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衣按灭手机屏幕,放回口袋里。 脚已经冻僵了。 经过刚刚那漫长的出神,心态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去,尽快赶路才好。 穆雪衣揣着这样的想法,正要转身回车上,没想到才一扭过头,鼻尖就撞上了一片温热的嘴唇。 手里的伞也和对方的伞互相撞上,没拿稳。 伞落下去时,激起的水花溅了满臂。 周枕月一把握住穆雪衣细瘦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伞向前一倾,稳稳罩在了对方的头上。 她大半个后背暴露在雨中,不过几秒,那一片布料就被淋成了深色。 穆雪衣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 周枕月低声说:“我没有偷听你讲电话,我过来的时候,你的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穆雪衣低下头,避开周枕月的目光,“……没事,你听到也没关系。是阿浓。” 周枕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抬起胳膊,把穆雪衣抱进了怀里。 她把鼻尖埋在穆雪衣微湿的卷发中,抱在对方背后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良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喃喃: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穆雪衣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才忍住眼眶的酸涩。 周枕月轻声问:“我刚刚那么说,你生气了么?” 穆雪衣:“没有,我没有生气。” 周枕月:“你为什么不生气?” 穆雪衣撑起一个勉强的笑:“你一开始又不是这样的。你本来是个很温柔的人,是我害你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欠你的,怎么还敢和你生气呢。” 周枕月收紧胳膊,把穆雪衣牢牢抱在怀中,眼眶微红。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你是真心实意为我做的这一切。” “可我总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有这么在意我……” “阿月,你我之间的信任,我之前摔碎过一次,补了一次,如今又摔碎了一次。” 穆雪衣无奈地苦笑。 “你不愿意再相信我了,我认。” “我做的孽,我都认。” “这都是我的报应,我只怪我自己……欠你……欠得太多太多了。” 在这一瞬,周枕月突然有了一闪而过的笃定。 ——雪衣是爱她的。 ——坚定而赤诚地。 ——爱着她。 她低下头,眼一垂,看到在穆雪衣右肩偏后的位置,平时头发披着的地方,有一个刚刚在车上做那事时留下的吻痕。 周枕月缓缓闭上眼,觉得身心都好累。 累到多思虑一秒,都是痛苦。 “雪衣,不管以后我们会怎么互相折磨,至少在这五天,我们……做回最开始的恋人吧。” “这五天,我们俩都假装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好好爱我,我也好好爱你,就像最开始那样,好不好?” 世事多艰难,岁月不相饶。 凡人肉躯,穿行于其中已是不易。 总要…… 给彼此一点喘息的时间。 穆雪衣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但还是带了一点哭腔。 “……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ouy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ouy、橙南旧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余生太阳2个;怪妹妹AhLian、就是一株小小草、lythrum、陳陵、hahaha、家住北罚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eanliness 50瓶;47361750 40瓶;橙南旧事30瓶;AI追星20瓶;北行12瓶;赵粤老婆、南岸、篠诗子、竹子10瓶;42619280 7瓶;电影馆里的耗子5瓶;如1瓶;
第97章 许多年前,最开始的时候,她们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呢? 穆雪衣忽然发现,已经过去太久了。 七年多了。 好像……就算记得一些细节,也很难去捕捉那种感觉。 周枕月吻着她的侧脸,说:“你还没吃饭,我带你去镇子的饭店里,吃点热的吧?” 很温柔的语气,是这些时日以来,最温柔的语气。 穆雪衣点点头,小声说:“嗯。” “捡起你的伞,我们把它放回车里,然后撑一把伞,一起去吃饭,好吗?” “好。” 穆雪衣拿起手杖和地上的伞,拿到一只手上。 周枕月向她伸出手,说: “过来,挨着我。”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嗓音。 “……小丫头。” 穆雪衣一愣。 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随着这一声“小丫头”破茧而出,在脑海中翻滚肆虐起来。 第一次见到周枕月,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那时候的她年轻又青涩,穿着一条奶黄色的连衣短裙,背着湛蓝的书包,耳边的卷发还编了一个很漂亮的小辫子。 辫尾用小雏菊的头绳绑了,和肩上其他散落头发披在一起,像一朵落入海藻中莹润可爱的小小水母。 那天,她等在周枕月下班的路上,捧着一个礼物盒,紧张地想着该怎么和这个传说中冷冰冰的周董事长搭讪。 明明周枕月只比她大三岁。 可她身上学生气太重,周枕月又已经做了几年的董事长,出现在她眼前时,那一身干练的灰色大衣搭黑色西装,把她衬得像个幼儿园出来的小孩。 她给周枕月递上礼物时,周枕月身边的小艾冲她凶巴巴地啧了一声: “小丫头,走开。” 或许是周枕月听进了潜意识。 后来,周枕月和她说话时,一直都叫她“小丫头”。 叫了很久。 很久很久以后,才改口叫“雪衣”。 那个时候,她叫周枕月,也不是叫“阿月”。 她没那么大胆子,一见面就直接叫这么没大没小的称呼。 那会儿,她叫的是—— 月姐姐。 穆雪衣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住了周枕月的五指。 “那你要牵好我啊,月姐姐。” 周枕月却松开了她的手。 转而拉起自己的大衣一边,把穆雪衣整个人拥进衣服里,让大衣的衣襟搭在穆雪衣的肩头。暖暖和和的,紧紧实实的,和她贴在一起。 这下,雪衣淋不到任何一点点的风雨了。 穆雪衣搂住周枕月的腰,另一只手拄着手杖,慢慢地走。 周枕月迁就着她的步伐,陪她一起慢慢地走。 那抹仅存在记忆中,飘忽不定,难以捕捉的情愫…… 好像因为这声“小丫头”和“月姐姐”,忽然捕捉到了。 穆雪衣把自己已经30岁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全身心地沉浸在经年旧事的氛围中。 仿佛她还是那个二十出头,少不更事的学生。 周枕月……也还是那个别别捏扭,面冷心热的,大姐姐。 锁好车子,她们走入小镇。 天色已经晚了,只有零星几家饭馆还开着。 镇子很老,没什么高层建筑,青砖黛瓦,阴沉的雨景中,窗棂与门铺发着温暖的橙黄灯光。雨滴顺着瓦檐淅淅沥沥滴落在水洼里,激起此起彼伏的小水花。 她们都喜欢吃包子,所以去了还在卖包子的面条铺。 太晚了,老板掀开包子笼屉,无奈地说: “抱歉啊,只剩一个烧麦了,你们还要么?” 烧麦和包子很像,只是用糯米做陷,筋面做皮,咸香软糯。不爱吃甜的周枕月一直都很喜欢吃。 穆雪衣:“要呢。麻烦再来一碗炸酱面,一碗麻辣小面。” 老板:“好嘞!” 周枕月挨在穆雪衣身边坐着,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仔仔细细地来回刮动,把上面的木刺和浮屑刮干净。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小面?”她垂着眼,温温地笑着。 穆雪衣也笑了笑:“怎么会忘啊,以前我给你送便当,每一次你都直接扔了,只有一次,我做的麻辣小面,放了好多辣椒,你吃得干干净净。” 周枕月不禁回忆起那些穆雪衣曾经做给她的便当。 其实,她倒也没那么喜欢吃小面。 只是在那盒小面便当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对穆雪衣的感情。 她已经记不太清,认识到自己感情的那个契机是什么。但她记得,小面送来的那天,即使那碗面放了很多夸张的剁椒,她都一边哭一边把面吃完了。 倒不是被感动地哭。 是单纯被辣哭的。 在一起之后,穆雪衣给她做饭,有时候也会放多一些的辣椒。 她都很给面子地吃完了,不忍心拒绝。 到后来,吃辣吃多了,她渐渐地吃成了习惯。 “习惯”这东西,和“喜欢”放在一起,总是叫人混淆。 反正离不开,就对了。 离不开辣椒。 尤其离不开穆雪衣做的辣椒。 烧麦和两碗面都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感觉周围都变得暖和了一些。 周枕月用湿巾把手擦干净,拿起那个烧麦,掰成两半。 她举起较多的一半,递到穆雪衣的嘴边。 “来,吃一口。” 穆雪衣没有推让,很乖地张口吃掉。 吃进去后,她看见周枕月的指尖还沾着几粒糯米,没怎么多想,又轻启双唇,含住她的指尖,把那几粒糯米舔了下来。 周枕月收回手指,低着头,很自然地又抿住指尖吮了一下。 老夫老妻似的亲密。 没有对彼此唾液的嫌弃,也没有勾连的暧昧,只是很日常的一个小小举动。 炸酱面要拌,这一碗太大,穆雪衣用右手拌起来困难。手套已经有了一些限制,小指又总有点不受控制,不呆在它该呆的位置。
周枕月伸出手,“我帮你。” 穆雪衣就把碗推了过去。 听着黏糊糊的面条被搅动的声音,伴着门外清脆悦耳的雨声,穆雪衣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走远了。 又慢慢走了回来。 亦幻亦真的。 让人虚浮。 她看了一眼周枕月,又垂下睫毛,看着自己的右手。 良久。 她抬起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套,轻轻脱了下来。 她很随意地把右手搭在了桌角。 纤长的五指,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薄到有些透明的皮肤下,压着清晰的青色血络。 血管的一条条细长分支,起伏在圆润的骨骼,精致的筋腱。 像一条幽暗水流。 刺破覆满大雪的富士山。 周枕月不经意地抬眸,看到穆雪衣脱掉了手套,愣了一下。 目光拂过她的手背与指骨。 落在了小指根部狰狞的疤上。 穆雪衣凝视着周枕月,审视着她眼底的情绪。 像等待审判一样。 小拇指不禁由神经牵连,微微缩了一下。 “觉得丑么?”她极轻地问。 周枕月收回目光,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热水。 “……你应该多摘摘手套,戴得久了,这只手肤色都比另一只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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