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可心就知道,她明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的! 一个未接来电,三条妈妈的信息,苏瑛玉问她,下个月是姥姥的生日,回家吗。 盛芸明八十八岁了。 小时候听人说,疯子心里不压事儿,反而命长,这些年盛芸明照旧头脑昏沉,照旧整日骂娘,有时她看着电视综艺玩游戏,会突然发疯,说自己有个贵重的虎头枕,要苏瑛玉给她找出来,找不到就骂,一边骂一边哭,从白日折腾到天黑。 或是吃饭吃到一半开始摔碗,疑心苏瑛玉要毒死她;又或是吃完饭听着广播一回头,质问苏瑛玉为什么不给她饭吃;她甚至会突然靠近郑书培,毫无缘由的狠狠啐上一口,叫嚷着:“你个杂种操的遭报应吧,我就知道,你连我毛裤都偷,你没好下场啊你!” 这些还都是能入耳的“干净话”,盛芸明的嘴越来越脏,身子骨越来越硬朗,她到底没有像郑可心期待的那样和这个家和平共处,而是怀着满腔的恶意和怨毒,根深蒂固的扎在了每一天的日子里,一年又一年,直到八十八岁。 大家帮忙收拾好厨房在客厅里逗狗,许念念坐过来,用毯子把两个人围住,看了一眼手机,小声问:“回去吗?” 郑可心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想回去……可是家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八十八岁大寿,照理应该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可盛芸明三个孩子走了两个,只剩下苏瑛玉,三个孙辈一个早夭、一个定居国外,只剩下郑可心。 别人家老寿星慈眉善目,颐养天年,她却只能和一屋子“仇敌”、“杂种”同桌吃饭,还要看着这些“不怀好意”的“贼”里外两套,明面上“花言巧语”,背地里“害她性命”。 这算什么寿日呢。 许念念轻轻握着她的手:“不怕,我也是家里人啊。” 自从两个孩子在一起,两家大人逢年过节总会走动,高晴时常要来林城开会,每回儿来都记着来苏瑛玉这儿拜访一番,去年元宵时两家人还一起去吃了羊肉锅。 高晴爽朗健谈、会安排、有主见,郑可心这些年活泼了不少,但也仅限于和朋友,见家长总还是局促的,更何况是许念念的家长,结果她一句安分的“阿姨”喊出来,高晴立刻反问:“还叫阿姨啊?” 许念念在一旁偷笑,郑可心提在胸口的气缓缓消散,放松下来:“妈。” 就这样两家人变成一家人,这年高晴提议,说老太太这是八十八b大寿,要好好操办,问过苏瑛玉后在盛芸明老家置了桌酒席。 盛芸明好些年没回来了,先前靠种玉米为生的村庄已经变成了景区附属的农家乐大本营,到处都是来爬山的游客,观光提醒在广场上轮回播放,融在言语嬉闹中变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盛芸明精神头很好,却难得沉默,她一路张望,时而停下来用力看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或是在找些什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无论是旧时的房屋还是旧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郑可心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传言,有人说盛芸明是地主家的孩子,有人说盛芸明的父母死的很惨,还有人说盛芸明熬过灾荒,啃过树皮,以及一些关于数十年前战争年代的苦难。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假已经无从考证,郑可心看着苏瑛玉端上蛋糕——大家热闹的唱着生日快乐歌,许念念举起相机帮大家拍照,盛芸明坐在人群中,烛光后是一张局促、拘谨、因为常年骂人面目刻薄,嘴角已经无法顺畅提起的面孔。 盛芸明头发没有全白,但已经很稀少了,她的眼皮沉沉的耷拉着,盖住了大半的眼球,嘴角的纹路凹陷发乌,嵌在枯树般的皮肤中,她在祝福声中反复摩擦着膝盖,一脸悲苦和对幸福的不安。 大家起哄让她许个愿,她听不懂,也不敢抬眼看人,偶尔怯懦的转动一下视线,郑可心和她四目相接,终于明白她在找些什么。 她在找她曾经的家。 郑可心很难说清自己对盛芸明的情感,爱太宽容,恨太浅薄。 前段时间大家去海边旅游,萧绪做东,刚巧赶上宋奶奶的忌日,郑可心还陪萧绪去了墓园祭拜,宋奶奶的墓和萧绪爸爸的墓连在一起,母子二人都是温和的面庞,一点也看不出人世间走过的苦难。 萧绪带了两束花和两盒点心,喊了一声奶奶,喊了一声爸。 兄友弟恭、承欢膝下、阖家欢乐、四世同堂都是圆满的结局,而对于她和萧绪来说,美满的结局或许指的是,总有一天,她们可以和过往的一切握手言和。 高晴租了民宿,大家在山脚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盛芸明又不见了,谁也不清楚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怎么打开那两道门锁的,大家连忙披上衣服出去找人,郑可心找到盛芸明时,她正一个人坐在离民宿二十分钟路程的山腰上发呆。 清晨里起了雾,山下什么也看不清,看见郑可心,盛芸明眼里浮现了一瞬惊喜的神色,而后很快消散了。 她的眼里雾蒙蒙一片。 她老了,老糊涂了,郑可心耳边响起苏瑛玉常说的话。 郑可心顶着一头汗,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和盛芸明说过话了,在这样的境地里,在难得的、盛芸明安静的当下,她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困顿的、怨恨的、无助的、释然的、然而都在开口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只是轻轻伸出了手,像一个孙辈会做的那样,柔和的对老人说:“姥姥,回家吧。” 八十八岁的盛芸明点了点头,像个八岁的孩子。 上学时老师总说,学生时代最自由,郑可心倒不这么觉得,当大人要工作,要养家,但无论多忙,每年她和许念念都会出去玩两次,郑可心查看攻略,两条路线拿不准,抱着电脑去烦人。 许念念正带着眼罩在闭目养神,郑可心把两条路线念给她听,许念念听完,晃了晃摇椅:“去西山吧,你不是想玩水吗。” “额……”郑可心卡了壳,“要不还是去古镇吧,西山适合自驾,我驾照还没发呢。” “这好办,我开车不就行了。”许念念笑了,“我家一直是爸爸开车的——叫老公!” 许念念就爱在原则问题上开玩笑,气的郑可心隔着眼罩亲她。 眼罩是商单客户寄来的,说是新品,爆米花味儿的,郑可心细细闻了闻,觉得好闻是好闻,但还是玉兰的更好一些。 大概是她已经闻惯了。 春去秋来春去秋来,小院海棠茂盛蔷薇浓郁,去年年初又种下了一颗玉兰,今年三月份开了一树,当年写在欠条后的内容,一件一件的都完成了。 郑可心争当老公,说什么也不肯让许念念开车,愣是绑着人去了古镇,古镇有寺庙可以求平安福,还有月老树可以挂同心结,都是些俗套的景点俗套的吉祥话,对现在的郑可心来说却很受用。 两个人玩得高兴,每一个行程目的地都是好吃的,早起要吃生煎包,晚饭要吃小龙虾,一天喝三碗鸡头米,逛夜市还要再加一杯薄荷绿豆汤。问起第二天的计划同时眨眼:“明早去吃泡泡小馄饨吧!” 路口有阿婆卖花,许念念每天都要去买一串茉莉花手串,很香很香,然后一路像个小朋友一样不停的闻。 郑可心还像高中时一样,看着她就想笑:“喜欢吗” 许念念用力点头:“嗯!” “好。”郑可心在熙攘人群中将爱意堆满眼角眉梢,“等我们回去,我在家里给你种一棵。” 天光正好,初秋的日光照在人们身上,世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都在这一瞬间被写进了名叫幸福的话本之中,爱长长久久,只增不减,阿婆操着乡音,温柔的看着两个女孩子:“今生戴花,来世漂亮。” 许念念眉眼弯弯:“那今生种花呢。” 郑可心轻轻牵着她的手:“今生种花,来世还能遇见你。”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提笔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这样一个故事,原本想把恶意矛盾写到尽兴,却最终被温柔消融,选择送给郑可心永远美好的秋天。 就像写简介时希望的那样——爱只增不减,长长久久,这样的人间,才最有趣。 感谢大家的喜欢,真的,虽然很中二但还是要有仪式感的说一句:辛苦陪伴啦,我们下个故事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