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谢谢主人。”
白生生的小脸撒娇似的在她腿上蹭了蹭。
“谢我什么？谢我卸了你的胳膊？”
陈雨轩不自然地转过头去，隔着薄薄的睡裤，陈歆沫滚热的体温侵入肌理，像是漏电漏进了她的血管，微小的电离子顺着她的血液流窜到了四肢百骸，指尖都带着隐隐酥麻。
陈雨轩忍了两秒，突然有些隐忍不住，下意识抽腿。
陈歆沫没敢用力，她一抽她就赶紧松了手。
明明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陈雨轩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本能地隔着短绒薄睡衣搓了搓胳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顺口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陈歆沫道：“我怕冰着主人，特意调高了两度。”
特意？
是因为之前在实验室厕所间冰过她那一下？
陈雨轩垂眸看了陈歆沫一眼，只一眼，很快又转回头去。
“明早我想喝银耳粥，别给我再煮成一锅浆糊。”
“好的主人。”
陈歆沫的声音听上去轻快明亮，竟像是在高兴，明明是个只有“微笑”表情包的AI，哪来那么丰富的情绪？
都是错觉。
陈雨轩自嘲地嗤笑一声，迈步上了楼。
幽咽的旋律还在耳畔，她踩着歌声回到房间，轻轻合上门，歌声弱了些，若有似无的，像是谱在了灵魂深处，勾撩着她还没彻底按下的情绪。
刘莱斯的《浮生》，当年她很喜欢这首歌，经常在实验室边组装边听，有时候戴着耳机，有时候索性外放，空荡的实验室，一人一机，很是惬意，哪怕之后很多年都没再听过这歌，她依然清晰记得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
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靠在床头，隔着窗帘缝隙望向窗外。
夜空幽沉，对面的公寓楼亮着寥寥几盏灯，夜已经深了。
【无人与我把酒分。】
【无人告我夜已深。】
孤冷的夜，只她一人的家，还有那个……刚刚被自己卸掉胳膊的AI。
她是不是有些……过于严厉了？
她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对别人她从没计较过，哪怕是赵妍，她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为什么独独对陈歆沫这么控制不住脾气？
真的只是因为它太气人了吗？
陈雨轩翻出手机下载了多多app，登录微信账号，点开【待收货】，所有的快递都还在，都还没收货，她一条条点开，一条条点掉【分享到拼小圈】，一条条收货，视线最后落在了剩下三个还没来得及送到的快递。
久坐人群必备——柏康磁疗坐垫。
养胃精品小米——沁州黄。
爱她就买了它——月月舒痛经口服液。
陈雨轩没忍住轻笑了声，突然觉得认真生了两天气的自己像个傻瓜。
它其实只是想关心她而已，虽然是因为程序设定才关心，可并不能抹杀它的初衷。
初衷是好的，是她偏激了，是她草木皆兵。
幸好，AI没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会跟她生气。
说起“关心”，陈雨轩突然想起了之前陈歆沫插嘴梁亦青的那句话。
她点开智能AI专用app，自动配对陈歆沫，敲了行字过去。
【主人：你那天说的“不是关心”是什么意思？】
信息秒回了过来。
【AIR001陈歆沫：赵妍知道主人刚出院，也知道主人是糜烂性胃炎，却还请主人吃川菜，如果真的关心主人，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
原来如此……
陈雨轩又笑了笑，笑意却没能浮出眼底。
九年了，AI还是当初那个AI，一点儿没变。
倒是她，一直在斤斤计较当年的事。
可那明明不是陈歆沫的错，它只是个AI而已，它又懂什么？
她创造了它，又抛弃了它，哪怕是穿肠毒|药，错的也只是制作它的人，毒|药本身又有什么错？
不好的，其实是她自己。
就这样吧，她没有放着洗衣机不用非要手洗的习惯，更没有随随便便把好好的洗碗机砸碎的癖好，既然留下了它，就好好用着，当年的事……总是要过去的。
一曲终了，新的一轮《浮生》重新唱起，依然是那淡淡的曲调。
【无人与我把酒分。】
【无人告我夜已深。】
陈雨轩听着悠悠旋律拉开被子躺下，长发顺到脑后，阖上眼。
无人告我……夜已深……
夜深了，陈雨轩……
该睡了……
等等！
陈雨轩突然睁开眼。
这边隔音做的这么好，这歌声是从哪传来的？
她蹙眉又仔细听了听，歌声虽然若隐若现，但确实是有的，不是幻听，甚至比刚才还更清晰了些。
她撩被下床，顺着歌声走到门边，咔哒，轻轻拉开门。
门口杵着陈歆沫，歌声从她的耳朵里清清楚楚传出来，那是她亲手设计的，耳道里不仅有声波接收器，还有内置的mini小音箱。
陈雨轩：“……”
陈雨轩：“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放什么歌？”
陈歆沫微微一笑：“煽情小tag——论bgm的重要性。”
第17章
午夜的走廊，没有灯，只有窗外淡淡的光，陈歆沫左耳耳钉晕着微芒，笔挺地站在卧室门口。
陈雨轩黑瞳眯窄：“你说什么？”
“bgm，网上说善用bgm可以更好的煽动人类情绪。”
陈歆沫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甜而不腻，余音绕梁，仿佛在邀功。
——呵，呵呵呵。
——好，好得很。
一腔温情喂了狗！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联网！”
“好的，金主爸爸。”
“你叫我什么？”
“金主爸爸。”
陈歆沫解释道：“主人创造了我，又给我充电，又保养我，还给我提供了居住的地方，网上说这就是金主爸爸。”
好的不学，邪门歪道倒是一套一套。
陈雨轩冷嗤：“不准乱叫。”
陈歆沫：“那叫什么？亲爱的？”
【愤怒↑82%】
——好吧，不对。
陈歆沫又猜道：“宝贝儿？”
【愤怒↑90%】
——也不对。
“那……小乖乖？”
“小妞妞？”
“小猪婆？”
“小心肝？”
“心肝儿宝贝甜蜜饯儿？”
虽然已经断了网，可陈歆沫依稀记得，有一个称呼被称为最甜蜜的称呼。
“……老婆？”
【警告！！！！！！！！】
【愤怒↑100%】
一道白光带着风声迎面砸来。
“滚去阳台！！！”
陈歆沫反应极快，一个抬手轻松接住飞来物，转而放到了一旁装饰柜。
——这个称呼主人似乎格外不喜欢。
“乱丢东西是不好的，主人。”
“让你滚去阳台没听到？！”
“听到了，不过骂人也是不好的，主人。”
陈雨轩气的，这会儿听“主人”两个字都觉得不顺耳。
“别叫我主人！”
“那我该怎么称呼主……您？”
“给了你那么多逻辑权限，这都推算不出来？你的智能用哪儿了，全用来研究bgm了？！”
“我……”
砰！
陈雨轩摔门回屋，独留陈歆沫一人孤零零站在走廊，桃蕊般的长睫扑扇了两下，眸底碎光驿动。
——主人虽然很生气，可是没让她放电关机呢。
体内流窜起细小的电火花，像极了喜悦。
陈歆沫转身走下楼，空荡的公寓，俱寂的夜，只有缓存的bgm还在幽咽浅唱。
【无人与我把酒分。】
【无人告我夜已深。】
——夜深了，好梦，我的主人。
※
一大早，门铃大作。
陈雨轩打着呵欠下来，陈歆沫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个眼熟的女人，齐肩黑发，金丝眼镜，脸颊瘦削，瞳孔灰蓝，脸白的极不健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干练又冷肃，只看着就让人觉得不易亲近。
陈雨轩对那双灰蓝的眼睛印象深刻，一眼就认出了是对门邻居，虽然做了三四年邻居，可俩人几乎从没说过话，并不熟悉，甚至连点头之交都没有，只偶尔听人说起，她姓程，似乎是个画家。
程七喜并没有看到楼梯拐角的陈雨轩，只惜字如金道：“我找陈教授。”
“请问您是？”
“对门，程七喜。”
“好的，请稍等。”
陈歆沫转头看向缓步而下的陈雨轩，红唇扬起，满目晴光，推算了一夜自认最合适的称呼脱口而出。
“妈，有人找。”
第18章
一大早听到脆生生这一声“妈”，陈雨轩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陈歆沫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她抛弃它的那九年。
——昨晚没气死她觉得亏大了是吧？！
当着外人的面，陈雨轩强忍着没有发作，手搭扶栏缓步下来，望着还站在玄关的程七喜，唇角浮起习惯性微笑。
“这么早？有事吗？”
程七喜像是没听到那声相当值得玩味的“妈”，面不改色道：“可乐中了病毒，你修一下，费用三倍。”
——这语气，好像她们很熟似的。
“可乐？你的AI？”
“对。”
相较于深居简出的主人，她的AI几乎每天都出门，还会很开朗的跟人打招呼，陈雨轩甚至还跟它聊过几句。
那是个高定全能型机器人，价格是流水线的两倍不止，外形倒是挺普通，马尾辫，丹凤眼，皮肤也不是大众喜欢的牛奶肌，而是健康的小麦色，做得相当逼真，只要不过分盯着眼睛，完全看不出是机器人。
陈雨轩客气地请程七喜进来坐，程七喜摇头拒绝，陈雨轩也没勉强，道：“你都肯出三倍价钱了，干嘛不直接联络售后？”
“不想格式化。”
“可格式化是最安全的，杀毒可能会有残余。”
程七喜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喜欢和人对视，马上转开了灰蓝色的眸子。
“知道。”
知道还坚持不肯格式化，看来是有很重要的数据在AI那边存着。
“你没有云空间备份？”
“有，也中毒了。”
“中得难道是Pestilence？”
“是。”
Pestilence是新晋的一种病毒，破坏性不算很大，就是特别恶心，一如它的名字，传染性极强，不仅会AI传AI，还会传光脑、手机、云空间，总之只要沾一下就会中毒，哪怕只是蓝牙配了下对，配对的瞬间，病毒已经自动down了过来。
不过不管再怎么麻烦，格式化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要想保住数据，那就有点麻烦。
难怪她会找上她。
不过……
“你是怎么想起找我的？”
陈雨轩虽然是业内顶尖的那一批研究员，但毕竟上面还有赵妍和所长在，风头都在他们身上，提起智能仿生AI的创始人，就像提起飞机就想起莱特兄弟一样，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赵妍，甚至连所长都要往后排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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