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晴的语气没有指责的意味,甚至很温柔,然而郑可心却不敢看她,只是盯着桌面上不怎么分明的木质纹理。 “有一天这件事公之于众了,你的父母能接受吗?你的亲人能接受吗?人这一辈子,和自己不喜欢的人打交道的时间会远远多于和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的时间,这些人那些人,都能接受你们吗?” “可是。”郑可心难得的,学着许念念的思维逻辑钻进了乌托邦,开口说了句“童言童语”,“只要我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就不重要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就看见高清沉重的摇了摇头,但没笑话她,依旧在讲道理:“你们上了大学,接触的人变多了想法也在不断改变,谈几次恋爱是很常见的。倘若你们两个分手了,念念有了喜欢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对念念曾经和女孩在一起的看法,念念能不在乎吗?” 郑可心回答不上来。 “退一万步讲,你们一直在一起,直到毕业、工作。念念不是个特别活泼的个性,以后注定不会走南闯北,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工作意味着狭小的人际圈子,什么都是瞒不住的。” 天气热,说了大半天话桌上的菜还是温的,高晴就着一口豆腐喝完了最后一点果汁,这才抬起头。 “你们可以不在乎,但这件事不会影响她以后的工作吗?你们现在可以只要爱情不在乎面包,但是以后,后半辈子好几十年都是柴米油盐的日子,你们在班里尚且要考虑同学关系,之后就能理想化的‘自己过自己的’吗?” 郑可心依旧答不上来,刚刚那一点任性已经用完了,她明白,高晴说的对。 “我教育念念爱情不分年龄不分性别,长久的短暂的都是爱情,我希望我作为父母,培养出来的是一个懂得尊重的孩子。”她话音一转,不知道叹了第几回气,“可天下父母谁没有私心呢,相比那些,我更希望她这辈子顺顺利利的,我不想她过得不快乐,被人背后说闲话,指着脊梁骨骂——那个神经病。”
最后五个字掷地有声的砸在郑可心脸上,她忽然察觉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已经凉透了,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她明白高晴的担忧,因为她很早之前就听到过那些细密的谩骂了——那是神经病家的孩子。 ——她爸爸是神经病,她是神经病家的孩子。 ——她姥姥是神经病,她是神经病家的孩子。 她和萧绪,本就是活在别人的目光中长大的,又该怎么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 一桌子菜基本没吃,高晴掰开了揉碎了温柔的把道理明明白白的摆在郑可心面前,而后才做出一点点生冷的,来自母亲的强硬:“我不希望你和念念在一起,算阿姨求你,如果可以的话,填志愿学校离她远一点。阿姨希望你好好想想,实在不行,我就只能找你妈妈聊聊了。” 郑可心听出了这句话里小小的威胁,然而她并不觉得愤怒,只觉得累。 从许念念回应了她的心意开始,就一直有根细小的针紧紧戳在她的心口上,她躲在家庭变故之后接受着朋友们的关切和照顾,同时不要脸的纵容了自己的自私和贪心。 她想着,她喜欢许念念,许念念也喜欢她,即便有那么多天大的道理,她装作听不到道理就不存在,她可以躲在快乐的表象下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有一天算一天的。 安冀问她有没有想过永远。 她从来都不敢去想永远。 那根细针时不时扎她一下,细小的伤口不见血,她便全然当做不知道,然而如今成千上万的伤口把她的心口戳成了筛子,她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这段日子的无耻和龌龊。 许念念心里是有以后的。 而她则是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去过的。 她心神俱疲,操着最后一点力气礼貌的和高晴告了别,而后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才想起来她出来时找的借口是,她要回家里看看。 家里人都吃过了,苏瑛玉见她回来临时又下了两个菜,郑可心没有胃口也没多说什么,食不甘味的动着筷子,席间几次想要开口和苏瑛玉聊一聊,都被盛芸明插话打断了。 ——她说自己织毛衣的签子被人偷了,闹着要报警。 苏瑛玉只好起身帮她找,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次,终于安抚好盛芸明后,郑可心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不想给苏瑛玉添麻烦。 也忽然意识到,高晴逻辑清晰的道理还差了一条——即便她是个男孩子,许念念也不该和她在一起,她家就是个烂臭泥潭,她不该把任何人拽下水。 苏瑛玉忙活完坐回来,忽然问:“你那房子六月底就到期了吧。” 房东为了多挣点钱,不成文的,陪读房租房必须租到月底,郑可心“嗯”了一声。 苏瑛玉给她倒了杯水:“那等你搬回来,妈想去你姨妈那看看,你姨妈心脏又不大好,住院了。” 郑可心一惊:“怎么突然住院了。” “你姥姥有天给她打电话,说了些有的没的,你爸爸车祸这事,没瞒住。”苏瑛玉语气平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稳重,“人老了、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妈想着去看看,别回头……” 苏瑛玉笑笑,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郑可心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别回头像见你舅舅那样,见面就是最后一面。 六月天孩子的脸,中午还是大太阳,一转眼阴云从西面上空翻滚过来,冷风卷叶,好像又要下雨。 盛芸明的情绪更多变,刚还安静的看着小品,这会儿又哭天抢地的闹上了,郑可心心乱如麻,没在家里久留,拿着把伞匆匆出了门。 萧绪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这边的房子卖掉了,钱够用,还多出一些,她想着郑可心高考结束应该庆祝庆祝,提出请她吃顿饭。 结果郑可心还是选在了肯德基,她也实在是没心情。 她觉得自己就是块千疮百孔的朽木,火能烧焦,水能泡烂,随随便便来个人一脚踩下去,她就嘎嘣一声断了。 她点了一大堆油炸食品,想依靠多巴胺然自己舒服点,窗外果然下了雨,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躲雨的人,十几号男生举着个巨大的伞狂奔而过,像是跑过去一个房子。 郑可心目瞪口呆,被一口可乐呛得死去活来。 萧绪瞥了一眼窗外,幽幽的感叹:“年轻无极限啊。” 郑可心忽然走了神,她想到萧绪和她说过,她们学校男生自产自销,他们班就有一对“班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班有两个男生谈恋爱,现在怎么样了?” 萧绪依旧拿薯条蘸土豆泥吃,漫不经心的说:“分了。” “为什么……” “其中一个男生兼职老师,另一个男生家长闹到了学校,一传十十传百就都知道了……后来学校里有个孩子同性恋,孩子家长也跟着闹,说是老师给教坏了……总之很多事都赶在一起了,那男生被开除了,再后来,两个人就分手了。” 郑可心冷脸笑了一声,她心里太乱了,听到这番没道理的过程想尖酸刻薄的发泄几句,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中课本就讲过,孩子的性别是由男方决定的,可多数被骂的都是生不出大胖小子的女方。能用知识解释的问题现如今都依旧存在,更何况只能用感情解释的问题。 有些道理,人是说不明白的。 萧绪叼着薯条叹了口气:“那孩子家长闹的那天,刚好是我们同学聚会,我们几个同学顺路,开车去学校接人,结果还趟了趟浑水,被那家长指着鼻子骂了。” 郑可心:“骂了……什么?” 萧绪没怎么放在心上,说:“没什么,我去拉架,被她瞪了一眼。” 孩子家长骂:“我骂你是同性恋了?” 作者有话要说:蘸水——人生之光,我的胃一半是新疆一半是湖南。 人这一辈子,和自己不喜欢的人打交道的时间会远远多于和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的时间——是上大一时,班主任和我们说的话,印象很深。 (大家的每条评论我都有看,很多id都已经非常非常眼熟了,每次刷新看到新的评论,哈哈就感觉像是什么大礼包掉落一样。感谢大家在这里说话啦,欢迎来到林城,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耶。)
第58章 恶意(巨难的一章) 那天之后高晴再也没有联系过郑可心,她们的房子一直租到了六月底,苏瑛玉没催郑可心回家,高晴也给许念念打了电话,说是让她在林城多呆一段时间,和之前的朋友多聚聚,以后上了大学见面就难了。 郑可心知道,高晴这个“难”字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心里一团乱麻,所有的事情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听到这话像是一时间把厨房的调料罐子都尝了一遍,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然而嘴上不动声色,只是说:“是啊,很多同学以后都见不到了。” 夏天的温度在六月初的两场小雨之后直线上升,班里赶在天气不太热时开了毕业聚会,把老师们也请来了。 这次大家没有不像话的架着老师唱歌,嗓子好的把着麦,成绩好的陪老师说话,其他人仨一群俩一伙吃零食聊闲天,碍着有老师在,平时闹腾的几个男生也很规矩,没像班群里说的那样——哥几个一人吹一箱酒,谁趴下了谁孙子。 倒不是说毕了业还怕老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喝酒又不犯法,但是老师在这,他们自己胡闹不要紧,万一出了点什么差错,家长依旧会追究老师的责任。 大家都不缺心眼,不想给老师找麻烦,纷纷约着下次不醉不归,反正暑假这么长,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然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传说中的二轮聚会,一次不了了之就是彻底不了了之,郑可心知道,很多走过三年的高中同学,和她已经见了最后一面。 而后夏天终于轰轰烈烈的来临,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出了“油光”,打远一看金灿灿一片,格外晃眼。 出租屋面积不大,客厅和次卧都没有空调,主卧的挂式空调开到最低也没办法把冷气铺满一整个房子,郑可心和许念念只好穿着吊带和短裤在客厅看电视。 吃过晚饭,太阳下山后等上一两个小时暑热会慢慢散去,两个人把厨房收拾好下楼遛弯,有时候走得远了,能一路走到徐中旁的大坝,再往前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就坐落着她们曾经的校园。 大坝对面有一个处在“盆地”的健身小公园,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被周围一圈树遮掩住了,因此去的人很少,夜晚就更加清净。 许念念隔三差五就要往那跑一趟,常在小公园打太极拳的阿姨养了一只小白狗,狗狗和飞飞很像,许念念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给他带特制的小零食吃。 太极拳阿姨调侃着说:“我们这小子嘴馋得很,见吃的没够,这嘴被你养刁了天天要吃肉,明儿该跟着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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