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骨虿的味道,户绾心里一紧,自百里弥音身上抬起头,赫然看见满室的骨虿,不禁胆颤。原本涨红的脸唰一下变得青白。 百里弥音解开包缠在手掌上被鲜血染红的方帕,丢入冰室,想让它们给自己腾一个地方。她明显看出骨虿骚动不安,在冰室横冲直撞,坚硬的外壳互相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除了方帕所覆之处,其余地方寸土不让。 “你的血怎么不奏效了?”惊惶之色凝上户绾眉目。 “许是数量庞大,它们无处可逃。”百里弥音环顾着被骨虿映照出梦幻色彩的冰室,沉静道:“我们得下去,给它们腾出甬道。” “下......下去?”户绾闻言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怕?” “......”俨然废话,别说是骨虿了,便是踩在蚂蚁窝里也令人心生恐惧啊。 百里弥音趁户绾不注意,解开她腰后的绳结,与此同时稳稳落了地,双脚踩在涌动的骨虿上。户绾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生生堵住未及出口的惊叫声,只下意识搂紧百里弥音,双腿死死盘在百里弥音腰上。眼下倒全然不觉羞赧了,只想巴着身前胆大包天的人,双脚断是不敢落地的。 骨虿自百里弥音脚畔疯狂逃窜,争先恐后涌向通道,浩浩荡荡像千军万马过境,场面极其壮观。百里弥音抱着户绾走向冰室一角,忽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嚎叫。回头,只见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骨虿自他身上爬过,堪堪将他埋住。
第二十三章 爬上甬道的骨虿正面遇上下坡的人,又纷纷调转方向往回涌。冰室内的要出去,甬道内的要回来,一时像群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胶着在洞口处。掉下来的骨虿落地有声,冰室恍如下起大冰雹。 冰室角落已经空出一块,百里弥音放下户绾,又折身回去将男人从骨虿堆里拉出来。 男人惊惧之色未褪,靠在墙根抖嗦,饶是个七尺男儿亦吓得不轻。百里弥音正欲回到户绾身边,岂料上方又骨碌碌滚了一人下来,不待百里弥音伸手去拉,接连又砸来俩个。百里弥音一瞅,四大护法来齐了,就差卞桑兰,便也不急着去拉扯仨人。反正骨虿对他们没了威胁,权且留着给卞桑兰垫背罢。 骨虿基本撤出冰室,百里弥音和户绾方得以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冰室周正,上圆下矩,可窥开凿者颇为讲究。四个角落分立着相同的土陶鼎,齐腰高,其上的云鸟图纹雕工糙陋,却一眼可辨。四壁以及拱形穹顶齐整无缝,空荡荡的冰室,除了甬道,别无其它通口,亦别无它物。 外头的风灌不进来,这里头竟不似之前那般阴冷。 天蚕庄的木护法缓过神来,起身时才发现身下垫着一块柔软的东西,细瞧下不禁寒毛倒竖,惶恐无度。他远远退开,不住在棉褂上擦拭双手,似乎碰了什么脏东西。 其余人见木护法神态异常,不解道:“怎么了?” 木护法抬手畏畏怯怯指了指前面,结结巴巴道:“水......水......水护法!”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粗略一看,只见一滩殷红的血水,早已凝结成冰,其上有一堆褴褛不堪的衣裳,确实是水护法的。然架不住其中有个眼尖的护法看出了端倪,当即惊恐万状退开,忍不住干呕起来。 其余俩人不明所以,但见同伴均一反常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凑近细瞧,这才看见衣裳里头包裹着的皮肉。水护法就似被剔了骨般,仅剩一坨肉,从袒露在外的皮肉中依稀可辨他的五官及瘫软的双手。待看清水护法的死状后,俩人顿觉手脚乏力,踉跄退开。 户绾亦不忍直视,偏开头,不胜唏嘘。进来时还精神奕奕的水护法,尚有着蓬勃的生命,谁能料到转眼竟落得如此下场。 四大护法神色黯然,呆坐不语,几乎遗忘了他们的庄主。百里弥音见卞桑兰迟迟没有出现,出言提醒道:“你们庄主呢?” 沉浸在惊疑中的四人甫才想起卞桑兰,茫然起身,面面相觑,各自指望从同伴口中得到答案。 “庄主不是跟在你后面吗?” “我......我当时看到那群奔走的爬虫,吓得连绳子都握不住,还来不及留意到庄主就......就掉下来了。”木护法想起骨虿仍觉后怕,不由打了个寒噤。 “你们别看我,我是最先掉下来的。” “事发突然,我也没顾上庄主。”都自顾不暇了,根本分不出心力。 “不会是丢下我们逃了吧?” “依庄主的脾性,不好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庄主既然让我等协助苍塞的人,那就听令行事罢,那些虫子也不伤人,她应该不会有危险。”他们尚不知水护法的死因。 “嗯,庄主不在也好,落得自在。”一想到卞桑兰不在眼跟前,护法们悄悄松了一口气。 四大护法轻声嘀咕了一阵,他们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空荡荡的冰室里,户绾和百里弥音还是清清楚楚地将他们的谈话纳入耳朵。本以为他们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末了,他们统一的意见却是不用去管卞桑兰。 百里弥音略一思索,亦觉四大护法言之有理,遂不再过问。没有卞桑兰,百里弥音耳根清净,既看不到碍眼的仇人,也不会和自己抢户绾,如此一想,身心舒畅。 “下面还有喘气的吗?”卞桑兰的声音通过甬道飘来,显得不真切。 木护法卑微的希冀落空,面上却不显怅然,生怕回话慢了惹卞桑兰发脾气,立马扯开嗓子喊道:“庄主,大伙儿都健在,下来罢。” 进退两难的骨虿悉数蛰伏在甬道内,与卞桑兰对峙。她只以为骨虿挡了自己的道,却不知是自己挡了骨虿的道。初遇骨虿时未发生任何意外,卞桑兰全然不知当中玄妙,权当此物无甚危害,无非长得丑陋些。方才行至半途突见骨虿大军,卞桑兰差点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往上爬去。幸而骨虿得以在幽长的甬道上喘息,才没有将她践踏在足下。眼下即便骨虿不侵犯她,她亦不敢用它们铺路,多瘆人啊! 形单影只的卞桑兰兀自纠结,双腿犹如灌了铅,止步不前。 “庄主,你下来吗?”未等到卞桑兰回应,木护法仰起头追问道。 “催什么催,耽误你去投胎了?”卞桑兰气不顺。 “......”四大护法噤声,不敢多问,巴不得卞桑兰待在上面。 百里弥音毫不在意卞桑兰是否会下来,自顾绕着墙根走了一遭,上上下下细致端详着冰室,试图找到隐藏的通口。她深信,无论是何人,大费周章开凿冰室,绝不会只为了归置四个平庸的土陶鼎。 “阿音,在冰层中安置机括怕是极其艰难,这里真的会有别的通道吗?”户绾认为冰室藏着机括的可能性极低,入目不见别的出口,兴许便真的别无出口了。 百里弥音沉思良久,觉得很矛盾。户绾所言不假,冰层几乎没有装置机括的条件。若说凿通冰窟仅仅为了放置四个土陶鼎,未免太不合常理了,除非......百里弥音将眼光投向角落里形制粗陋的土陶鼎,设想它也许另有玄机。 从天而降的卞桑兰“噗通”一声跌入冰室,惊动众人。她慢悠悠爬起来,对上众人探究的目光,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下白眼。 “庄主,你怎么下来了?”木护法率先迎上去。 “心一横就下来了。”卞桑兰漫不经心道。 “庄主放心,这里很安全。” 卞桑兰扫视一圈,脸上蓦然扯起一抹冷笑,说:“我看出来这里没路了,所以你喊我下来做甚,莫不是为了告诉我这里很安全?” “是我考虑不周。”木护法自知理亏,低垂着头不敢看卞桑兰。 卞桑兰哼了声,没与木护法计较。她负着手在冰室悠悠踱起步来,须臾走到百里弥音身前,问:“百里弥音,你可有找到我的天蚕甲?” 百里弥音睨了眼卞桑兰,转身走开。 大抵习惯了百里弥音的态度,卞桑兰撇撇嘴,百无聊赖打量着冰室,不多时便发现地上的无骨尸身,当即骇然失色。如此诡异的死状,她一下联想到掌祭的话,这才确信那群虫子正是骨虿。可是,冰窟内的每一个人都在骨虿堆里爬过,为何独独水护法遭了殃? 卞桑兰百思不得其解,她复又走到百里弥音身旁,问:“百里弥音,水护法是怎么死的?那东西真的是骨虿?” “嗯。”正弓身研究土陶鼎的百里弥音抬起头,知道卞桑兰心中已有答案。 “那......骨虿为何不吃我们?” “问骨虿去!” “你就不好奇?” “我不好奇。” “你不好奇就说明你知道原因。”卞桑兰直勾勾盯着百里弥音,颇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誓要从她口中探出真相。 百里弥音突然无言以对,眉眼隐约藏着烦躁的情绪,索性不予搭理。 知道百里弥音惯常使用这招应付自己,此刻见她又不说话了,卞桑兰明白任自己再追问亦撬不开她的口。卞桑兰转念一想,户绾智慧过人,必然早发现了这些问题,以户绾的求知欲,定会盘根究底弄清楚原因。既然百里弥音不告诉自己,倒不如向性子温和的户绾打听。 卞桑兰偏过头,见另一个角落的户绾同百里弥音一般,似乎对土陶鼎怀着莫大的兴趣,便慢慢辗转到她身侧。卞桑兰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蹲在土陶鼎旁边,假装欣赏鼎身的图纹。 “有事?”户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卞桑兰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见她和百里弥音交谈了一番,料定方才吃了瘪。 “这是何器物啊?”卞桑兰顾左而言它,笑得有些心虚。 “有足有耳,是为鼎。” “哦,挺精美的。”卞桑兰不懂,便随口胡诌。 “挺粗制的。”户绾不留情面反驳卞桑兰。 “......”一句话暴露了卞桑兰的无知,然而她觉得在户绾面前显得无知并不可耻。“这玩意儿作何用处啊?” “原为容器,后为礼器。”户绾知道卞桑兰醉翁之意不在酒,遂不言具细,一语带过。 “哦......”卞桑兰拉着长长的尾音,一派受教的语气。她眼波流转,苦苦思索着如何切入正题。“户大夫,我看你和百里弥音均对此兴趣盎然,莫不是这鼎很珍贵?” “从材质、形制、纹饰来看,都不值钱。”
第二十四章 “......”卞桑兰心想,不值钱还瞅个什么劲儿。和户绾聊得颇吃力,她甚觉气馁,终于熬不住了,干脆直接问罢,省得弯弯绕绕费思量。她仰起头,眼眸明亮,道:“户大夫,你这么聪明,估且猜猜骨虿为何会放我们一条生路?” 户绾一早猜到卞桑兰见了水护法的尸体定会心生疑问,也做好应对的准备,此刻听到她的问题丝毫不意外,反正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如实相告。户绾抿嘴一笑,看着卞桑兰认真道:“骨虿的心思,我岂能猜到,卞庄主莫为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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