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衣贴在她耳边，露出一丝讽笑：”看，这就是你宁愿背弃我也要留下的人族。”
“感受到我的痛苦了吗？公主殿下？”
何止是你的老师呢？还有你的亲人朋友，尽数背弃你，这才能抵得上我被你推下去的痛苦啊，被心爱的人背叛，被魔兽啃成一片白骨，怀着满心仇恨从尸骨堆里爬出来 。
这也许是另一场报复，也许是一场诡谲的巧合，都已经不再重要。
时清薏掌心缓缓凝聚魔气，生养之恩二十年，当如他们所愿。
——
烟尘消散的那一刻，闾丘吕一双眼死死盯在烟尘消散处 ，不止闾丘吕还有沧珑，时清薏的父皇母后，以及参与这场谋杀的所有人。
时清薏的生命与慕寒衣相连，慕寒衣无法杀死，那么，如果死的是跟她血脉相连的时清薏呢？结果到底会如何？
“清薏！”
幽深的山谷内骤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
黑衣的魔族半跪在地，额头轻轻抵在怀里是彻底失去声息的女子发上，在烟尘消散的最后一刻抬眸看向众人。
“看，哪怕血脉相连，她死了也跟我毫无关系。”她兀自笑了起来，那笑一开始还是低微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妖治又怜悯。
仿佛在肆意嘲笑着这群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为了自己可笑的臆测摆出大阵将人逼死，却根本无法伤及她分毫。
“清薏”中年男子踉踉跄跄的越过巨大的界碑跑过来，中途跌了又重新爬起来，那双眼里直直盯住他的女儿，再也顾不得人魔之别。
“别碰她——”慕寒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周遭魔气四溢，整个山谷都被纵横的魔气所掩盖。
“你们的生身之恩她已拿命还了，从此之后雾岚帝国时清薏已死，她的尸身，归我所有。”
魔气纵横交错，肆意破坏，让人根本不辨方向，只觉天昏地暗不见天日。
“时清薏已死，圣战，将从雾岚而起——”
那年九月烽火连城，数万兽潮以前所未有之速度进攻雾岚，预言里中第二次圣战开启，开启这场战争的是预言当中的魔帝慕寒衣。
不过短短半年，除了闾丘吕与沧珑亲自坐镇的雾岚帝都，其他城镇尽数沦陷，战火从雾岚蔓延，一直烧至天之院的心头。
诡异的是在那半年里魔帝慕寒衣一直未曾出现在战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连原老都难以推算。
——
春，雾岚，一个靠近帝都还勉强没有被攻占的村落。
村口的小路上诡异的出现了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身形犹如鬼魅，撑着一把诡异的白伞，仔细看来那伞竟然是由白森森的骨架所构建。
撑着骨伞的人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天地间温度急剧下降。
冰冻三尺。
第178章 退婚流炮灰绝不退婚
村落依山而建, 半年前的一次意外不知怎的倒塌压折了半边山脉，也正是那断山阻挡了与魔族的交壤，让这个小村落在战火当中拥有着短暂的安宁。
但这安宁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
魔族来势汹汹, 雾岚的陷落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村里有实力稍微强一些的在发觉不对时便迅速聚集在村口，那黑袍人实力莫测，甚至来不及接近就被无声撞开, 浓郁的魔气聚集在伞下, 只露出一个尖削白皙的下颌。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白，像是新生儿的白皙娇嫩, 又像是常年不见天日从未经历过世事的风霜。
身形犹如鬼魅却并不执着于这些村民, 而是继续往前，村民们战战兢兢的后退，不敢接近分毫。
——
村落后的山脉多产灵药, 又因残存着半年前那场交手的遗骸，不少小孩子喜欢寻宝一般在里面穿梭。
十几个小孩子聚集在这一处, 拿着尖锐的石块试探性的砸过去，“你们看 , 她不会说话”
“她的脸是不是烂了”
胆子小的躲在后面，胆子大些的就捡石头砸过去：“她身上是魔气吗？”
声音格外稚嫩，里面有主见的孩子站了出来：“爹娘说抓住了都要烧死的，我去告诉爹娘，你们在这里守着！别让她跑了！”
年纪大的孩子转过身跑走，年纪小的躲在石头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藏身岩石缝隙里的人。
蜷缩在残破的石像背后的人模糊可以看出是个女子，及膝的荒草遮盖了她半个身子，只能看见身上披着一件灰蒙蒙破破烂烂的衣衫。
春风刚刚复苏，山林里漫长的冬天还未来得及结束, 石林衰草间还能看见还未融化的雪。
也许是穿的太薄，她的肩膀还在细细的颤抖，被石块砸中的胳膊和膝盖渗出鲜血，那血的颜色混合着黑气，远远看去竟有一种诡谲的奇异。
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是残缺不全的，有着像是冻疮一样的黑色斑点，整个人看起来当真是不人不鬼。
胆子小的孩子悄悄探头，忽然被人拉住：“快跑！”
她吓了一跳，水汪汪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后面的孩子捂住她的嘴跌跌撞撞的拖着她跑走 。
她胆子小却又好奇，忍不住在逃跑的间隙回头去看。
山林一片茫茫雪色，来人撑着一把白的像雪一样的伞，伞面溅落着几滴血色，红的犹如怒放的花，然而那个人却是漆黑的，不见一丝杂色，在这安静的山脉中显得格格不入。
恰是她回头的刹那，那人侧身收伞，身形修长五指骨节分明，收伞的动作干净利落，头顶却突兀生出两个鼓包，仿佛有一个小芽即将破土而出。
她吓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人，怎么可能长角呢？
长了角的慕寒衣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面前，在她经过之地衰草枯萎，石块粉碎，很快，这片寂静的山林深处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吹过。
她停在了那个人影面前，慢慢弯下了腰，绣着瑰丽云纹的裙摆在雪上蜿蜒。
其实人族的想法是对的，她与时清薏性命攸关，时清薏死一次她也要跟着死一次，可惜了，她九生九死，只要她能涅槃重生，时清薏就能。
时清薏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只被抛弃的猫，在慕寒衣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瑟缩着往后闪躲了一下，甚至呜咽了一声。
慕寒衣的动作稍顿，片刻后拂开她面上的乱发，张了张口：“是我 。”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颤抖的更为剧烈起来，几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良久，才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泣音：“不要看我”
因着体内魔气和灵力不相容身体已经开始逐步溃烂走向死亡，她现在的模样是真的人不人鬼不鬼。
被至亲抛弃的滋味怎么样？这就是你非要留下的人族，她有千千万万句嘲讽的话要说，但最终，慕寒衣只是过去抱紧了那个脏兮兮的姑娘。
“别怕，我在。”
你看，我一直都在，哪怕所有人都背弃你，抛弃你，放弃你。
只有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会永远保护你，只有我，同样，我也只有你。
她为她挡住了山林间呼啸的风声，将她拥入怀里。
良久，有温热的液体渗透了慕寒衣的衣衫，她于是知道，那个坚强又娇弱的小公主哭了。
山林苍莽，长风穿过了古老的深林，慕寒衣抱起那个瘦弱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向了深山，空间裂缝无声开启，为了她打开通往魔族的缝隙。
她的第三次涅槃已过，龙首双角即将破体而出，化蛟为龙，这是九次涅槃当中最为惊险的一次，与此同时战火并未停歇，自时清薏明面上死亡之后这场战火就已从雾岚燃起，并越燃越凶。
人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得不坐下来思虑对策。
而在龙渊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龙宫的深处陈列着一个巨大的龙骨，椮然的骨架心口之处蜷缩着一个女子，柔软的锦缎盖在身上，遮住了全身上下触目惊心的伤痕，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乌青泛黑，仿佛溃烂一般甚至能够看见手骨的形状。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骨架上的女子轻轻瑟缩了一下，下一刻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也许是因为难堪，她用锦缎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露出的半张脸也满是溃烂的斑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任何人都要吓的骇然不已的程度，慕寒衣却丝毫未曾嫌弃，将她妥帖的放在心口的位置，而后掀开了那自欺欺人的遮掩。
而后划开自己的手腕凑过去，抵在时清薏乌青的嘴唇旁。
她已是半人半魔之身，想要彻底改变体质就需脱胎换骨，过程是漫长而残忍的，需要把一身皮肉全部都换个干净，这还只是开始替换一身血液，接下来将会用魔骨替换她一身骨骼。
时清薏不肯开口，理所当然的被卡着喉口灌了进去，慕寒衣贴近她的眉眼轻轻吻了吻 ，又去轻揉她的腹部。
暖热的血液温暖了本来僵冷的躯体，她终于勉强提起一丝力气，问那个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为什么还要救我？”
慕寒衣于是照例回答她，像曾经无数次回答过一样：“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的小公主。”
她抵住小公主斑驳乌青的额头，淡淡的笑：“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小公主，你的老师父皇母后都不要你了，可我不会扔下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她敛眉同她轻轻笑了笑，竟有些类似天真的模样。
“你推我下去是不负师恩，你的老师却宁愿杀你，你的父皇母后更是逼你自戕”
说到这里小公主仿佛是被戳中了极端的痛点，整个人都开始发起抖来，慕寒衣连忙伸手安抚的轻拍她的脊背。
“你已经死过一次，该偿的都偿了，现在你只亏欠我了，对不对？”
她循循善诱，温柔的甚至不像一个疯子。
小公主苍白的双手紧紧揪住她的领口，整个人闭着眼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些微的呜咽。
龙宫这样空旷，好像当真只剩下这一个人可供她依靠，除了这个人这万里山河间再没有一个人会待她好，会期望她活下去 。
慕寒衣做到了，她确实让时清薏受尽了她曾受够的苦难。
堕入万魔窟的肉体之苦，被至亲挚爱之人背叛的精神之苦，以及在人族当中被当成异类时时刻刻警惕被烧死之苦，甚至，她用生命相连的方式让时清薏和她站在了同一个境地 。
——被这世上所有人仇恨，恨不得生吞活剥，却还有无尽的生命来享受这种痛苦不得死去。
“公主殿下，现在，我们是一类人了。”
你这么痛恨魔族，但你现在和我同为一体。
我们要一起站在尸骨堆积的魔族之顶，俯瞰一切。
慕寒衣抱起已经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一步一步走下龙骨堆积的魔窟，不肯轻易亲近人的小公主忍不住紧紧贴近她的怀抱，恨不得融入她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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