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衣张了张嘴,喉咙哽住,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或者说,也没什么能解释的。 她确实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接近她的。 周枕月看着她,看她始终不说话,轻笑一声:“果然,从头到尾,你都是为了那份文件。” “不是的,”穆雪衣忙说,“我其实……” “穆雪衣,”周枕月打断她,语气像是在商业场上谈判斡旋,“既然你我本质都是商人,那么,有些事商议起来就简单多了。” 她打开了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表,推到穆雪衣面前。 “这是你当初泄露文件后,周氏所遭受的所有财产损失。” 穆雪衣愣愣地拿起那份表,看着上面排成一列的天文数字。 周枕月:“我想我没有必要为你承担这些损失。这些钱,你必须得还给我。” 穆雪衣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收获一份账单,拿着文件的手都在颤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现在可能没办法……” 周枕月面无波澜,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又打开了第二个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两份相同的合约,把其中一份递给了穆雪衣。 周枕月:“这是一份恋爱合约。” 周枕月:“我直说了,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我和你复合。他不知道咱们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你我都清楚,事到如今,复合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告诉他事实,我不想他在病中还受刺激,所以,我让人准备了这样一份合约。你配合我在爷爷面前演戏,让他老人家能安安心心地度过晚年,就当是偿还你欠我的这些钱。” 穆雪衣脑子顿了顿。 ……合约? 她接过文件,大概翻了翻,浏览到最后一页的计算结果时,恍惚了一下。 五年。 五年的合约期。 周枕月看到她的反应,眉尾微挑。 “怎么,嫌久?” “不是,”穆雪衣看着合约上复杂的计算公式,头垂得很低,“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害你损失了这么多钱……” 多吗? 周枕月瞥着合约上的那串总数字。 这已经是她让会计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两位的结果了。
要不然按实际损失数来算,穆雪衣得给她打五百年的工才行。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推到穆雪衣面前:“你看一下合约内容,确认一下你需要配合完成的事项,看完以后就签字吧。” 话音一落,穆雪衣捏着合约纸的手指一下就缩紧了。 周枕月根本就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她要做的只是浏览一下合约,然后签字就可以了。毫无拒绝的可能。 她的确想要多靠近周枕月一点。 可是,比起依靠这种不对等的合约来拉近距离,她更想要和周枕月谈一次名正言顺的恋爱。 周枕月看她在犹豫,不慌不忙道:“以你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明白,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对不对,二……小姐?” 一听这话,穆雪衣就明白了,周枕月来之前在暗地调查出了自己和家里闹翻的事,这是在旁敲侧击地进行威胁。 威逼,敲打,施压。 她知道周枕月一直都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但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把这些谈判桌上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而自己除了乖乖配合,再没任何选择。 她由鼻息间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了钢笔。 也罢,她本来就欠她的,如果这样能偿还一些,也算一种弥补。 签完合约,穆雪衣捏着手里的钢笔,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寞。 周枕月收拾好东西,起身去到玄关处准备离开,开门时嘱咐道:“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医院看望爷爷。” 穆雪衣坐在沙发里,重新翻看那份合约。 或许是周枕月说话时的语气柔软了一点,又或许是她坐在一张太过熟悉的沙发中。灯光温和,气氛沉淀,穆雪衣眼也没抬,说出了一句没过大脑的话: “垃圾带上。” 就像过去那些年,她们两个人在这间公寓里日常生活的日子。 出门的人,总是要顺便带上门口的垃圾袋。 防盗门沉重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一个人的气息。 过了好久。 穆雪衣忽然抬眼,猛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不该说刚刚那句话。 公寓楼下的大门口,公共垃圾桶的顶端,两袋才被拎下来的垃圾并排躺在那里,褶子都带着新鲜的轮廓。 小艾一边开车,一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那渐行渐远的两袋垃圾。 周枕月坐在后排,面无表情地问:“你在看什么?” 小艾打了个寒颤,忙收回目光。 她想到刚刚周枕月乖乖地把垃圾拎下来、又乖乖地扔进垃圾桶的模样,不禁腹诽:老爷子说得真没错。 周总要是结了婚,绝对是个妻管严。 周宅。 周丰年住院后,这个宅子就冷清了下来。 周枕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打开客厅的灯,一个人慢慢走到沙发边。她弯下腰,指尖在周丰年常坐的位置上轻轻滑动,眼眸垂得很低。 也不知在想什么。 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赵管家走过来,朝她深深地鞠躬:“小姐,您回来了。” 周枕月敛起眼底的情绪,不紧不慢地侧身坐了下来,腰背是习惯性地挺直,仪态极好:“什么事?” 赵管家靠近了一些,戴着手套的手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块白手帕包裹的东西,双手递给周枕月:“这是您当年为少奶奶打的金镯子。您下午来电话说要,我就先帮您从保险柜取出来了。” 周枕月接了过来,打开白帕子。 她看着那镯子淡淡地笑:“三年了,人变了不少,镯子倒没怎么变。” 赵管家小心地问:“是……少奶奶要回来了么?” 周枕月没答话,只是用白帕子裹了回去。 半晌,她唇角一勾:“是,要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看来……只有制订合同,明码标价,签字,盖章,把我们变成甲乙方,才能交易来我想要的东西。” 赵管家有些疑惑:“您、您在说什么?” 周枕月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刚刚签了份不知是对是错的合约。” 赵管家马上接道:“小姐决定做的生意,从来都不会出差错。” 周枕月不置可否,只站起身礼貌地微微俯首:“您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赵管家答了“是”,安静地离开了。 夜已深。 周枕月回到卧室,洗漱之后关灯上床。 临睡前,她定了个闹钟,手指随意一滑,定到了七点零九。 躺在床上酝酿了一会儿睡意,有点睡不着,好像对那个不是整数的闹铃格外在意。 于是翻出手机,把闹钟改到了七点整。 只是可惜。 闹钟最终也没能在七点响。 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在振铃,朦胧间接通了电话放在耳边,模糊地“喂?”了一声。 伴着救护车高低起伏的呼鸣声,小艾的声音从听筒惊慌地响起: “周、周总,二小姐出事了!”
第8章 一个小时后。 岸阳市医院紧急住院部。 小艾搬来新的凳子放在病床边,仔仔细细地蹲着擦干净,反着光看不到灰了才停下。她舒出一口气,看了眼病床上正在昏睡的穆雪衣,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输液架上的吊瓶有条不紊地向下滴液,盘旋的软管末端收束在穆雪衣手背上的针头里。 因为是深夜,外面走廊的轻微交谈声也显得格外明显。 小艾偷偷走到门口,扒着门框朝外看。 周枕月颀长的身影立在走廊灯下,光晕与阴影一起描摹着她清冷的五官,鸦黑的睫毛似乎都凝着一层霜。 她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里面穿的还是睡衣。黑色丝绸的睡衣伏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瓷白的肌肤压在黑色的衣料下,仿佛冰凉的牛奶静默在漆黑的马克杯中。 这个女人,就算是穿着一件慵懒的睡衣,也带着压迫人心神的可怕气场。 显然,她对面的医生也感受到了这种气场。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一直在冒汗,眼镜不停地滑下鼻梁,但出于敬业精神还是把事情都交代了完整: “病人是急性肺炎,之前肯定发烧过很长一段时间,按血检结果来看,应该正处在医治的过程中。但是她近几天没有继续服药或者打针,所以导致发热现象复发,其实问题不大,只要这次不要中断治疗,半个月内就能痊愈。” 周枕月合上手里的病历,递还给医生,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哦、哦,那有事再找我,我……先走了。” 医生抱着文件转身就走。 嘱咐病人的病情时,对面的女人过于深沉的眼神把他盯得浑身发毛。他不禁心里嘀咕,又不是他害床上那人生的病,这病人家属简直要把他活吃了一样。 周枕月低下头,捏了捏手指上的玉戒指,低声道:“小艾。” 扒门框的小艾一个激灵,马上一路小跑过去,应道:“是,周总。” 周枕月没有抬眼,只问:“查明白了吗?” 小艾点头:“两天前二小姐就在市医院就医过,调取出来的病历上说,是发烧太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细菌侵入肺部引起的急性肺炎。” 周枕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应该是那天淋了雨后发的烧。两天前才去医院吗?” 小艾弱弱地嗯了一声。 周枕月的眼底更暗了一点。 “拖了整整五天,怪不得会拖成肺炎。”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穆如晴……可真是个会照顾妹妹的好姐姐啊。” 小艾见状,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枕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般她这样皮笑肉不笑地念出一个名字后,这个名字的主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周枕月突然转身向外走,小艾忙跟上去:“周总,您去哪里?” 病床旁边的凳子她都给她擦好了哎。 周枕月不冷不热地答:“回家,睡觉。” 小艾紧跟着问:“那、那您现在就走,穆二小姐醒了我要怎么和她说啊?” 周枕月站定,瞳孔一滑,幽幽地瞥了眼小艾。 “我今晚……有来过这里吗?” 小艾会意,连忙拼命地摇头,摇头频率之高速度之快险些把眼珠子甩出去。 周枕月顿了顿,从睡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卡,递给小艾。 “她需要什么的话,就刷这张卡。” 小艾接过来,多嘴问道:“这里面的钱刷完了以后,我再问您要下一张么?” 周枕月:“这是黑卡,额度没有上限。” 说完,她双手交叉相抱,趿着拖鞋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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