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念凑过来靠到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脸,等太阳慢慢西垂,等孩子们放学,等天黑,再等天亮。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转眼十天过去、转眼一个月过去、转眼一个暑假过去,一晃神,短期支教已经走到了尽头。 临别前下了一场雨,老师们担心孩子们路上不安全,自发组织把孩子们送回了家,顺便做一个简单的家访,和家长们谈一谈学生的情况。 郑可心和许念念一起到了小花家,推门时小花正在院子里烧灶做饭,脸上蹭了灰,被烟呛得直咳嗽。屋里听到动静走出来一个孕妇,看肚子约莫已经七八个月了。 郑可心和许念念对视了一眼,连忙上前去扶。 大着肚子的孕妇是小花的继母。 小花妈妈当年生小花时难产,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去世了,而后小花爸爸又给她找了个继母,继母头胎生了个女儿,现在刚满两岁,正在屋子里睡觉,肚子里的这个是二胎。 郑可心环顾破破烂烂的院子,“风雨飘摇”倒是算不上,但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具电器,屋里黑黢黢的,门上螺丝松动了,半扇门要掉不掉的挂在那里,整个儿一标准的安全隐患。 许念念轻声问:“那小花爸爸呢。” 小花继母是个瘦弱的女人,肚子大着四肢却是不合比例的纤细,让人看着都揪心,闻声答:“娃娃爸爸打工去了,过年才回来。” 郑可心:“那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有。”小花指向身后西面的房间,“奶奶在。” 女人不好意思的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太太脑子有问题,疯的,不出屋。” 许念念默不作声的把手背贴到郑可心的胳膊上。 郑可心看向那边房间的窗户,而后默默转过头来,沉默良久,明知道不该问也问了:“家里本就不富裕,长辈又生了病,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呢。” 女人腼腆的笑着,温柔但坚定的告诉她:“家里得有个儿子啊。” 有个儿子,女儿也大了,就可以打工供弟弟上学了,再过几年,女孩子家家嫁人生孩子,儿子才能传宗接代。 都是些换汤不换药的老话,熬了这么多年,都熬出一股腥臭味了,自打生下来,这么多年也没少听人说,如今再听也不觉得稀奇,愤怒也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小节,更多的是悲凉。 郑可心想——她一年级被学校带着看电影的时候就认定了,叫小花的都命苦——这个没道理的道理还真准确。 小花这日子要怎么过? 聊了几句就聊不下去了,郑可心和许念念帮忙把门修好起身离开了,已经走出去有一段了,小花忽然追上来,塞给她们一罐梅子酒。 自家酿的,玻璃瓶外裹着一层厚厚的布,防止她们抱着手滑。 郑可心蹲下来帮她蹭掉脸上的灰,叹了口气,她天天给这孩子开小灶,这孩子怎么还是喂不胖,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老师过两天就回去了,不过老师会经常给你送好吃的的,也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多吃点,知道吗。” 小花“嗯”了一声。 “这个老师收下了。”郑可心拍了下怀里的罐子,“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找老师,老师请你吃饭,请你喝橘子茶。” 小花懂事的笑了一下:“橘子茶……好喝吗。” “好喝。”郑可心张开怀抱,把小姑娘抱了进去,“配牛肉面一起,就更好喝。” 作者有话要说:众所周知当代大学生打算发奋做人时往往会有两个举动,背单词和跑步。这一举动也侧面证明了众学子上大学后不可控制的体重和飞速消失的英语能力。 ——嗐。(但我大学瘦了二十斤,耶) “用水泡一上午。”许念念把碗端到桌上用书本盖好,“等我上完课回来,就不苦了。” ——五月大家在宿舍,泡了一大袋小刀的核桃——于是就写了核桃。 许念念从小就不会嗑瓜子,倒没有什么被瓜子卡过嗓子类的可追溯原因,就是单纯不会。她大概和郑可心一样,骨子里有点“从一而终”的毛病——郑可心打小手欠,长这么大也没改过来,而许念念打小不会嗑瓜子,这么多年也没好好学。 于是每年过年串亲戚,被人塞了果盘,许念念老能吃一嘴瓜子皮。 ——说的就是我,每年过年,我都是满嘴瓜子皮。 隔壁教室正在上英语课,隔着一面墙传来学生们跟读单词的声音,许念念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太阳翻来覆去的看。 这一年的阳光和那一年的阳光并没有什么不同,教室里光影交错,粉笔灰和灰尘在空气中交织,窗帘被风掀开又放下……一切的一切,似乎也从未变过。 ——我都这么大了,可是写来写去还是最喜欢少年人的故事,永远是校园,永远是十七八岁的男生女生,永远有写不完的作业无穷尽的烦恼,和滚烫的,青春年少时大捧大捧的明媚和真心。 青春永不落幕。
第80章 买一送一 回去的车票定的早,先坐半截火车,之后转航班,校长亲自把老师们送到火车站,把大家挨个送上车才离开。 路上聊天郑可心才知道,校长曾经是当地某年高考的状元,是村子里走得最远的大学生,原本在城市已经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后来辞职,回到这个落后的山村当老师。 不用想都知道,村里人定然无法理解这种自毁前途的举动——全村送你上大学,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去了你却要回来,那上大学还有个啥用,还如不早点下地帮家里干活呢。 说不通,这世上有太多可以解释却无法说通的事情。 航班延误,飞机起飞时天已经黑透了,许念念递给郑可心一个眼罩,嘱咐她:“睡一会儿吧,天亮了就到家了。” 郑可心接了过去,却没戴上,两只手拎着摸来摸去,坐了一会儿转过头:“我给你讲个故事,之前上课是老师讲给我们的。” 许念念拉过毯子,靠到她肩膀上听她说。 郑可心有个老师,外号叫“佛爷”。郑可心大学上第一节 课就是佛爷的课,结果佛爷把这事忘了,让全班大眼瞪小眼的等了一个半小时,之后进门一看时间,果断把开学第一课变成了新生茶话会。 那时候军训刚过,正赶上“百团大战”宣传期,从图书馆走到食堂能被塞一沓传单,学长学姐个个都是学营销的,甭管学弟学妹听不听得懂,先天花乱坠的把自己社团往死里一通夸。
中途还掺杂几个卖电话卡和找兼职的,门口超市缺外卖员,一块五一单。 新生们刚从只有单线学习任务的高中脱离出来,对和学习无关的事情一头雾水,纷纷被冲昏了头,连番被忽悠,听什么都觉得有道理,有几个已经惦记着门口的考研机构了,说是现在交三百三年后可抵三千。 大家等老师时歇够了,此刻战斗力十足,围绕着每年这时候最热火的“学生会”和“社团”叽叽喳喳问了一堆,寄希望于知情人给些靠谱的意见。 佛爷在讲台上喝着茶,对此局面见怪不怪,大半杯下去拧上杯盖,直截了当的说。 “学生会没什么意思,不好玩,每周都得值班,值班还得帮老师取快递。”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灭了一半。 佛爷再接再厉:“社团呢,也就那回事,都穷,没啥钱,不过可以混学分,之后拿个奖学金能吃顿好的,门口那家卖海鲜的就挺不错,提我的名字会送一盘蛏子。” 剩下那点声音也没了。 佛爷简单几句话把学生会和社团否决了,又开始分析找兼职和各大教育机构的套路,一脸敞亮的真诚,而后他云淡风轻的把自己的课拉出来进行批判,最终手起刀落,直接捅了整个专业一刀。 不过这会儿他稍稍委婉了那么一丢,没明着说,只是交代:咱们专业侧重实践,但上课教的是理论知识,想比别人强一头,得自己掂量着办。 后来郑可心给宁致讲过这位清新脱俗的佛爷,得到的回话是:“你们老师好实诚哦。” 佛爷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讲课蛮有意思,两页PPT能扯俩小时,看大家困了就随口讲个小故事给大家醒神,课上的挺有想法的。 他说有年暑假他出门旅游,听人说当地风俗就是拼命生孩子,不是重男轻女,但男孩更好,也不管养不养得起,养不养的好,总之多多益善。 自然有学生问为什么,佛爷当然也问过,得到的答案是——“万一有一个是县长呢。” 许念念:“啊?” 这什么道理,是啊,这什么道理。 可是真有人这么想。 郑可心拉过她的手,出神的翻看她手心的那道疤,疤痕已经被岁月磨淡了,只剩下浅浅的一点痕迹,郑可心低声耳语:“佛爷和我们说,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而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呆的久了,就会下意识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然后无法接受他人的认知,攻击和自己有偏差的意见和看法,否定自己不认可的选择,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绝对正确。”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正确呢? 有的人生下来就要面对破败的家庭,有的人顺利长大却会在工作中经受打击,有的人婚姻得不到父母的祝福,有的人顺利结婚又要面对母亲的病症,而有的人遭遇意外,中年丢掉了一条腿,有的人到了晚年依旧要为子女奔波,最终因为儿子丧了命,死在了熊熊大火里。 所有人的人生都完全不同,分秒不可复制,不同的境遇造就了人们不同的认知和选择,就像小花继母认定,家里一定要有个男孩,就像故事里讲的,多生点孩子,万一有一个是县长呢。 他们眼中难以理解的问题,或许在他人眼里根本不是问题,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又哪来的绝对正确的路呢。 许念念听懂了,帮她总结:“既然如此,活的开心最重要。” 郑可心点点头:“对。” 没有什么比活得开心更重要,一辈子真的太短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开心一点,才最重要。 她转过来,认真的看着许念念的眼睛,看了好久才目光下移,轻声说:“我会后悔,所以——这回我不会再后退,我们不分开,一起走到最后好不好。” 厮杀的战场被人按了暂停键,客舱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万籁俱寂,世界好像静止了,只剩下窗外星星眨着眼,陪郑可心一起等待这个重要的答案。 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开了握紧的手。 郑可心的心骤然悬了起来,感觉整个人坠向浓郁的夜色中。 而后下一秒,被许念念抱住了。 许念念拥抱着她,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只要你伸手,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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