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轩安慰着自己，吃完午饭又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探望者，有以前同事，有市里的干部，也有警局人员和几个部队的军人。
探病照理说得上午才好，可这些人都不迷信，且知道她上午要输液，怕打扰她，这才扎堆儿到了下午。
应付完这些探病的，又该吃晚饭了。
陈雨轩吃着Robert做的熟悉的粥，感觉和早上几乎没有区别，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吃饭，早饭了，中饭 ，晚饭，一直不停地在吃，像是掉进去了什么诡异的幻境。
这种恍惚感随着深夜的到来，走廊的脚步声渐渐稀少，直至彻底的夜深人静，连罗淑芬都躺在陪护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达到了顶峰。
她还没有买手机，下午陈建业倒是说了要给她买，问她想要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再帮她补办张虚拟卡，结果一波波人接二连三地来，她也就没顾上多说，她爸也就是没给她买。
其实，她也没那么急着买手机，云空间虽说可以自动加载所有的数据，却独独加载不了腰AIRapp的。
AIR绑定的是手机，不是手机号码，想定位陈歆沫，只能重新连接。
可这会儿……她上哪儿连接陈歆沫去？
她也拉不下脸主动联系陈歆沫。
陈雨轩翻了个身，冰白的脸映着窗外遥远的路灯，暖黄的色调并没有暖热她的表情，反倒映得她的黑瞳碎芒驿动，仿佛沾着眼泪。
——小桃……去追捕郑克迪了吗？
——去哪里追捕？沿着可能的逃亡路线？还是漫无方向的各处搜寻？
——小桃回过家吗？知道家炸没了吗？
——会不会小桃其实已经回家了，正收拾着狼藉残骸，等着她出院？
陈雨轩胡思乱想着，抬头张望了眼罗淑芬枕边的手机。
——要不……给小桃打个电话问下？反正是问正经事，也没什么不好打的。
——算了，还是不打了，它都说了在追郑克迪，她再问，显得太刻意。
——不想了，睡觉。
陈雨轩闭上眼，又翻了个身 ，万籁俱寂的夜晚，静得耳边都是生了耳鸣，呜呜嘤嘤的，吵得她心烦意乱的。
再翻个身。
有什么唰啦唰啦直响。
陈雨轩摸了摸，摸到了裤兜的纸团。
陈雨轩睁开眼，微微起身靠着床头，按开了床头柜小灯，摸出来那纸团队展开来。
陈歆沫撕得很粗糙，A4纸那么大一张 ，撕了三下，六片，每片大小都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再团成一团，皱巴巴的看着有点儿恶心。
陈雨轩竟然还看到有两片沾了黑泥，回想起那乱糟糟的垃圾桶，还有水房迸溅得到处都是的脏水，陈雨轩差点没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纸片给扔了！
她嫌弃地拉开床头抽屉，抽了张湿纸巾，一张两张都擦了擦，擦完还有黑印儿，好歹心里舒服了点儿。
擦完再一片片拿起来看，陈雨轩这才注意到落款不仅有她的签名手印，竟然还有陈歆沫的。
陈歆沫的字娟秀端正，看着倒是挺不错，就是手印实在好笑，知道的那是手指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不小心沾了一下。
陈歆沫没有指纹。
不止陈歆沫，所有的AI都没有指纹。
这么说也不对，061是有指纹的，梁亦青软件上比不过她，对硬件倒是挺下功夫，虽然都是表面功夫。
比如指纹梁亦青专门给061做了，这也是她当初没及时认出凌灵是AI的原因之一。
可061的原木骨架因为在内部，外面看不到，梁亦青就不怎么用心，没有任何电镀抗压保护，更没有耐磨耐高温设计，那么细一根轻木，也难怪061的脚那么轻易就跛掉了。
只是不知道……那是摔的，还是被打的？
顾涛那人粗鲁又残暴，打断区区一根轻木脚踝，应该很容易。
也难怪梁亦青当初在所里经常申请零件，这次的脚踝之所以没修，大概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吧。
听司令说，梁亦青跑了，她和061成不了什么气候，大部分警力都放在了追捕郑克迪身上，梁亦青这边倒没几个人，不过梁亦青没有郑克迪的人脉，顶多就是在国内躲一躲，跑也跑不到哪儿去，早晚都是瓮中捉鳖。
再者，开车潜逃很容易暴露行踪，弃车潜逃倒是安全一些，可惜061那么脆弱的骨架根本经不起过度磨损，再加上没钱没吃没喝没法充电的，就算不加大警力追捕，要不了多久，她们也得落网……
陈雨轩忽扇着那被湿巾沾湿的纸片，一边晾着，一边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她又忽扇了两下纸片，有什么在脑海一闪而过。
是什么？那是什么？
“小雨？怎么了？怎么还不睡？”陪护床上的罗淑芬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撑起了上身，“渴了？还是想上洗手间？”
没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都没剩下。
陈雨轩又尝试地努力思索，却一无所获，心底怪异的不安让她有些烦躁。
“没事妈，就是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想那个绑架了犯吗？还是想家里炸了不好受？没事，有政府呢，你啥心都不用操。”
陈雨轩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是想这个。”
“那你想什么呢？”
罗淑芬的视线落在了被子上的那几张纸片上，下床走了过来。
“保证……书？这什么东西？”
罗淑芬伸手要拿，陈雨轩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收了起来，可惜还是晚了，罗淑芬眼尖得很，一眼就看见了陈歆沫的名字。
“呦，你还给机器人写保证书呢？保证什么？保证一辈子不变心？难怪今儿个它在你奶奶面前那么横，敢情都是你给惯的？”
陈雨轩叠巴叠巴，把保证书塞回裤兜，辩解道：“不是，它是机器人，惯了也没用，机器人是靠指令行事的。”
“哦……你的意思，你给它下了指令，故意在你奶奶面前全都抖落出来？这是想干嘛？给我下战帖是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没给它下指令。”
罗淑芬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我可是你妈！你一撅屁股我就……咳，总之我什么都知道。
你不就是不想跟岳团长处吗？不只岳团长，你谁都是不想处，你就是看中那个机器人了是吧？
我跟你说，你这一回可是算错了！
你以为你抖落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我跟你讲，你奶奶这次绝对不可能再站在你那边，你这回呀，玩完了！等着吧，等着出院你奶奶收拾你！
还有你爸你爷，他们之前是怕气着你奶奶，这回都不会向着你。
我话提前给你撂这儿，今年你必须给我结婚，最好赶在你三十生日前，最晚不过年，听见没？”
陈雨轩简直要无语死了，早知道她妈要说这些，她绝对不开灯，不困也得闭眼装睡。
“困了困了，睡了妈。”
陈雨轩秃噜下来，拽着薄被盖住了头。
罗淑芬哼道：“你别给我假装没听见，这次你可把你奶奶气得不轻，再不听话 ，真把你奶奶气出个什么好歹，等着吧，用不着我收拾你，有人收拾。”
罗淑芬唠叨着上了洗手间，陈雨轩蒙着头，烦得脑袋疼。
这一夜格外得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正睡得沉，突然一个心悸，陈雨轩猛地睁开眼！
她按了按胸口疼，心脏病噗通噗通剧跳着，像是刚发跑了八百米冲刺似的，她抹了把冷汗，窗外灰蒙蒙一片，路灯灭了，天却还没亮，走廊偶尔传来一两声走动，罗淑芬在陪护床翻了个身，没有醒。
陈雨轩平复了一会儿心跳，明明记得自己没做梦，怎么心慌意乱的？还惊醒？
——难道是迷|药后遗症？
陈雨轩再也睡不着，怕吵醒罗淑芬，没在洗手间洗漱，端了洗脸盆轻手轻脚去了水房。
负责保护她的俩武警在门口精神抖擞地守着，一夜不睡，想来也是辛苦，陈雨轩跟人打了招呼，却没有说让他们早点回去。
说了也没用，纪律要求，他俩不会走的。
其实警方已经严密布控了整个医院，这一层又都是单间和高级病房，没什么闲杂人等，完全不用再派人盯着。
路过奶奶病房，就见罗建业坐在病房门口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神情有些怔愣。
“爸？怎么了？”
罗建业抬头看了她一眼，摘了烟卷压在了耳朵后，起身站了起来。
“没事，就……睡不着，坐会儿 。”
陈雨轩微点了下头，道：“那我去洗漱了。”
罗建业摸起耳后的烟卷又塞进了嘴里。
“你等会儿，坐，我有话跟你说。”
陈雨轩把盆放到排椅下，坐在罗建业身边，手不自觉蜷了起来。
——妈昨晚才刚发催过婚，爸不会也开始了吧？
陈建业空吸了口那没点着的烟卷，酝酿了两秒，叹了口气。
“你对小沫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我……喜欢它。”
“然后呢？还结婚不？还要孩子不？”
“我……不想结婚，孩子……抱养一个可以吗？”
陈建业咬着烟嘴，闭眼低头撑住了膝盖。
“你也不小了，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对你没啥要求，只要你能过得好，过得好舒心，其他都不重要。现在也不比过去，养儿防老什么的，现在都是机器人，什么都能做。”
陈雨轩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罗建业，她父亲一向开明，这个她知道，可她是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能接受。
也或许……不是轻易接受。
陈雨轩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眼父亲，滚到嘴边的“真的吗”，变成了……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陈建业模棱两可的“嗯”了一声，“不说我，就说你，我虽说不拦你，可你妈那脾气你知道，还有你奶奶，我不管你怎么真心啊一辈子的，首先一条，不能气着你奶奶家，这次这样的事儿，绝不能再发生，记住了吗？”
这个不用陈建业交代的，陈雨轩也知道。
“行了，去洗漱吧。”
“这就……完了？”
“不然你还想咋？我再给你说会儿？就说说你妈……”
不等罗建业说完，陈雨轩赶紧弯腰拿了盆子站了起来。
“不用了爸，我这一大早起来，脸都没洗，我还是赶紧洗脸去吧，一会儿又该输液了。”
说罢，转身就跑。
是的，跑。
陈雨轩的整颗心都是雀跃的，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这么雀跃，高兴恨不得分享给全天下人！
——她爸同意了！她爸竟然同意了！
原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攻占了四分之一，简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尽管还有奶奶的问题，罗淑芬也不可能轻易同意，可至少爸爸同意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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