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克迪给司机拨了个电话：“把我的公文包拿过来。”
陈雨轩搅着已经有些凉的卡布基诺，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以后有了她，保姆和司机你可都省了，算不算额外又给你创了收？”
郑克迪笑着挂了电话。
“那点儿保姆费和司机工资，还抵不过她日常的保养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为什么反悔？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反悔。”
陈雨轩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现在让陈歆沫过来。”
郑克迪摊开左手掌，摆了个请的姿势。
陈雨轩摸出手机，还没等拨号，肩膀被一只沉甸甸的小手搭上。
“不用打了主人，我在这里。”
陈雨轩回头，自下而上看着没有表情包的陈歆沫，有些意外。
“电这么快就充满了？”
她精准预估了充满自启的时间，明明才刚启动不到一分钟，她怎么就跑到这儿了？
陈歆沫面无表情道：“我预设了关机限时自启。”
“什么时候预设的？”
“上次出事后，我怕再遇上类似情况，预设自启可以自救。”
一提上次，陈雨轩就有些烦躁，不是烦陈歆沫，而是烦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这一瞬间，她甚至都想放弃实验了。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万一我清理超时，你突然自启怎么办？”
“主人可以再把我关机。”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见过谁手术一半麻药醒了，再重新打麻药的？病人不得疼死？”
“我不疼。”
——对，它根本就感觉不到疼，她真是气糊涂了。
“既然你感觉不到疼，又怎么说自己能吃出味道？”
“这好像是两码事，主人。”
“这怎么能是两码事？”
对面的郑克迪听不下去了，见缝插针道：“来，陈歆沫，坐，我跟陈教授刚好谈到你。”
陈雨轩听出了他的催促。
陈雨轩缓了口气，暂时按下味觉的问题，转而道：“你来得正好，我刚跟郑先生谈过了，你……”
“主人想起密码了吗？”
陈雨轩顿了下，被打断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不重要，我命令你以后都听他的。”
“我不愿意，主人。”
陈雨轩黑瞳幽沉，“为什么？因为一级命令的‘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不是。”
“那就是系统bug。”
“没有bug。”
“那你说说AI违抗主人的命令，不是因为一级命令，也不是因为bug，那是因为什么？”
陈歆沫垂眸望着她，因为低头的关系，桃目半敛着，眼底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光痕，只剩那没有表情的脸孔，麻木的没有灵魂。
“因为我爱主人。”
“对，你爱主人，因为设定的主人是我，所以你爱我，如果主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你也会说你爱他。”
“不会。”
“真的不会？”
“不会！”
陈雨轩颌首，“好，不会，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跟他走，证明你肯为了我牺牲自己。那可是三个亿，还有之后每年都有的分红，我一辈子不工作都能不愁吃穿。”
陈歆沫面无表情看着她，明明已经删除了所有悲伤的表情包，陈雨轩却仿佛看到了她发自内心无尽的悲伤。
陈雨轩抿了抿唇，差点脱口而出“我骗你的，我才舍不得卖你”，可想了想，那么多话都说了，这时候功亏一篑，之前伤人的话不都白说了吗？
陈雨轩桌子下的手蜷了又蜷。
“怎么？不愿意？”
只要陈歆沫点头说个“愿意”，就证明陈歆沫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违背除“主人的安全高于一切”的S级命令之外的最高命令——AI可以拥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能够违背一级命令的AI，就算不够严谨，不能百分百证明陈歆沫的确存在独立意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陈歆沫的确具有和人类相似的情感，可至少天平是朝这边倾斜的，至少她可以让自己走进“相信AI有独立意识”的阵营。
明明之前拼了命的想要证明AI没有意识，怎么眨眼之间她就这么盼望站到对立的阵营？
陈雨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暴露了真正的渴望，她现在满心期盼地只有陈歆沫的一个点头。
——只要它点头，只要点头！
——她立刻带它回家，立刻告诉它自己只是在做实验，这辈子都绝不会卖掉它！
陈歆沫垂眸注视了她很久，久到耳朵边郑克迪的自荐她一个字也没保存进系统，直接全部隔离在防火墙外。
“我……不愿意。”
“不愿意”三个字传进耳膜，陈雨轩就像陡然从高空坠落，整颗心都带着极不舒服的压迫感。
这看似很有自我意愿的一句话，却反而证明了陈歆沫没有自主意识。
【无限接近于人类，是对AI最高的赞美。】
这是她九年前就写进它系统内部的指令，可以说是融于灵魂碎片深处的指令，也是在陈歆沫的提醒下想起的指令。
【AI可以拥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级命令。
它们都命令了陈歆沫“不听令”。
“不听令”才是陈歆沫没、有、独立意识的最佳证明。
陈雨轩看着面无表情的陈歆沫，突然笑了，笑得扶额摇头，遮住了眼底浓浓的悲凉。
——你该高兴的不是吗？这么难受又是为什么？
——这实验真是无聊，不做了。
“好，既然不愿意，那就……”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陈歆沫突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起就往外走。
郑克迪起身要拦，却被陈歆沫猛地甩开，少女般剔透的桃目，透着完全不匹配的阴鸷，连那乍一听波澜不惊的声音都带着森森寒意。
“再纠缠我主人，就杀了你。”
任是郑克迪这样见多了大场面的人，依然愕地瞬间起了满身的冷汗。
这可是公共场合，一个女人突然公主抱起另一个女人，本身就已经很惹人注意，再加上两人那开了挂的神仙颜值，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头都聚了过来。
陈雨轩如芒在背，挣扎着要下来，陈歆沫却丝毫不理睬，抱着她一路快步回了家，路过门岗时，小保安笑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真羡慕陈教授有个这么好的AI，我啥时候也能有个，一辈子不娶媳妇不要孩子我都乐意~！”
陈雨轩没心情搭理他，狠捶了下陈歆沫的胸口，咬牙道：“我生气了，放我下来！”
——生气自然不是真的生气，心烦意乱却是真的。
陈歆沫并不理会，面无表情的一路疾走，那凶眉狠眼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系统出了bug。
直到进了家，陈歆沫才终于放她下了地。
陈雨轩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发火，只想赶紧避开陈歆沫，她转身往楼上去，陈歆沫突然道：“给我点时间，我给主人三个亿。”
陈雨轩扶着楼梯扶手顿了下，头也不回道：“你凭什么给？”
“过年的压岁钱我还有一些。”
奶奶是真的喜欢陈歆沫，过年红包包得真是不小，可再怎么大也没超过一万，一万和三亿简直天堑。
“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如果谁都能轻轻松松赚三个亿，那只能说明通货膨胀了千倍万倍。”
“如果我真能呢？”
陈雨轩朝上迈了两步，随口敷衍道：“如果真能，我认你当主人。”
“能写个保证书吗？”
“这有什么好写的？”
“人类似乎只有签字按了手印才会认真。”
陈雨轩可以不理会她径直上楼，可按照以往的惯例，陈歆沫很大概率会追到楼上继续啰嗦，与其被她吵得更不安稳，不如就写了，陈歆沫又不可能真的靠那区区万把块钱赚三个亿。
不过陈雨轩没打算现在就写，她现在只想赶紧一个人静一静。
“等会吃饭的时候再写。”
说罢，继续往楼上赶。
“主人。”
——又怎么了？就不能让她消停会儿？她现在很烦好吗？很烦！
陈雨轩还是停了脚。
“怎么？”
“主人别跟他联系。”
“怕我再卖了你？”
“主人不是刚刚答应写保证书吗？我不怕。”
“那为什么？”
陈歆沫道：“他居心不良。”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陈雨轩烦躁道：“他居心不良也是对你，别联系也是你别联系。”
“对我？不可能的主人，他是你的前男友。”
“那是假的。”
“不管真假都是主人的前男友，他得不到主人，才故意找借口跟主人见面，说要买我也是想借机靠近主人。”
——这么能分析，你怎么不去当柯南？
陈雨轩攥紧扶栏道：“别瞎猜了，他早就跟我买过你，今天不过是旧事重提。我累了，我睡会儿，做好饭叫我。”
其他的等吃了饭再慢慢解释吧，这会儿她实在没心情。
陈雨轩噔噔噔上楼进了卧室，回手要关门，却看到陈歆沫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挤着门缝就要往里挤。
“干什么？不是说了去做饭吗？”
陈雨轩按着门不让她进。
“主人不觉得该对我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去做饭！”
卧室没有开灯，走廊灯光凉凉撒在陈歆沫身后，将她美丽的脸笼在了暗影之中，那天山静水般的眸子一错不错注视着她，眸底幽光浮浮沉沉，莫名地让她心慌。
“主人要用三个亿卖了我。”
“所以呢？”
“我……想玩游戏了主人。”
“什么？”
“上次主人做了孙悟空，这次……我想当管道维修工。”
“嗯？”
陈歆沫按着门板一寸寸推开，红唇晕着微茫，鲜红的舌尖一字一句说着陈雨轩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话。
“你好小姐姐，我就是你刚刚电联的管道维修工，你家下水道在哪儿？”
“下、下水道？”
陈歆沫进来，砰的反手锁了门，昏暗中一步步向她逼近，陈雨轩下意识后退。
“小姐姐这是怎么了 ？”陈歆沫歪头微笑，“怎么一直往后退？不带我去看看下水道吗？”
陈雨轩下意识躲开视线。
“我累了，不想玩什么游戏，你出去。”
“干嘛不敢看我？耳朵也红了？我是来修下水道的，小姐姐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
“小姐姐该不会是在想……”
陈歆沫靠凑过去，逼得陈雨轩不停向后退，后膝窝嗑到了床头柜，身形不稳，呼咚，坐在了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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