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银三百两,当下也不知道被撞见的与撞见的相较,哪个更难堪。百里弥音倒是坦然,然卞桑兰坏了她的好事,她自然没有好脸色。 “非礼勿视,不懂?”百里弥音冷冷道。 “我都说没看见了。” “卞庄主,你来可有何事?”户绾见俩人还要在这个事情上深究,顿感无地自容,忙岔开话题。 “我就过来问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说起来,我正要找卞庄主......” 百里弥音一听户绾的措辞,嫌她对卞桑兰太客气了,遂抢白道:“我要你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言一出,户绾和卞桑兰均目瞪口呆。这话有歧义,很难不让人想歪。户绾纵是知道百里弥音的意思,然而如此从容说出如此冒犯的话,户绾都替她害臊。卞桑兰更是想入非非,方才还看见她与户绾情意绵绵,转眼却垂涎自己,卞桑兰一时消化不过来。 “呃......卞庄主,阿音想借调你天蚕庄的人手。”户绾阐明百里弥音的话音。 “哦......小事一桩,何时需要?需要多少?”卞桑兰有些窘涩。 “三五足矣,明日晌午。”百里弥音回道。 “行,我写个口信,随后让你们掌祭差人带回天蚕庄。”卞桑兰说罢不作耽搁,立马退了出去,也不问百里弥音要人作甚,亦忘了此番来找她的初衷。 俩人目送卞桑兰离开后,百里弥音悠悠踱到户绾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问:“绾儿不给我一个交代吗?” “要甚交......交代?”户绾声音微弱,如同梦呓。 “你方才不是说有事瞒我?” “并非瞒你,只是忘记告诉你罢。” “究竟何事?” “七年前,那一箭在我......胸口留了掌心大的疤痕,也因箭伤种下了隐疾,畏阴湿,畏寒凉。自从在鲦山喝了你的血,我发现多年的隐疾不曾再犯,身上的疤痕亦慢慢淡化,到如今已完全消失。”户绾本想褪去衣裳,让百里弥音亲眼见证自己所言不假,但是经卞桑兰那么一打扰,她可没勇气再来一次,索性直说了。 百里弥音似笑非笑,概也听出户绾的意图了,无奈道:“算你一个。” 闻言,户绾笑意盈盈。 话里绕了一圈,户绾无非就是想告诉百里弥音,自己体内也流着她的血,内可助机体修复,外可御阴邪毒秽。骨虿虽危险,她亦可独善其身,下殓谷,入冰窟,她偏要如影随形。 卞桑兰趁机点了五位身手不错的门徒来苍塞,乃是天蚕庄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心想自己可以多一重保障,万一有变数,五大护法可以助她全身而退。没点手段和城府岂能成为天蚕庄的庄主,而今不过寄人篱下才敛手束脚罢。 翌日,得知柔弱的户绾要下殓谷时,卞桑兰亦要求随行。百里弥音心想,既然带着天蚕庄的人,为便于使唤,不妨一并带着卞桑兰。 掌祭默默看着整理绳索的百里弥音,眉宇微皱。他极其不愿让百里弥音下殓谷,然而事到如今,要劝阻谈何容易。他眸光深沉,迟疑许久,方道:“弥音,那骨虿至阴至毒,万一殓谷下的骨虿不计其数,凭你一己之力,恐难应付。百里一脉已衰败没落,容不得你再有闪失,不若暂且搁置,待知晓如何对付骨虿了再下去寻找天蚕甲的下落。” “无碍,骨虿伤不了我。” 见百里弥音胸有成竹,掌祭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动摇她,他微不可闻叹了声,面色无奈。 天蚕庄一行人站到冢祀台边缘,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冰渊,不免觉得腿软。百里弥音给户绾系好绳索,自己则一手攥住绳,一手揽着户绾,俩人一道打了头阵。户绾时常出入深山老林里采药,偶时难免上要攀岩下要落崖,倒不惧高。何况这般给百里弥音护在怀里,闻着她的气息便觉无比安心。 陆续进了冰窟,百里弥音命人点上火把,冰冷的洞穴立时有了些温度,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打破原本的死气沉沉。天蚕庄的五大护法均是沉默寡言的人,这倒令百里弥音略觉欣慰,一路不会有人在耳边咋呼。 百里弥音足下无声,上次缘于冰凿落地才引来骨虿,如今一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冰窟内,蛰伏的骨虿闻声而动,一瞬间自四面八方纷涌而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向人群逼近。 户绾与卞桑兰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一看这阵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便是知道此地有骨虿出没,却绝对不曾想过数量竟如此庞大。 天蚕庄的五大护法不明骨虿何其可怕,但瞧满目密集而泛着幽光的爬虫,不由绷紧头皮,却下意识将卞桑兰围在中间,既忠实又英勇。 “跟紧了,莫落单。”百里弥音自袖口摸出匕首,背向众人,一边沉声叮嘱,一边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这......这玩意儿未免太多了,可如何招架得住。”置身于骨虿的包围中,卞桑兰不由想起掌祭的话,突然很后悔要跟下来的决定。依她的伤势尚还使不上内力,单凭百里弥音一人亦对付不了满眼的骨虿,更别指望她护着自己了,莫非今日便要在此英年早逝吗。十多年的忍辱负重,好不容易在天蚕庄站稳脚跟了,尚未开启她的宏图大业,竟要殒消此处,成为一堆无骨的皮肉。思及此,卞桑兰阵脚大乱,竟不由自主地向百里弥音靠过去。管百里弥音待不待见自己,命要紧。 温热的鲜血顺着百里弥音修长的手指流淌,她转身,用受伤的手不着痕迹牵住户绾的袖口,将血液染在户绾衣裳。心想户绾身上带着自己的血渍,骨虿断然不敢近身,如此周全些。 察觉到百里弥音的手覆在袖口处,户绾不作思量,顺势牵上那只手。湿濡的触感自手心传来,户绾心口一紧,低头看着袖口斑斑血迹,霎时明白百里弥音的用意。她抬眸对上百里弥音沉静而温柔的视线,户绾不由收紧相握的手,将百转千回的心思藏在眼里,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一章 “庄主......”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护法突然看到涌动的骨虿似受惊了般顿了顿,随后又争先恐后退开。来势汹汹,去势仓皇,护法惊愕不已。 埋头躲在百里弥音身后的卞桑兰颇躁狂,未闻护法有下文,眉目逐渐盈满不耐,低叱道:“作甚!” “它们走了。”护法说。 卞桑兰闻言,自百里弥音身后抬起头,放眼一瞧,只见骨虿如潮水般退开,她不禁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方才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转眼竟安然无恙脱了身,一时恍如做梦,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道:“就......走了?” 户绾轻笑,打趣道:“卞庄主此言怎还透露着依依不舍的况味,莫不是未与骨虿交锋而心生遗憾?” “......”卞桑兰朝户绾翻了个白眼,不作声。 “走罢。”百里弥音见骨虿隐没,执着户绾的手率先朝冰窟深处走去。 瞥见前面俩人交握的手,卞桑兰心思微动。然当下比起俩人的关系,她更好奇骨虿为何不战而退。她迈开步子紧随百里弥音身后,问道:“百里弥音,我看骨虿也无甚危险,你昨日可是招惹了它们?” 百里弥音置若罔闻。户绾只觉好笑,若骨虿不犯人,方才成群结队向众人涌来,难不成是特地出来表示欢迎吗。 “方才那些东西真的是你们掌祭口中耸人听闻的骨虿吗?”卞桑兰自顾自说:“莫不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罢。再说,他此前也不曾亲见,所知不过书里所写,不可尽信。我等亦无需过于紧......” 百里弥音被卞桑兰吵得头疼,猛然驻足,转过身,冷眼睨着卞桑兰。 卞桑兰来不及收住脚步,猝然撞进百里弥音怀里,“张”字抿在唇间,微微涨红了脸。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百里弥音语气不耐。 “......”卞桑兰默默退开一步,低垂着头,竟乖巧地不再出声。 这般别扭的模样落在户绾眼里,一下将卞桑兰的小女心思看得透彻。此前种种,户绾尚可宽慰自己过于敏感,猜疑卞桑兰对百里弥音怀着别样的情意,当下便笃定了这种想法。 户绾敛敛眸,掩盖心头不适。闷闷暗想,量百里弥音是块冰山,卞桑兰竟还上赶着靠上来作甚,纳凉吗! 一干人沉默前行,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卞桑兰不住吸着鼻子,双手冻得发青,打颤的牙关正想抱怨冰窟非生人可消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遭到百里弥音嫌弃。她虽是练家子,然而毕竟有恙在身,即便穿得厚实也抵不住刺骨的严寒,此刻堪比户绾虚弱。 “阿嚏......阿嚏......” 听到卞桑兰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唤起户绾身为大夫的觉悟。她最清楚卞桑兰的身体状况,经此一番折腾,病情势必加重。对于病患,户绾心生怜悯,当即挣脱百里弥音的手,回身关切道:“卞庄主,此地阴寒,你身子骨赢弱,还撑得住吗?” “有户大夫在,岂有撑不住的道理。”卞桑兰咧开泛白的唇瓣,对户绾露齿一笑。自己嚷着要下来,剩下的路程硬着头皮也得走完,若现在打道回府,百里弥音指不定会如何鄙夷自己。 “受不住了便说一声,切莫硬撑,你的伤势可经不起任何闪失。” “呃......户大夫若放心不下,不妨与我并行,一路也好稍加搀扶着我。”卞桑兰概也捉摸透了户绾的性子,便以病患之名,安然使唤起她来。自己并非真的需要搀扶,只不过看到她与百里弥音并肩执手,有些郁闷罢。 “也好。”户绾不作多想,伸手搀过卞桑兰。 “......”百里弥音被晾到一边,觑着病怏怏的卞桑兰,不欲计较。 冰窟内蜿蜒的甬道逐渐呈下坡之势,虽属平缓,然而脚踩在冰面上无甚附着力,一行人不敢掉以轻心,生怕稍不留意便会四仰八叉滑出去。 户绾挽着卞桑兰,目光却专注于脚尖,小心翼翼地行走。不多时,脚畔一抹青绿遁入眼帘,在剔透的寒冰中尤为明显。户绾驻足,目不转睛细看去,只见一株约掌长的青草被冰封在脚下。青草有枝有叶有根须,就像生长在冰层里头,苍翠挺拔。 卞桑兰见户绾突然停下,惑然道:“户大夫?” “嗯。”户绾头也不抬,随口应了声,指着冰层里头的青草,问:“卞庄主,依你看,此为死物亦或活物?” 卞桑兰垂眸,瞧见冰面下长着一株青草,其叶如锯齿,指长的茎上爬了几根青筋一般的经络,根须粗短如蛆虫。饶是对草药通识甚广的户绾亦鲜少见到长势如此诡谲丑陋之物,此番见它裹在冰里面,户绾难以分辨它是生长于其间,还是机缘巧合被冰冻于此。 “......”卞桑兰微微扬着唇角,眉目之间却透着淡淡的蔑视。她心想被寒冰隔绝空气与阳光的植物必然无法存活,因此眼前的青草定是死物无疑,这不是常识嘛!枉她以为户绾冰雪聪明,竟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户大夫,你莫不是冻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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