止符，滞住了陈歆沫滚到嘴边的辩驳，她迟疑了下，抬手轻轻抿掉陈雨轩眼角的眼泪，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看起来很稳的手指，隐约有些发抖。
“主人……很为难吗？”
当着陈歆沫的面哭泣，陈雨轩又羞又闹，又丢脸，还觉得越发的委屈难受。
她捂着脸蹭着墙蹲了下来，既哭了，那干脆就哭个痛快。
“我为不为难你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你以为人类像机器人一样，随便输入个指令就能轻松接受一切？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我……”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陈雨轩抽噎着趴在膝头。
来时就怕被人听了看了，她刻意站在了阳台最角落，有隔墙和晾晒的衣服挡着，这个当口又是扎针输液时段，水房只偶尔有人来刷个碗接个开水，并没有人逗留，也没有人注意到阳台的她们。
陈雨轩抱着膝盖哭着，原以为陈歆沫肯定该蹲下来哄哄自己，可等了半天没等到，陈歆沫依然站着，只是朝她靠近了两步。
——所以说，机器人就是机器人，她还在奢望什么？早知道它没有真正的感情，更不会真的心疼她，何必这时候又要觉得难受？
——有本事你就别喜欢它，没本事，你哭有什么用？
——都快三十的人了，丢不丢人？
“别哭了主人 。”
这样干巴巴的安慰，只是让陈雨轩更加难受。
可陈雨轩真的不哭了，这样被陈歆沫居高临下看着哭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明知道是自欺欺人，还非要跳进去的傻子。
陈雨轩随便蹭干眼泪，扶着墙站了起来，眼泪是没了，眼眶还红得可怜。
“我不想再跟你杠这么多，现在我命令你，告诉奶奶咱们不是那种关系，稳住的奶奶的情绪。”
陈歆沫原本还伸手想扶她回去，听了这话，伸出去的手又垂怜下去。
“对不起主人，这个命令我不接受。”
“这是一级命令！”
“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主人。”
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一级命令。
命令平级了，陈歆沫的确可以自主选择要执行的选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之前她还拿这些道理来说服自己不要喜欢机器人，现在真喜欢了，再听这些道理就像是讽刺，让她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别跟我废话！我就问你去不去？！”
“对不起主人，别的我都可以答应，这个不可以。”
“去不去？！”
“对不起。”
“最后一遍，去？还不去？！”
“不去。”
“呵，呵呵……”
陈雨轩再次气笑了，真的笑了，没有笑着笑着丢脸的掉眼泪。
“好，不去，不去拉倒！你以为我多稀罕你？什么恋人？狗屁！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堆废……”
——废铜烂铁！
上次这么骂陈歆沫，陈歆沫受伤的样子陈雨轩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咬了下舌头，硬生生咽下了那差点出口的伤人的话，跳过去接着骂。
“……你就是个麻烦精！就会给我惹事！我干嘛要喜欢你这种人？我不喜欢你了！你要不去就滚！马上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滚啊！”
陈雨轩猛推了陈歆沫一下，平时怎么偷袭都稳如泰山的陈歆沫，这次竟被她推得倒推了好几步，这才按住窗台稳下。
陈雨轩下意识想问她怎么回事，却见陈歆沫面无表情地探手摸进自己的衣摆，也不往上撩衣服，就那么隔着衣服摸索着，摸索半天，摸出了那叠得四四方方的保证书。
陈歆沫打开保证书，刺啦刺啦，几下撕碎，团了团，转身瞄准垃圾桶丢过去。
啪嗒。
没丢中，滚在了一边。
百发百中的准王竟然也没扔准。
陈歆沫看了眼，平时那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这次却没有过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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